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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有退路,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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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有退路,你放心……

周威著人, 將楊思煥親手蓋過印的告示貼在鬧市。

重新丈量土地的消息不脛而走。

徐縣丞沐休在家,她得知這事的時候,告示已經貼了出去。

“重新丈量土地?”徐縣丞睡過午覺醒來, 聽到消息, 手都在發抖, 瞪著眼睛脫口而出:“瘋了,真是瘋了!”

太康縣雖不是什麽富庶之地,離京城也有些距離,但當地也不乏豪紳貴族。

她們明面上擁有的土地不過是冰山一角,當初在丈量土地時,不知少報了多少,名義上“無主”的土地, 實則全為她們所有。

而到年底, 她們卻只需要交很少的稅。

這種現象在大犁很普遍, 只是太康縣土地貧瘠, 官僚主義嚴重, 窮人的日子就尤為艱辛。

有些人看著不顯山不露水,背後的勢力卻不容小覷。

譬如城西郭家,是前任吏部尚書的外家,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前任知縣、乃至知府都要給她面子;又如城南呂家, 更了不得——當今首輔夫郎的外甥嫁到呂家,成親那日當真是十裏紅妝,那排場便是拿到京城,也是數一數二的。

一旦重新丈量土地,單是郭呂兩家就要震一震,那整個太康縣還不得鬧翻天?

今年年底, 五年一度的地方官員考核就要開始,徐縣丞已經做了近十年的縣丞,所謂縣丞,不過就是知縣的副手,知縣捅了婁子,縣丞也逃不了幹系。

好不容易有翻身的機會,怎能在這時候得罪那些祖宗?

這樣想著,徐縣丞的手腳冰涼,卻也無法,官高一級壓死人,可她亦不想坐以待斃,立馬舔筆寫信,叫人快馬加鞭趕送到府城,竭力求自保。

是日傍晚,周威放衙回家,一下驢車就收到兩張請帖,未等她展開細瞧,就聽送帖子的小童說:“我家家主請您和知縣大人一道前往百味軒一敘。”

小童不緊不慢地說著話,眼神裏有掩不住傲氣。

周威因此一笑:“知縣大人又不在這裏,你家家主若誠心請她,就該把帖子送給她才是。”

說罷將帖子原封還回,砰然合起大門。

小童頓時沒了主張,方才去找楊思煥,連人都沒見到,到這裏又吃閉門羹,她不知該如何回去跟主子交代。只好灰溜溜折回了府。

楊見敏在院子裏就聽到周威的說話聲,聽出她心情不好,便默默跟了過去,沒等他開口,周威先皺了眉:“你能不能去勸勸她?”

楊見敏端了盆來給她洗手:“勸誰?”

“還能有誰?”周威憤憤地說,“還不是你那腦子缺根弦的妹妹!”

周威憋了一肚子的火,終於發出來了,卻在說完那話的一瞬間就覺出不對。

她看到楊見敏的笑意僵在臉上:“她怎麽你了?你為何這樣說她?”

周威和楊見敏好不容易走到一起,這是她頭一回用這種語氣說話。何況楊見敏素來回護楊思煥,當著他面說他妹妹的不是,他是該生氣的。

周威嘆了口氣,雙手搭在楊見敏的肩上,壓低了聲音道:“她要重新丈量土地,在首輔家眷頭上動土,一旦事情鬧大,她這輩子都別想回京了。”

楊見敏心中大駭,當真如此,妹妹的前途豈不是全毀了?

“怪不得街上那樣熱鬧,我當是什麽事。”楊見敏兀自說道,“她這是為民做主,明明是好事。”

“你也糊塗了?”

楊見敏搖頭:“我有什麽辦法,她自小脾氣就犟,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勸也是沒有用的。”

周威又是一嘆,來回踱步,突然開口:“那周爺呢?”

“我三弟?”楊見敏道,“他寫信來勸?信一來一回要好幾個月,來不及的,更何況他現在人在宮中......”

楊思煥離京不久,周世景終是入了太史府,進宮做了內史,這事人人皆知,唯獨瞞過了楊思煥。

周威卻道:“我可以仿周爺的筆跡。思煥在書院那會兒就臨他字帖,那字清雅有致,我或許能仿出一二,再灑點水,刻意弄糊些,她就看不出來了。你知道,她是頭倔驢,行事不給自己留餘地,眼下除了周爺,還有誰能拉回她?”

楊見敏聞言沈吟不語,良久他才道:“我們已經騙過她一回,難道還要再騙一次嗎?”

周威也沈默了。

次日天不亮,楊思煥就親自帶人丈量土地,雷厲風行。

天慢慢亮起來,圍聚在田頭的人越來越多。

衙役們分散開來,各自手持標繩開始丈量“無主”的田。

遠處有個衙役欠著比劃了半天,然後喊了一聲:“二畝三分。”

她們心裏拿捏得清楚,正在丈量的田,是郭家的,她們可不想惹麻煩,於是都刻意少報了許多。

明明是五畝地,她們卻報成四畝,那餘下的一畝,依舊歸於豪紳們所有。

而楊思煥就站在田埂上靜靜地看著衙役們忙碌的身影。

“三畝一分。”

“二畝四分。”

報數聲此起彼伏,典史提筆寫個不停,這典史生得矮胖,在嘈雜聲中急得大汗淋漓,額頭油得反光。

她喘著大氣,連連斥道:“慢點,慢點,一個個來。”

“你這樣不行。”

典史正在專心記錄,被頭頂傳來的聲音驚了一下,猛然擡頭,見說話者是楊思煥,登時臉都嚇白了。

楊思煥細細瞧過墨跡未幹的冊子,然後扭頭問一旁的衙役:“這塊地,你方才報得是多少?”

衙役道:“回大人,二畝四分。”

楊思煥挑眉,指著冊子詰問典史:“明明是二畝四分,你怎得記作一畝四分?還有這個,本官好像記得是五畝,怎麽變成三畝了?看你年紀輕輕,如何就耳背了?”

“大人,我......”

楊思煥漠然擡手,示意典史不必解釋,又叫人重新拿了本冊子,親自提筆來記。

不遠處的吳主簿也捧了冊子在記,有人過去和她低語幾句,楊思煥擡眸掃了一眼,恰好看見主簿凝重的表情。

“吳大人,楊大人叫小的提醒您,土地丈量是民生大事,馬虎不得。”

吳主簿點頭:“下官知道了。”

楊思煥微微一笑,繼續低頭記錄:“多少?”

衙役重覆道:“大人,三畝一分。”

楊思煥定定地回望衙役,再次問她:“多少?”

衙役仍是面不改色:“三畝一分,大人。”

楊思煥點頭:“三畝一分,是吧?”一面說著,一面記下,語畢轉了轉手腕,對身旁的隨從道:“典史剛辭了官,這裏人手不夠,你去書院找幾個本分的學生,叫她們來幫忙量地。”

典史聽了這話,欲哭無淚,卻因理虧,不敢多說半句。

楊思煥繼續道:“這耽誤不了幾天功夫,屆時本官會自掏腰包,跟她們說,酬勞不多,全憑自願。”

隨行者應聲離去,不一會兒就帶了七八個書生過來。她們是童生,其中最大的看起來三十出頭,小的不過十四五歲,她們見到楊思煥,遠遠就躬身行禮。

“大人,聽說酬勞只有幾文錢,學生們都不願來,只有這幾個人......”

楊思煥頷首,背手走了過去:“有誰在家幹過農活嗎?”

書生們面面相覷,都不說話,最大的那個站了出來:“回大人的話,學生是鄉下來的。”

她的聲音很小,說話時也不擡頭。

她一說完,其他幾個書生也開口:“回大人,我們都是鄉下人。”

楊思煥望著年長的那個書生問:“你叫什麽名字?”

“回大人,小姓梅,名三省。”

“梅三省,這個名字好。”楊思煥望著書生,指著腳下的田問她:“三省,本官考考你,你覺得這塊地適合種什麽?”

書生聞言半蹲下去,捧了半抔土,用手細細撚碎,又用棍子往深處刨了刨,良久才回:“大人,學生以為,這本是塊良田,卻連年種了麥子,來年最好種些豆子,不遠處就是水塘,隔年種些水稻是不錯的。所以學生認為,這塊地,勉強可算入二等之流。”

“二等?”楊思煥笑了,“太康北臨黃河,是黃泛區,這種良田卻只能算作二等了?”

梅三省低下頭,不說話。

“不過,你這種說法是不錯的。”楊思煥掃視眾書生:“你們記錄的時候,不要只記土地大小,要按等級分類記下。”

這樣以後分地的時候,也相對公平一些。

楊思煥說著話,就讓人拿了紙筆分發下去。

空曠的田地忙得熱火朝天,衙役收了量桿,喊聲:“一畝二分。”就迅速轉移到下一塊田。

楊思煥走了過去:“慢著!”

書生手下一頓:“大人,怎麽了?”

楊思煥不說話,默默繞著那塊田走了兩圈,才開口說:“丈二見方,差不多兩畝的地,你量成一畝二分?”

衙役尷尬地垂首:“那小的重新量過便是?”

“你是得重新量。”楊思煥冷冷地說,“不僅這塊,所有地都要重量。”

衙役啞然,周圍的衙役聽了這話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

“大人,那這一早上豈不是都白幹了?”

“是啊,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一時間沸反盈天,楊思煥卻堅持要重量,她繼續說:“誰讓你們一塊塊量的?像這種形狀不規則的地,尤難丈量,就算量好了,將來分田也不好分。你們不如直接量出一片大的,然後單獨割出邊界的一部分,置換中間散田,到時候分田也方便。”

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大家都只想著量田,還沒有想過,將來將田分到各家各戶,更是瑣事一件。

這時又有人站出來小聲提醒:“大人,中間有零散的田裏種了東西,不好換吶。”

楊思煥則反問那人:“分別是誰的?”

有人低語:“大人,是呂家的。”那人說得很小聲,就怕別人聽到似的,楊思煥卻朗聲重覆:“呂家?哪個呂家?那本官倒又糊塗了,那些地按田畝冊記載,明明是無主的荒地,卻為何被人種了稻子?那稻子是野生的,不用交稅?既然是野生的,等它熟了,大家一起割來分掉好了。”

此話一出,圍觀的百姓興致高漲,紛紛叫好。這一望無邊的稻子,要是全割了分掉,年底家家戶戶交完賦稅仍有餘糧,再也沒人會餓肚子了。

此時一輛驢車緩緩在路邊停下,周威坐在車裏,至此,她才終於明白,楊思煥丈量土地,哪裏是一時興起!她這分明早就盤算好了。

“大人,這稻子當真能分咯?”

沒等楊思煥開口,周威走了過來:“那得看月底之前有沒有人來衙門登記認領,認領之前需要補交三年賦稅,如果無人認領,這些‘野稻’就由官衙派人統一收割。”

周威頓了頓,望著楊思煥問:“大人覺得如何?”

楊思煥“嗯”了一聲,接著說下去:“其中部分納入糧倉,賑災濟貧,一部分均分到戶,人人有份。”

衙役們也是爹生娘養的人,就是被豪紳壓榨慣了,才懼怕她們,聽了楊思煥的這番話,她們似乎也被煽動了,一個個都甩開膀子大幹起來。

不到十日,太康縣無主的田都被量好了。

之後周威主動提出要負責土地再分配事宜,楊思煥卻拒絕她道:“你是想要越俎代庖?”

周威歪著身子繞著楊思煥轉了一圈:“楊大人還在生氣嗎?就因為下官喊了您的名?”

讀書人之間一般會互喚彼此的表字。除了極為親近的人和陛下,幾乎沒有誰會喊當楊思煥的面喊她大名。

就連陛下偶爾都會喚她的字,以拉近君臣距離,偏偏周威那日當眾頂撞楊思煥,還連名帶姓喊她的名。

楊思煥當時著實被氣到了,可她不是會記仇的人,周威也知道,就轉過身去,仰頭望著房梁嘆氣:“我怎麽這麽倒黴?流落到這個鳥不拉屎的窮場子。做了人家的小跟班,如今人家還跟我擺起譜來了,唉!我要向她跪下請罪嗎?”

楊思煥蹙眉,背手離開了,周威卻追了上去,仍在她耳邊嘮叨:“大人,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原諒下官一次吧。下官才剛上任,總不能這麽無所事事下去。”

楊思煥沒奈何,進了書房把門關上,倒了茶讓周威坐下,誰知她剛轉過頭,見那貨坐在搖椅上瞇著眼睛,眨眼的功夫就已經要睡著了。

“你不要插手這件事,這是為你好。”楊思煥嘆道,“我重新丈量土地,得罪了太多人,府臺也施過壓,徐縣丞稱病托假至今,她有她的難處,我不會怪她。你才剛來,日後她們要報覆,也找不到你頭上,所以你就不要摻和進來了。”

周威瞇著眼睛,慵懶地翻身:“楊大人真偉大,下官都要感動哭了。”

楊思煥不管她的洋腔怪調,有些無奈地說:“我有想過,如果當一輩子官,我都做不好一件事,不如為百姓辦一件大事,就算就此被罷官,也不枉為官一場了。”她頓了頓覆道:“何況,我巴不得她們來報覆我。”

周威猛然睜開眼睛:“什麽意思?”

卻見楊思煥微笑著淡淡道:“我最初在戶部當職,知曉大犁一年賦稅,不過七千五百萬兩白銀,卻有傳言,稱首輔夫郎外甥大婚花費近五十萬兩,這還是在小小的縣城,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周威怔了怔,斂去慵懶之態,馬上正襟危坐:“你是說,你有意激呂家,就等著劉文昌的人反擊你。你這是下套,要抓劉文昌貪汙的證據?”

楊思煥似笑非笑地抿了口茶,什麽都沒說。

“是陸太傅嗎?”話一出口,周威又覺不對。

陸太傅喜歡劉健那樣活潑的後生,不太喜歡楊思煥這種畏首畏尾、見到她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的人,那不是陸太傅,楊思煥背後的會是誰呢?

楊思煥撥/弄著浮茶:“總之我有退路,你什麽都不必做。”

周威擡頭,久久地看著楊思煥,不知為何,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眼前這人有些陌生。她站了起來,拍著楊思煥的肩膀:“那就好,看來我和你大哥都白擔心了。”

周威甩甩胳膊就推門出去,走到院子裏又折回來時,看到楊思煥臉色蒼白地靠坐在太師椅上。

“剛才還好好的,現在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楊思煥晃晃腦袋坐正,從牙關擠出一句:“我沒事,可能是因為中午沒吃飯。”

周威看她嘴唇白得嚇人,趕緊去叫/春春拿了包子來。

“怎麽和小孩子一樣。”

楊思煥舌頭發麻,手也沒了力氣,她隱約覺得,自己不是餓了這麽簡單。

她可能病了。

周威一面把包子塞進她嘴裏,一面給她倒茶,“你啊,也就是娶了周爺,不然估計也不能囫圇長這麽大。把自己餓成這幅德性。”

楊思煥笑了,她從沒覺得周威這廝這麽話嘮,竟能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生生能煩死人。

直到她扭頭,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嚇人。

“也不知道怎麽了,大人近來好幾回暈倒。”春春憂心忡忡地說,“上一次,正是老家主的生忌,大人給她燒紙,紙燒到一半,自己倒了下去,衣角都被燒了一塊。”

楊思煥沈聲打斷他:“春春......”轉而又問周威:“今天是不是中元節?”

“是啊,七月十五。”周威看著楊思煥喝了姜絲糖水,嘴唇也紅潤許多,才放下心來,“對了,你大哥一早上就起來忙活,做得全是你愛吃的菜,讓我叫你過去呢。”

說話間,一把奪掉楊思煥正在啃的包子:“吃一個墊墊就行,你得留著肚子。”扭頭又向春春道:“春春也來,別見外。”

“誒,周大人慢走。”

楊思煥很快就恢覆過來,又繼續整理卷宗。春春把周威送出門,在院子裏徘徊,猶豫好久才敲開楊思煥的門,神情凝重地對楊思煥道:“大人,您每次暈倒都是十五,我們村以前也有人這樣,後來才曉得,她是被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您要不要也找個神翁來去去邪?”

楊思煥楞了一下,從手中的書卷裏擡起頭來,笑著用筆桿敲春春的頭:“這麽大的人了,怎麽也同我那小外甥似的。這世上哪有什麽鬼神?”

“這也說不準吶。”春春趴在書桌上,將楊思煥仔仔細細打量一番,低聲自語:“每到十五的這日,大人就好像變成另外一個人。”春春慢慢垂下眼瞼,不敢直視眼前的人。

楊思煥站起身來,走到廊廡下,夕陽照在她的臉上:“你看,我沒事,也沒有被鬼附身,你就不要自己嚇自己了。”

春春逆光看過去,大人還是那個大人。

楊思煥在陽光下轉動胳膊,身子也通泰許多。

她伸手擋住太陽,仰頭透過指縫看向漫天的紅霞,有一行不知名的鳥從空中掠過。

她不禁想起,這樣絕美的景致,遠方的那個人,他是否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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