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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替朕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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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替朕寬衣

北漠之戰幾近尾聲, 剛下了一場雪,營地裏小軍圍在一起閑白,不覺已是暮色蒼茫, 有人說了一句:“趙歡老賊, 怕是連褲子都沒來得及穿就跑了。”

話一出口, 其餘人都笑了。

永宣帝禦駕親征,使犁朝在北漠之戰中翻了身,皇帝帶齊王親上陣,打得矇族潰不成軍。

頹勢之下,叛軍矇族起了內訌,加上這些日子犁軍的窮追猛打,隔三差五夜襲, 動輒放火燒糧草, 矇軍上下都快神經衰弱了。

就在昨夜, 犁軍又一次三面包抄, 直逼矇族皇城, 遠遠高舉火把虛張聲勢,派出去堪堪五千騎兵,就嚇得矇族王帥半夜騎馬密逃, 丟下王君和年幼的王女。

矇族出了內鬼, 犁軍剛至城下, 城頭升起白旗,門自己就開了,沒廢一兵一卒。

打了一年多的戰,最後竟以這樣的結局收場,搞得犁軍哭笑不得。

小軍們談笑中突聞馬嘶,一匹黑馬已經沖到欄前, 那人跳下馬,踏著殘陽徑直去了主帥營帳。

四名將領聚於營中議事,看似平靜的帳內實則暗潮洶湧。

矇族王帥趙歡出逃之後,其異父王妹趙元,以新王的身份同犁軍議和,願意從此以後成為犁朝的藩屬部落。

對於矇方議和一事,犁軍分兩派,一派讚成議和,另一派則倡導將矇族王室趕盡殺絕,以除後患。

兩派各執己見爭論不休。

“斬草要除根,她們要議和不過是無奈之舉,他日少不得還要作妖。再者說,不以趙賊之血祭天,如何對得起劉將軍?”說這話的人是劉將軍的部下。

劉將軍乃定北將軍,半年前死於矇軍之手。

一言方畢,就有人接過話頭冷笑:“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想公報私仇。依某看,此事應等陛下定奪,是殺是留,不是你我說了算的。”

意圖被拆穿,方才說話的將軍一時惱怒不已:“你.......你個老匹婦。”

齊王朱承治坐在案前的虎皮地毯上,手捧矇族議和的丹帛,垂目看了幾眼,倏爾擡眸:“吵夠了沒有?”

她的眼睛細長,臉上的刀疤平添了幾分殺氣,此時不怒而威。

下首的幾人聞言當即收聲不語。這時有小軍來報:“殿下,京中有使者求見。”

“叫她進來。”

使者得令進帳,穿得是報喪規制的玄服,玄衣烏帽,腰系的白色綢帶上有飛魚暗紋,可見這不是一般使者,而是宮裏的特使。她進門見過禮,目光掃視了四名將軍,抿嘴不語。

饒是如此,將軍們看到使者的服制就什麽都明白了。朱承治握著帛書的手微微顫抖,一字字說道:“你們退下。”

待幾位將軍退下之後,使者才拱手道:“殿下,皇上......皇上殯天了。”

“嘭...”丹帛落到幾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朱承治耳邊突然嗡的一聲。再開口時,語調已經平靜下來:“什麽時候的事?”

“回朝當夜。”使者小心翼翼地回。

朱承治眼前黑壓壓一團,怔怔地盯著一處看,整個人搖搖欲墜無處可依,仿佛落入水中,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兀自念道:“怎麽會?怎麽會......”

使者輕嘆一口氣:“殿下節哀順變。”

皇帝走時還好好的,英姿勃發毫無病態,朱承治親眼看見她上了馬,太突然了,朱承治一時無法接受,良久才緩過神來,她顫聲問:“母皇臨終可有遺言?”

使者欲言又止,撲通跪地:“殿下恕罪。”

“什麽意思?”朱承治臉色一沈,盯著使者看了好久,看著她埋頭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卻遲遲不開口。

她遂走下臺階,隨手抽出刀架上的佩劍抵到使者脖子上,漠然道:“說!到底怎麽回事?”

使者望著刀尖,抖抖索索地回:“小的也不清楚,那日羽林衛都被撤走了,最後太女獨守大殿,就連貼身的陸公公都沒能近前,孫公公聽到太女殿下的傳召方入殿,而後才出來宣布皇上駕崩的消息。至於陛下說了什麽、究竟何時駕崩的,至今無人知道。但有一事甚是奇怪......”

“什麽事?”

“小的不敢妄言,只是有人看到太女殿下脖子上有撓痕,宮中有流言說那是皇上臨終前留下的,不過...”

“哦?”朱承治俯身凝視眼前的人,“不過什麽?”

“後來掖庭有宮人落井,那謠言也就再也沒人敢提了。”

朱承治的眸中有寒光閃過,她將眼前的人打量一通,後道:“你的意思是,太女謀害皇上,之後殺人滅口?”

“小的不敢說,一切都是道聽途說。”

“道聽途說?呵...孤看你面熟得緊,你是父君身邊的人?”說罷將劍一把紮到地上,力氣之大,兩寸劍身沒入土中。

使者將頭叩到地上,“殿下誤會了。”

朱承治單膝跪地蹲在地上,一手扶劍一手捏起使者的下巴,冷道:“誤會?孤看你這舌頭未免太長了些,一句人話都不會說,倒不如割來餵狗。”她說著就起身拔了劍,發覺那人的□□已被尿浸濕。

“沒用的東西,滾!”

那人趕忙灰溜溜地逃走。

帳中只剩下朱承治一人時,她手中的劍滾落到地上,渾身一軟,直直地坐在長幾上。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她記得七歲那年,她落水染了風寒,高燒不退,皇上知道之後,一下早朝就命人將她抱到禦書房,坐在她身邊批折子,批完折子之後又親自哄她吃藥。

還記得十一歲那年,外邦使者來朝,皇上在宴會上百步穿楊、騎馬隔空射中銅錢的眼,全場無不為之嘆服。從那時起,母皇便成為她的驕傲。

朱承治崇拜永宣帝,不僅僅是因為她皇帝的身份,她於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威嚴而慈愛的母親,更是神聖無比的榜樣。能和母皇一起並肩作戰,是朱承治多年的夢想,北漠之戰的短短數月,是她畢生難忘的回憶。

“治兒,到朕身邊來,讓朕看看朕的小九長高了沒有。”熟悉的話語還在腦海中翻飛,說話的人已經不在了。

朱承治攥緊拳頭,雙目通紅,拖著劍出了帳,走進漫無邊際的黑夜中。

到了樹林深處,朱承啟道:“出來吧,本王知道你在。”

北方風硬,吹在臉上像刀割,一陣風起,刮過樹頭嗚嗚作響。在這風聲中,一個黑衣男子闊步走到朱承治視野中,男子撩袍單膝跪地,喚了聲:“殿下。”

朱承治閉了閉眼睛,背手仰天:“母皇駕崩了,父君有意誘我反朱承啟。”

男子仍跪在那裏,他慢慢擡起頭,看著朱承治道:“您不會的。”頓了頓又說:“但若真有那日,屬下依舊會站在您身邊。”

朱承治搖頭,“陳風,你不明白......此事諸多蹊蹺,本王脫不開身。”說著話,她親身將他扶起:“你替本王查清之後再做打算。”朱承啟當真弒母奪位,本王絕不會放過她。

“屬下遵命。”

***

登基大典如期舉行,大年初六的這日,百官除喪服,天不亮就入了宮。

楊思煥正在聽陶尚書說話,突然聽到身後有宦官喚道:“楊大人,請留步。”

楊思煥躬身一揖:“大人,下官先去了。”說著就跟宦官走了。

前日楊思煥得令,來輔新皇迎倉禮。所謂迎倉禮,便是皇帝向蒼天牌位跪拜、上香,然後至宗廟,於祖宗牌位前上香,叩拜,回拜位,對上蒼行三跪九拜禮。

事先楊思煥已向陶尚書討教過,行程已經爛熟於心,她走到神臺旁站定。卻聽宦官催道:“大人,皇上在暖閣等您。”

楊思煥猶豫了一下,按理說,她本應在此處等候新皇具服完畢出來,但聽宦官這樣說,她便沒說什麽,就跟著他去了暖閣。

宦官推開閣門,熠熠金光照在她的臉上,閣中站著的人背對著她,長身而立。

本應被人伺候著具服的新皇,此刻卻獨自站在閣中,袞冕玄服整齊地擺在漆盤裏,他道:“你進來,替朕寬衣具服。”嗓音平和。

楊思煥這才發覺十步之內沒有一人,如此說來,是叫她去侍奉具服?可是侍奉具服的,本應是宦官。

風吹起她腰間的佩綬,她不知自己該不該進去。

朱承啟轉過身,長發不紮不束,就這麽披散在身後。墨眉朗目,雖挑著眉,唇角的弧度卻溫潤柔和,他又一次道:“過來。”

楊思煥應了聲是,隨後跨入暖閣,將身後的門合上之後,朱承啟張開雙臂。

楊思煥問:“臣聽聞具服時宦官需跪下......”

朱承啟閉上眼睛,打斷她:“你不必。”

“好,臣得罪了。”她說完便上前去。

因守喪,朱承啟穿了件素色常服。楊思煥抿唇,輕輕拉開他的衣帶,輕手輕腳,小心翼翼。

自從那件事後,她對眼前這人就徹底改觀了,所謂的寬厚仁慈,全是假象,在他面前,楊思煥再也不敢大意。

她道:“陛下,現在臣要為您脫外衫了。”

朱承啟嗯了一聲,垂眸靜靜望著她。

“你不必緊張,朕不會把你怎麽樣。”語畢,自己將外衫除去。

楊思煥見狀就去取袞服,朱承啟接過之後,對著落地鏡邊穿邊問:“那件事,你還耿耿於懷?”

楊思煥垂首:“臣不敢。”

朱承啟手下一頓,對著鏡子望著她,抿著嘴笑了。

“你有膽子一面瞞著朕,一面瞞著方仕林,還有什麽是你楊思煥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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