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那一瞬間的鉆心,其實只有一兩秒的時間,人心都是肉長的,痛是痛了,但不是感到痛了,時間就能停留在這一刻,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去做。

最可恨的,是腦子還在轉。

禍從口出,沖動是魔鬼,周在思默念三遍,盡量讓自己腦子清醒一點,冷靜下來,不要意氣用事。

這種時候,隨便說點什麽都可能是錯的。

她不是特地買機票飛回來和他吵架的。

所以有那麽一瞬間,她心軟了,呼之欲出的大話在嘴邊徘徊不前,那些話念出來就是,她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可是不走,她又能去哪裏。

這樣好聽的話,難道就是王悉真正想聽的嗎?

她終究沒有讓這些話從她的嘴巴裏不受控制地跑出來。

工作就在那擺著,她不能不走。

問題拋給她,出於何種身份和禮貌,她都不能不回應。

但重要的是,她不能隨隨便便就作出保證,然後又當作無心之失,毀掉這個保證。

王悉卻仍有話說,沒再在這個問題上耽擱——或許他心中早有打算。

他的臉微微後仰,握住了就像是真的擁有,離開時卻也可以當作從未發生,用一種冷清的腔調講極富感情的話:“知道奶奶為什麽今天給你這個鐲子嗎?”

他重音落在今天,周在思遲疑地搖了搖頭。

她又何嘗沒有疑惑,本以為會成為未解之謎,沒想到王悉竟主動說了出來。

於是他下一句話就是:“因為就連她都能看得出,你不想回來。”

說完,車內頓時一片死寂。

周在思擡眸看了眼淺色皮革隔板,心想,實話客客氣氣講出來,居然也是這樣一般叫她難堪。幸好司機聽不到。

王悉的眼眸略略在她身上停留後,又看向窗外,仿佛萬山之隔,話如驚雷,有著雷霆之勢。

震得周在思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又能說些什麽。

異國戀總要面對這樣的問題。或是愛情長跑,或是無疾而終,短暫的難舍難分或許是深情,但不是感情,感情是需要長時間的身心陪伴的,所以“在一起”其實一直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話題,因為一旦開了個頭,再往後可能是瞬間的屈服,還是辯論一樣的爭吵不休,誰都說不好。

他們不想冒險。起碼周在思不想。所以與其爆發一場徹底的戰爭,還不如盡可能的拉長暴風雨前的平靜。只是這平靜也沒能維持太長時間。

因為誰都沒想到,會突然出了這樣的事。而在這種情況下,王悉偏偏觸及這樣敏感的話題與她對峙。甚至還搬出了她尊敬的長輩。

誰能想到呢。

更可笑的是,似乎現在感到不安的,只有她一個人。

看看王悉,他可是說出那一番話後,就像個沒事人一樣了。

周在思頓時在心裏掀了桌,怕什麽啊怕,她又氣又怒,氣他不講道理打破規則,又怒他......怒他怎麽一絲情面都不留的!

他們倆的情分要翻臉不能提前說一聲嗎!

他倒好,就這樣將埋在地裏,被一層薄土覆蓋時刻都有可能踩上的地雷赤裸裸地拔了出來,搬上了明面。

所以說,究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長官怕,還是小兵怕,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雖然說這地雷不是她造的,但拆彈時離得太近,總是有生命危險啊。

跳車倒不至於,就是兩人回到了家,她也沒有說話,生怕一個唾沫星子就要引爆。

她並不擅長爭吵,更不擅長在爭吵時占據上風,所以她總是能很敏感地察覺到,並且早早逃跑。

當然,並不是每一次都能跑掉。和王悉在一起之後,就更難跑掉了。

膽小或是拖延癥,都不是。很多時候,她只是覺得沒必要。

撕破臉有多麽醜惡,經歷過職場,她再清楚不過。所以很多時候,她寧願維持寧靜的外表,直到離開。

所以,生氣歸生氣,其實她並不恨王悉這樣做,她不是他,又怎能完全洞知他的想法。

“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嗎?”王悉撂下鑰匙,換過了鞋——雖然一開始裝的就是電子門鎖,但今天,王悉特地用了鑰匙去開傳統的那把鎖,擰轉時發出道道機械聲,這才像真正進了家門。

他小時候便是如這樣,每天被爺爺奶奶從學校裏接走,帶回家的。

而今天,正是這道開門聲,拉開了他們爭吵的序幕。

要離開的他從來攔不住,但有些人,他是下定決心要留在身邊的。

看似毫無征兆,實則太遲了。

“有,但我不確定你想不想聽。”周在思脫下外套,抱在手裏,謹慎地看他一眼。

“未必。說來聽聽。”王悉一邊說,一邊將脫下的西服甩在沙發上,徑直走到酒櫃,從琳瑯滿目的珍藏面前選了瓶最烈的威士忌,傾倒時淋在冰上,像條流動的琥珀色的湖泊。

“怎麽突然提起回國。”

周在思想了想,還是撿了最保險的話題先說。

她還是不想一開始就陷入爭吵。

王悉拿起酒杯,聞言頓了一下,隨意扯了扯嘴角,淺啜一口,才說:“你覺得我能接受你在國外多久?”

周在思噎了一下,答不上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幼稚的。

兩岸相隔,時差幾乎是最可忽略的阻礙,眾多麻煩不便都能寫本書,甚至她有時也會厭惡了這樣的相處模式,去想是否有其他解決之道。只是她從沒有想過改變,因此也不敢深想。

因為知道不可能,所以她從未對王悉說一句“你來美國吧”,畢竟上海飛紐約的值機牌都能壘成山了。就連王襄都半開玩笑一般問她回不回國。回國了就能當總裁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周在思沒放在心上。她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還調笑了一句,是有什麽皇位要繼承嗎。

結果王襄坐起身,一臉認真,說,跟皇位差不多的。

周在思幹笑了兩聲,話頭就在林霏霏插科打諢中被替換了。

但她沒喝酒,王襄也沒喝酒,她又怎麽不知道王襄說的就是事實。

可她從沒想過回國,一次都沒有。

如果不是今天王悉挑明了講,她大概之後還會一直自欺欺人下去。一直逃避,就會一直沒有問題。

這段感情,她自以為是地保持著獨立,卻無視了日漸壯大的另一半的需求。

這需求早已岌岌可危,即將打破她為自己建造的溫室。因為她的無視,將自己陷入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境地。

其實這種感覺,她很早之前就有了。她總是跟不上王悉的需求,小孩子一天一個樣,有時她就像跟在他屁股後面急得團團轉的大人,恨不得將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好讓他稱心如意。有時,又像是角色調轉一般,王悉變成了吹毛求疵的長者,她反而是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甩手掌櫃。

但無論怎樣,她好像總是被他拎著走,卻又甩不掉身後那只大手。

所以,她有種清醒的無力:“你只能接受我回國嗎?”

“如果你重視這段感情,那麽你也知道沒有比你回來更好的選擇。”

她以為八方來難的事情,實際上只是一道單選題。王悉回答得快且冷淡,甚至不帶有一絲情緒上的波動,卻更顯得她的郁結是一種無謂的堅持。

現在同意都太慢了,但不同意則是舍棄,是罪惡。

周在思頹然地坐在了餐桌上,她個子高,坐上並不費力,反而還顯得有些不羈,像個到了學校發現帶書包的低落小孩一樣,被打壓得太狠了,也需要澆澆水才能重新開花。

實際上現在的小孩都很早熟,這種時候,她們一般會希望宇宙爆炸。

吵架真的是會影響心情的。所以她才如此消極。但即便是頹廢化身雕塑,她都沒有開口向王悉提出同等的要求。

她雖然笨,但不傻。

看看WS的那座雙子星高樓,那數不清的資產,他當然是坐擁無數,且難以脫身。

她又何必脫離現實至此,幼稚只是形容可笑的一種好聽說法。

良久,周在思點點頭,說:“你說的對。”

王悉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還需要問你是怎麽想的嗎?”

周在思一激靈,頓時反應過來,像炸了毛一樣瘋狂點頭:“需要!”

天啊,她差點就又跟不上了,就像坐在同一個考場,她還在四選一蒙選擇題答案,他就已經寫完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三問了。

別的地方她不敢說多麽了解,但這樣壓迫感十足的反問句,她實在是太有心得,這代表著他即將要替她做決定了。

“說。”王悉言簡意賅,同時走近一步,微微探下身,雙臂撐在她兩腿之間。

這樣一來,他們之間就真的沒有什麽距離了。

周在思深呼一口氣,揉了把臉,聲音有不明顯的發顫:“王悉,這有點難。”

她的同學、朋友、工作、同事幾乎都在海外,回來了,除了他、除了家人,她一無所有。也就是說,一旦回來,十幾年來賴以生存的模式就煙消雲散了。

為了他,她已經改變得夠多了,若要再失去,她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王悉眸色深沈,凝視著她,帶著微微的不解:“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周在思楞了一下,怒氣如噴薄而出的火山,一下子就爆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