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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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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二更

楊思煥身子不自覺地抖了幾抖, 紅賬微闔,衣帶落地。秋風陣陣,喜燭明滅。

天蒙蒙亮, 她摘下綢帶, 翻過身半壓在他身上開起玩笑:“我日後要是負了你, 你怎麽辦?”

周世景慢慢閉上眼睛,勾著嘴角,用大拇指摩挲她的肩背,不說話。

她就繼續說:“孩子交給爹和文叔,你放心忙你自己的事。”想起原來的世界,明明那些女孩子很優秀,甚至比男孩子還出色, 一路讀到研究生, 最後卻為家庭放棄事業, 她覺得可惜, 不想周世景也為她犧牲。

他嗯了一聲, 很快就睡著了。

楊思煥起來洗了個澡就穿上公服,準備出門。

站在院中環顧四周,突發感慨——這宅子小了些, 也該換一換了。

她一邊想, 一邊往外走, 春春已經套好馬車侯在巷口。

“大人新婚之喜,卻也不托假嗎?”

楊思煥搖頭,踩著杌子上了車,帝君壽辰將近,禮部上下忙得熱火朝天,這個時候她不好抽身袖手, 又囿於自己夫郎身份,不好高調行事。

她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渾身酸痛無力,昨夜實在不該如此折騰。靠著車窗瞇了一會兒,車很快就到了禮部衙門口。

一下車,楊思煥便覺氣氛不對,說不出哪裏不對,擡腳順著長階往上走,一個衙役撫掌亂轉,看到她,忙疾步迎上前來。

“大人,太女殿下駕臨,孫侍郎與尚書大人還沒到...”

她足下一頓,昨日前線來報,矇軍突襲,定北將軍戰死北漠,北漠一戰拖了半年有餘。永宣帝不顧眾臣勸阻,執意禦駕親征,留太女朱承啟監國。

楊思煥回望將起未起的朝陽,這會兒太女殿下竟已來了禮部?

衙役見她不應,擡首又喚:“大人,這會兒就譚大人在。”

楊思煥回過神來哦了一聲,提步向大堂走。

禮部大堂此時一片寂靜,朱承啟端坐在上首,手中捧著一本折子在看。譚政侍立在下,垂頸堆笑,一時無話,場面一度尷尬至極。

楊思煥拐過回廊,遠遠看到大堂外林立的護衛,她們身著玄服,胸前紋有淡淡的飛魚暗紋。

她輕嘆一口氣,穩穩地走進堂中,拱手:“微臣參見太女殿下。”

朱承啟緩緩擡眼,合起手中的折子,淡淡道:“父君壽辰在即,孤來看看你們準備得如何。”望著譚政:“你們先去忙,孤自己看看就是。”

楊思煥也準備告退,卻聽背後響起一聲:“楊侍郎留步。”

“殿下...”

朱承啟凝眸望著楊思煥,而後徐徐說道:“楊侍郎可認識方仕林?”

楊思煥一怔。這麽些年,她也有意無意去留心方仕林的事,先是方老太爺那封怪異的遺書,到後來周威告訴她那些事。她才漸漸察覺,方仕林竟是當年廢太女的遺孤。

近日有人散出消息,說廢太女遺孤已被找到,永宣帝沒殺她,將其派至恭陵守墓。又聽朱承啟這樣問,方仕林是遺孤的事,大概是真的了。

“回殿下,其人乃臣少時讀書的同窗,後來斷了聯系。”

朱承啟沈默片刻,後又問:“此子風評如何?”

楊思煥垂眸。既然人都找到了,方仕林的為人,太女自然能打聽到,卻過來問她,分明是在試探她的態度。

她便不緊不慢地說:“不知殿下想問哪方面的?若是讀書方面,此人可謂一竅不通,童試考了幾次不中,花錢捐了佾生。

她是富家子弟,臣少時家貧,我們之間雲泥之別,只是泛泛之交,其他的就不便置評。”

太女頷首,緩步走到楊思煥身後,仰頭望著屋檐。

“子初,孤要你做一件事。”

“殿下但請吩咐。”

朱承啟側過身,壓低了聲音:“而今你掌祀司,入恭陵巡察合情合理,替孤去看看她。”說著,遞了一個玉瓶過來。“一年之後藥效方起,沒人會發覺。”

這是要她殺了方仕林?楊思煥訝異地望著太女,不敢相信,從她口中竟會說出這種話。一向寬厚仁慈的太女,如今卻命她殺人...她一時晃神。

“如今北漠動蕩,朝中又有廢太女的餘黨,內憂外患。孤不得以而為之。”朱承啟悠悠嘆道,“有些念想還是趁早滅了的好......突然叫你做這些,會不會為難?”

楊思煥心中百感交集,似有千鈞之重壓在肩上,叫她喘不過氣。

一方面,要殺的那個人,不僅是太女的堂姐、廢太女的遺孤,更是她昔日的摯友。

另一方面,朱承啟特地選用慢性藥,為的就是掩人耳目,而今卻將話都挑明,讓她成為知情者,這個時候她若拒絕,後果可想而知。

“殿下多慮了,臣今日所擁有的一切,全為殿下所賜,今殿下有憂,臣自當效犬馬之勞。”

禮部尚書陶鎮東遠遠看到羽林衛,就止步不前,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楊思煥退了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

“殿下說什麽沒有?”

楊思煥回:“太女來察帝君壽辰之事,問了些細節,下官一一回過,旁的就沒再提。”說罷一拱手,擡腳離開了。

太女沒多停留,很快也擺駕回了宮。

次日一早,罷了幾個月的早朝終於重開,文武百官列於太和殿中。

“小七,過來,坐到朕的身邊。”永宣帝腳踏戰靴、身披鬥篷,高坐在龍椅上,喚著朱承啟的乳名。

在朱承啟的印象中,自他十歲入主東宮之後,母皇就再也沒叫過他的小名。久違的呼喚,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他一時失了神。

他垂首:“兒臣不敢。”

永宣帝道:“朕叫你坐,有何不敢?”

“母皇要兒臣坐在龍椅上,臣不該、也不敢坐。”朱承啟緩緩說道,“但母皇有令,兒臣亦不敢違背。”說罷,就走到丹陛上,在永宣帝身側站定。

“兒臣陪站在母皇身邊,如何?”

永宣帝微微一笑,起身拍了拍朱承啟的肩膀,“好,望你記得今日之言。”

有所為,有所不為。

“你就站在這裏,待朕回朝。”

朱承啟垂眸,目光落到永宣帝紅潤的薄唇上,這麽一看,全然沒了往日的病態。

皇上的病,難道真好了?

永宣帝穩步走到殿中,內侍雙手奉劍上前,她隨手握了劍柄,拔劍出鞘看了一眼。

“天歸大犁,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乎,此征滅矇朝食,至勝方歸!”

朱承啟走下來,撩袍跪在皇帝身後:“母皇煌煌天威,劍鋒所指,所向披靡,兒臣在此恭候王師凱旋。”

此話一出,眾臣皆跪:“臣等恭候王師凱旋。”聲音回蕩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久久消散不去。

永宣帝抿唇回望了一眼朱承啟,而後邁著闊步向殿外走。

朱承啟將頭輕輕磕到地上,再擡頭看著遠方,那高大的身影在朝陽下漸行漸遠,慢慢淡出視線。

永宣帝來到中門,翻身上馬,手握韁繩。

“陛下,陛下。”身後宦官喚道,一邊喚,一邊往這邊跑,一路慌張。

永宣帝漠然回首:“什麽事?”

“陛下,昆君正在往這趕,想送送您。”

昆君是宮中四如君之一,乃齊王生父,聽到他的名號,永宣帝目光微爍,仰頭望天。“不必。”

宦官跪地,想再求求:“陛下。”

“駕。”馬蹄噠噠,揚塵而去。

這日楊思煥在禮部忙到天黑才回家,兩個孩子都已睡下。

周世景坐在書房,挑了挑油燈燈花,看到院子裏慢慢走出一個清瘦的身影,就知道她回來了。

不動聲色地擱筆,踱到堂屋端了菜準備去熱,衣角卻被楊思煥抓住。

“我不吃。你陪我坐坐。”楊思煥說著,拍拍長凳上的空位。

“怎麽?是遇到什麽事了?”周世景就坐在她身邊。

她搖搖頭,那件事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幾日之後,等帝君過完壽辰,她就該去恭陵巡察了。她抱著周世景胳膊,頭靠在他的肩上。

“怎麽了?”周世景溫聲又一次問道。“從昨天起,你就心事重重的樣子。”

“家裏人多了,我是想換個大點的宅子,上次去將軍府求藥,丟了大半家底,這會兒錢不夠了。”楊思煥苦笑。

周世景挑眉:“就為這事?”

楊思煥頷首。

周世景笑了笑,低頭摸著她的臉頰,輕聲問:“大概缺多少?”

楊思煥想了想,隨口說:“二百多兩。”她不會撒謊,怕周世景再問下去,便去洗澡了。

洗完澡心情舒暢許多,她穿著中衣躡手躡腳來到臥房,周世景已經睡下了。

他睡得很規矩,雙手緊貼著身側,仰面朝天,眉目恬淡。她悄悄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後獨坐床沿,悵然若失。

不知為何,這個時候她突然想到張玨。

那廝似乎是天生的政治家,朝中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從來都是目標明確,主動出擊,譬如修典一事,人人避之不及,她倒好,竟主動要求加入。和她比起來,楊思煥就被動多了。

事事被動,被人牽著走。楊思煥望著窗外的圓月,回想自己近幾年走過的路,幾乎都不是自己想走的,別人叫她往哪走,她就往哪走,尤其是太女殿下。

仿佛從一開始,她的一切都被設定好了,她揉了揉眉心。

包庇貪官、替人填賬,殺友求榮,這類事件一旦開始,就會接二連三地出現,皇權之下血潮湧動,下一個又要殺誰?

不是的,不是的,她閉上眼睛,自己原本不想這樣的。

正在這時,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間,她猝不及防,不禁周身一顫。

周世景爬坐起來,從後面環住她。“還在為錢的事發愁?”

“我以為你睡了。”

“錢的事是小事,其他的,你不便告訴我,不說也無妨。”他溫聲說道,看著她濕漉漉的頭發,隨手拿起一塊長布,給她輕輕擦拭。

楊思煥閉上眼睛,這種感覺很舒服,思緒也活絡起來。“帝君壽辰將近,我白天事多,顧不到家。打算買幾個侍從回來幫你們。”

周世景手下稍作停頓,思量之後才道:“嗯,也好。”

楊思煥勾著嘴角,突然轉身坐到他身上,勾起他的脖子,點著鼻尖嗔道:“你吃醋了?”

微弱的燭光下,周世景墨眉微挑,煞是俊朗。

“從何說起?”

“買侍從,又不是納小侍,你緊張了?”楊思煥低頭含住他的唇瓣,輕輕吮咬,呼吸都沈了幾分。

周世景怔了怔,才慢慢閉上眼睛。

她又開始輕啜他的脖頸,在他耳邊輕輕吹氣,突被他反身一壓,躺倒在床上。

次日清晨,楊思煥醒來時候發現枕邊壓了三百兩銀票,身邊人早已不見。

她連忙爬起來,上衣在床角,褲子在被窩裏,衣帶卻在床下。

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剛系好衣帶也顧不得穿鞋,光著腳板就往外跑。

周世景正在堂屋給安安穿衣,看見楊思煥打著赤腳從臥房跑出去,便叫住她:“你這是做什麽?”

楊思煥嘴唇翕動,楞了半晌才轉過身來。

“我以為你又走了。”她在心裏說道。

劉氏從偏房出來,發現女兒光著腳站在門口,一臉詫異地盯著她看,末了扔了雙拖鞋給她。

楊思煥回過神來,攥著銀票問:“這錢怎麽回事?”

周世景頭也不擡地說:“我攢的。”

一旁的劉氏聞言先是一驚,女兒這個正四品的侍郎月俸才四十兩,周世景一個男人在外面才幾年就攢下三百多兩。

周世景就看著楊思煥,見她非但沒有很開心,反倒有些郁悶,不過也沒放在心上。

楊思煥穿戴整齊準備上朝,臨出門前勉強擠了絲笑意,將兒子女兒挨個親了一口,又抱了一下周世景:“晚上早點歇息,不用等我。”

話雖如此,她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晚,他還是一樣等著她,給她熱菜,放好水,然後自己再去看會兒書。

一切如常,只是楊思煥每次洗完澡就蒙頭大睡,看樣子累得不輕。

一連過了好幾天,到了帝君生辰的這日,楊思煥應詔入宮。

宴會設在禦花園,傍晚才開始,帝君高坐在八角亭中,主席空著。另立副座,太女就坐在那裏,身旁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脖子上戴著項圈,看起來不到十歲,想必就是十一皇女了。

今年皇帝不在場,官員們都放得開了些,熱鬧不減往年,今年譚政提議,加了一出皮影戲,不過看起來好像效果並不好。

官員們一人一個幾案,在園子裏坐開,楊思煥的位置不顯眼,身旁開了一樹桂花,風一吹就能聞到若有若無的香。

她自顧自地吃著手邊的糕點,有人敬酒她就陪著喝,其餘時候都是觀望狀態。

卻看對面坐著的劉建,仍是自來熟,和左右前後打得一片火熱。宴會期間,在太女的示意下,十一皇女慢慢走到劉建席前,為她斟了酒。這看似不起眼的舉動,著實羨煞旁人。誰叫她是十一皇女的開蒙侍讀呢。

看著劉建,楊思煥陷入沈思。當年她與劉建、張玨同為三鼎甲,而今張玨靠著自己做到了詹事府少詹事,成了東宮的智囊團,身兼刑部郎中,做什麽都是游刃有餘。

今日不知何故,她沒來參宴。不過這樣也好,楊思煥並不想看見她。

而劉建做了十一皇女侍讀,身兼吏部郎中,雖官不及楊思煥,卻也混得風生水起。

她們好像天生就該在官場上混的,而自己卻總有種不開竅的感覺,真要說卻說不出哪裏不通,楊思煥有些難受。

正郁悶著,喝了口酒,一雙皂靴就晃到她的眼中停下,一瘸一拐的,除了郕王之外還能是誰?

“楊侍郎,仔細喝醉了。”郕王說著,就戳到她的身邊,隨手捏起她桌上的葡萄扔進嘴裏。

傳聞郕王斷袖,好女風,也正是因為這樣,至今無嗣。她突然坐到楊思煥身邊,這下席上半數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楊思煥卻不以為意,自己一雙兒女都滿地爬了,還怕這些有的沒的?她挺直腰背,給自己倒了杯酒。還順便給郕王朱蕭倒了一杯。

朱蕭捏著酒杯,陪旁坐的陸長松喝了一口,兩個人隔著一個侍酒官,有一搭沒一搭地談笑。

郕王坐了片刻覺得無趣,就走了。陸長松過來和楊思煥喝酒,問她:“楊大人認識郕王殿下?”

楊思煥笑著搖搖頭:“不過是一面之緣。”轉而又道:“看殿下與您相談甚歡,我還以為陸大人認識她。”

“怎麽會呢,我卻是頭一回見她。”

兩人相視一笑,都不再說話。

楊思煥方才還有些擔憂,眾目睽睽之下,郕王和她坐在一起,怕引起太女的誤會,進而懷疑她的忠心,而陸大人也是太女的心腹,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樣就不必擔心了。

宴會接近尾聲,太女就送帝君就走了,官員們立刻放松起來,開始吟詩作對,正值秋夜,到處都是桂花。

有人打著燈籠走到一樹桂花前,驚嘆:“桂花成精了。”

話一出口,人皆笑,楊思煥攏了攏衣袖,發覺人都在看她。

她今日穿了月白的常服,同色的發帶迎風飄揚,坐在桂花叢中,就引來這麽一句驚嘆。

“說起來楊大人是前科探花,詩詞歌賦自不必說吧。”不知誰來了這麽一句。

眾人紛紛附和。

楊思煥見推脫不掉,幹脆就喝了口酒,緩緩起身,眺望遠處一叢金桂。

思忖片刻才擡袖:“諸君請聽:

借問月下幾樹柔,影深跡遠暗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正吟著,一個身著明黃常服的身影從那叢桂花中走出,月光下,恬靜優雅。

眾人屏氣凝神,齊齊拱手見禮:“殿下。”

朱承啟剛送完帝君回來,聞言將眾人掃視一通,微微頷首。

慢慢走到楊思煥眼前將她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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