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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去找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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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去找周大人

太傅說罷, 突然咳了兩聲。她年輕時曾是前朝的稗官,後追隨當朝的先祖皇帝顛覆舊朝,早年經歷過嚴刑與逃亡, 落下了病根。如今她老了, 生病更是常有的事。好在不過是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 不怎麽要命。

她用帕子掩口,又將帕子朝內卷握,動作流暢、面色如常,卻還是被陸天風察覺到異樣。

是血。

陸天風分明看到帕子上點點的血印。她不禁皺眉:明明病已好,藥也停了,怎麽看起來越發的嚴重了?

但她不敢問,她跟了陸鶴仁三十年, 知道老太太的性子。今日她進了鑼鼓巷, 不論有意還是無意, 她總是探知到了楊思煥的事, 這已然觸到老太太的逆鱗。

陸天風想當作什麽也沒有看到, 那轉瞬即逝的愁容卻被陸鶴仁收入眼底。

陸鶴仁知道自己不大好了,所以很多事情,她不再攥在手心不放。

“先祖皇帝終前, 將眾王的安危托付與我。”她搖頭, “我便從永宣帝手中保住她們, 沒有食言。歷史總是相似,永宣帝駕崩前,又一次托孤......”

陸天風抿唇不語。陸鶴仁撫桌一嘆:“可待我百年之後,陸家的子弟,我又將托給誰呢?”

她說著話,身子微顫, 望向緊閉的房門,眼底浮出逼人的寒意。

陸天風便會出陸鶴仁之意——在利益面前,姊妹相殘在所難免,皇家如是,陸家亦不例外,但她還是問道:“家主何出此言?”

陸鶴仁冷笑一聲,反指著她問:“長松背著我做的那些事,你不知情?”

陸天風神色緊張,聽陸鶴仁繼續道:“長松去徽州任縣丞,就是為了查當年的事。她早就查到楊思煥的身份,卻還是以劉文昌的名義買通刑部執杖的小吏,授意她們打死楊思煥。她要打死她的親表妹!”

“家主,屬下當真不知道此事,也不相信松姐兒會做出這樣的事,其中必有誤會。”

陸鶴仁卻反剪了雙手,慍怒道:“我還沒有老糊塗。她身邊的,多半是我的人,她做什麽事能瞞得過我?”

轉身坐到椅子上繼續說:“長松早知道楊思煥的身世,卻故意加害她。你去查一查她為何要這樣做,查到之後告訴我。”

“是。”

陸鶴仁偏頭看向旁側,略微停了會,才切入正題:“近日朝中委實熱鬧。太帝君與皇帝是親父女,二人之間卻早有罅隙。先帝這一去......”

小皇帝登基之後,太帝君曾試圖垂簾聽政。

太帝君想掌權,皇帝不願。陸天風聽說過這事,只是不知道陸鶴仁為什麽從楊思煥的事突然跳到這茬來,卻聽陸鶴仁繼續說:“皇上登基後就給內閣下馬威,敲山震虎,這一切都是做給太帝君瞧的。”

陸天風皺眉。

陸鶴仁道:“首輔雖是太帝君的親姐姐,但太帝君終究是皇家的人。既是朱家女婿,便萬不會允許別人損害朱家的利益。孫協不僅貪墨,還私鑄兵器,而她不過是三大家族下面的走狗,她貪墨,肥得是一群人,她造兵器,則是三大家族想反。”

陸天風眉頭緊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陸鶴仁接著說:“而今劉家位列三大家族之首,她們的任何重大決策,自然都須由劉氏族長劉文昌點頭,所以三大家族想反,就是劉文昌想反。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先帝都對三大家族忌憚已久,又出了孫協那件事,叫太帝君如何淡定?但依我看,這些事有太多的疑點,譬如牛首山的軍資、孫協的賬本,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家主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好的?”

陸天風被自己這突然冒出的想法驚到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小皇帝刻意設計的:“皇上先前刻意對孫協貪墨之事視而不見,甚至可能......原來背後有意袒護孫協的,是...是那位。怪不得,沒有半點破綻。”

陸天風的汗毛不禁豎起:“這樣說來,楊思煥只是陛下用來打壓首輔的棋子。怪不得她沒有家族背景,卻升得那樣快。”

陸天風的思緒豁然開,原來小皇帝欲擒故縱,先命楊思煥幫孫協填賬、假意不知曉而縱容孫協做那些事,只為等合適的時機將其拿下。可是現在看來,沒有破綻似乎就是最大的破綻。

所以說,自楊思煥升任禮部侍郎起,就註定她要受此一劫。

陸天風沈默著搖頭,暗自感慨小皇帝不簡單。她再細想下去,兀自低語:“說到填賬,屬下記得那時候,先帝命劉知庸去禮部查賬。”

劉知庸其人,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連大理寺卿的飯桌她都敢掀,可想而知,她是多麽不近人情了。

陸鶴仁背手,目光望向空虛處:“不錯,那是楊思煥剛被擢升為侍郎時的事。後來我才知道,長松瞞著我找過她。應是當時東宮的意思。想必東宮想得很清楚,這種事情,沒有背景的人做是最合適的。”

只有像楊思煥這樣沒有靠山的人,倒下了便倒下了,事後沒人會為她抱屈。只要皇帝擡手保她不死,甚至把她打個半殘,然後剝去她從前的官職,叫她做芝麻官,她也會感激涕零的在大犁的一角繼續效忠下去。

這便是上位者的禦人術,是下位者的悲哀。

陸天風名義上雖是陸鶴仁的得力助手,是陸家的管事,實際上卻被陸鶴仁當養女對待。她和陸天成、陸天由姐弟一塊長大,三個人感情很好。

陸天由去世,陸天風也傷心了好多年。她不由地嘆了一口氣:“小楊大人真是可憐。這麽多年都對陛下忠心耿耿,這回更是差點把命搭上,卻總被當棋子利用。屬下聽說,杖刑之後,她差點就丟了性命。少爺在天之靈若是知道,該多心疼。要是早知道小楊大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就好了。”

陸鶴仁瞥了陸天風一眼,明白她這話裏的意思,她分明是在埋怨自己鐵石心腸。

陸鶴仁卻轉過身來,慢慢地說道:“早知道又如何?你難道要做她的靠山、要陸家做她的靠山?這樣便是對她好?便對得起天由?那你可知,我若對她好,就是害了她,是將她往死路上送!”

陸鶴仁的語氣平靜,卻微微發著顫,她頓了頓,又道:“因為那孩子除了是我的外孫,更是劉文昌的親孫女。劉家現在什麽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陸天風了然地頷首:劉家是三大家族之首,執掌三大家族的命脈。劉文昌其實是小侍生得庶女,幼時在人丁興旺的劉家不受重視,她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自己爭來的。作為當今首輔,又是太帝君嫡親的姐姐,憑借這樣的身份,劉文昌才能以庶女的身份坐上劉氏族長的位子。而她雖是劉氏一族的族長,那十幾條旁支也不是吃素的,隨時都在預謀取締她。

劉文昌成為族長之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生父扶正,改了族譜,為達成最終的目的,她殺了不少人。其中包括她的祖母與嫡父。大概是虧心事做多了,報應終是來了。

劉文昌有六女,卻只養活了三個,膝下孫女也少,偏偏一個還戰死在沙場,算上前幾日二女兒的小侍剛早產生下的一個女孩,劉文昌總共也不過兩個孫女。

陸天風不由地一嘆:“劉家青黃不接確是事實。”

陸鶴仁緩緩說道:“不論是我陸家,還是三大家族,在朝中的勢力都令陛下所忌。方才我已說過,陛下意欲集權,雷霆萬鈞,勢在必行。若有一天,楊思煥的身世被揭露,她同時有陸劉二家的助力,你可知,這是可以顛覆朝野的力量!你以為陛下會饒過她嗎?”

陸天風聞言,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

“我說了這麽多,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要是真心為那孩子好,就絕不要善待她。我只要楊思煥活著,無論如何,她活著就好。”

陸天風無言以對,低下頭去,試圖以此掩飾將要淌下的淚水。

“這玉牌你拿著。”陸鶴仁將虎紋玉墜放在桌上,對陸天風說,“萬一我不在了,有人要殺那孩子,所有的暗衛和死士都會護著她。”

長輩之愛晚輩,則為之計深遠。原來那刻意而無情的加害,卻最是深沈。

陸鶴仁闔目嘆道,“天風,我老了,我活了這麽多年,做了太多的事,對也好,錯也罷,我都無愧於任何人。唯有同天由爭執的那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動手打他,也是唯一的一次。”

陸鶴仁說著話,眼睛紅紅的,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說:“若不是那一巴掌,他也不會離家出走、逃到山上去……”

陸天風錯愕地看著陸鶴仁。殘燈照在花白的頭發上,顯得眼前的人格外憔悴。

“家主,您切莫再想了。”陸天風也有些難受,“少爺曾對屬下說,他不想嫁給永宣帝。和劉仲在皇寺的那些日子,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他說他絕不後悔。少爺還說,說他只是愧對您,您又當爹又當娘照顧他,他作為兒子不該叫您難做。但在屬下看來,母子之間本就無需計較,家主何苦這樣糾結?”

陸鶴仁聞言閉了閉眼睛,跌坐在椅子上:“這都是命!是命.....”

屋外靜悄悄一片,不覺月上西墻。

是夜宮中亦出了樁事——帝君陳涵前日被野貓沖撞,受驚後身子抱恙,這日傍晚便有了早產的跡象。

帝君在塌上疼得死去活來,臉色蒼白。眼看著天色漸暗,也不見太醫來。手下的宮人去請太醫,皆是有去無回。

汗濕的衣衫絞在帝君身上,令他愈發躁動不安,直至胡言亂語。一時等不到人,他煩得張口大罵,叫那些宮人都滾。

而按犁朝律法,後宮諸君生產,若皇子皇女出了事,伺產的宮人都要為之殉葬。況且這麽久過去了,太帝君和皇上都不來,其中必有蹊蹺。

這下又是帝君親口趕他們走,宮人們私下眼神交流中打了商量,當即便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寢殿中就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宮人和太監。

帝君抓住身邊的小太監的衣角,央他出宮去尋他娘家人。

“快出宮,去找我娘和我妹妹,你要什麽本宮都給你。”

那小太監得了令,匆忙就往外跑,路上撞見太帝君貼身的大總管太監劉翁被一群宮人簇擁著走來。

劉翁陰陽怪氣地喊住小宮人:“站住,著急忙慌的,成何體統?”

小太監忙上前揖道:“翁翁,帝君就要生了,太醫卻遲遲不來,小的去催一催。”

劉翁挑眉,不緊不慢地說:“哦?不是還有一個月的嗎?這是要早產?”

小太監連連應是。卻看對方仍沒有要放他走的意思,繼續不痛不癢地說:“真是不趕巧,下午岷王殿下騎馬摔到腿,陛下去看她了。”

小太監頭皮發麻。陛下既去了岷王府,想必一時半會是回不來的。

一切都未免太巧了。

劉翁說著話,趾高氣揚地向一旁的掌燈宮人吩咐:“快去回稟太帝君,就說帝君要生了。”

又叫住不遠處巡邏的一隊侍衛:“你們兩個,速去將太醫帶來。其餘人都去守住芳華殿,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進出,要是出了紕漏,一切惟你們是問。”

小太監聽他這樣說,也只好跟著他一道折回芳華殿。

“翁翁,您在中殿坐一會兒,小的去回帝君的話。”

劉翁就坐下來,擺擺手:“去吧。”

小太監無功而返,再回到芳華殿裏,發現帝君滿身是血。“殿下,醒醒,您不能睡。”

帝君方疼暈過去,又被這小太監喊醒。睜開眼睛,從濕漉漉的鬢發間隙中,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帝君慘白的嘴唇囁嚅,半天才有氣無力的笑了笑:“朱承啟,你好狠毒!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小太監聽著這模糊不清的話,抿唇默默為帝君擦汗。

帝君擡眸看著他,幾不可聞地說:“我就要死了,她們都逃命去了,你不怕嗎?”

小太監抹了把淚:“殿下,奴才不想死。”

帝君卻是苦笑,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她活你們活,她若死了,芳華殿的一草一木都要為我的孩兒陪葬。”

小太監年紀小,被這一嚇就哭得稀裏嘩啦。就在這時,太醫帶著兩個男醫徒終於出現了。

帝君恍惚認出他們,這是太帝君的人。太帝君是不會允許這個孩子活下去的。

果然他們一進來就要把宮人太監都支走:“快去準備熱水。”

小太監此刻也顧不得哭了,楞頭楞腦地就往外跑,卻不防被帝君一把拽住衣領:“你別走!”

帝君用盡全身的力氣在他耳邊說:“去朝房找......找太史府的周大人,叫他務必馬上......馬上來見本宮。”語畢就昏死過去。

小太監怔了怔,轉頭就看到滿盆的血水,驚得他半天都說不出話。

他不過是剛進宮不久的小太監,哪裏知道朝房在什麽地方?更別說什麽周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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