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關燈
第六十五章

元旦節收假後,時間過得比想象中得快,虞照已經漸漸習慣了每周末還要上課的生活。

距離真正意義上的農歷新年只有不到20多天的時間,對於高三生來說就是還有20天就要放假了,想到這,日子都有盼頭了,上課都比之前更集中精力。

高三唯一能有正大光明放松的課就唯剩一周兩節的體育課了,高三的體育課也比之前更輕松,沒有體測的煩惱,集合拉伸完了就自由活動,想幹嘛就幹嘛。

虞照去跟路津他們打籃球了,游暗不想打球,冬天出汗後身上特別不舒服,跟虞照說了聲就到處瞎轉悠了。

去超市買了兩瓶水,準備往操場走的時候,突然有一個游暗覺得眼生的人過來跟他說體育老師有事找他,叫他馬上去器材室。

游暗覺得有點奇怪,那個人他根本就不認識,而且體育老師為什麽一定非要讓他在現在這個時候去,還是去器材室?

但是游暗還是去了,不為別的,他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搞鬼,他有預感,這個人和之前那個給他信封的人大概率是同一個人。

於是游暗就這麽赤條條拿著兩瓶水去走進為他設置的拙劣陷阱了。

器材室在操場另一棟教學樓的負一層,地方很偏僻,平時來的人也非常少,連路過都很少有。

一路哼著歌,游暗走了得有十分鐘才到,進門之前游暗警惕地沿著周圍轉了一整圈,沒找到什麽人藏匿的痕跡。

鐵門經年之後已經變得銹跡斑斑,稍微一扣就掉鐵皮,游暗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沒聽見什麽動靜才側身進去。

墻壁上的開關接觸不良已經失靈,按了也不亮,游暗打開手機手電筒,把亮度調到最大,在屋裏轉了一圈,沒發現有除他之外的第二個人。

又在原地靜靜等了一會兒,幕後人還是沒有要出現的意思,游暗覺得沒意思,轉身準備離開,結果一拉,門被人從外面惡意卡住了。

還是來了。

真正到來的這一刻,游暗反而松口氣,總比一直神出鬼沒好。

不做無謂的努力浪費力氣,游暗把未開封的礦泉水放在地上,自己找了個海綿墊坐下,甩了甩手腕,朝窗戶外面的空氣說話。

“還不打算出來嗎?藏來藏去的有意思嗎?”

沒有人說話,但從窗外飛進來一個游暗熟悉都不能再熟悉的信封。

棕色信封落在地上,濺起周圍的一圈塵土,游暗不耐煩地輕嘖了聲,看都懶得看,“又拿個空殼子來糊弄我?我看起來很傻逼嗎?”

這次外面的人沒有再沈默,開口說話了,只是嗓音聽起來異常粗糲,還帶著明顯的咳嗽聲,游暗推測應該是個中年男人。

“這次裏面有東西。”男人邊咳邊說。

到這會兒了也沒什麽騙人的必要,游暗把目光重新聚焦到那個信封上,信了男人的話,伸手拾起來打開。

傾斜角度,幾張照片從信封裏滑出來,有些是正面,有些是反面,顯然是自己拍下來洗出來的。

照片的角度都是偷拍,只有一兩張有正臉,卻足夠說明拍這些照片的人的意圖。

“你想要什麽?或者說,你覺得我能給你什麽?”游暗氣到發抖,恨不能把這些照片全都揚了,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好讓自己有談判的餘地。

藏在墻背後的男人聽到游暗說這話突然咯咯咯放聲大笑起來,這個聲音在游暗聽來異常刺耳,讓他下意識想吐,也讓他想起了對於那個男人本就透入骨髓的恨意。

破風箱一樣的聲音停止了,游暗聽見他急切又癲狂地說:“錢,我要錢,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從海綿墊上撐著起來,游暗手裏緊抓著他和虞照的照片,走到窗戶邊,很大聲地嘲諷說:“我就算死,我也不可能給你一分錢。”

“那你就去死!”男人很顯然被這句話激怒了,憤怒地罵道,陳進南猛得從旁邊竄出來,第一次完完全全出現在游暗面前。

瞳孔微縮,隔著幾道欄桿,在漫長的十五年後,相片裏那個高挑修長的人終於還是變成了游暗最厭惡的模樣。

身材嚴重變形,現在任誰看見都像一個流浪漢,只一眼就要躲得遠遠的,衣服破爛骯臟,頭發毛躁幹枯堪比草垛子,眼球渾濁還有數不清的紅血絲,用目眥欲裂來形容根本不過分。

陳進南抖抖衣服,絲毫不覺得自己處於下風,他有游暗的把柄,他不害怕,昂首,陳進南詭異地笑了笑,雙眼緊盯著憤懣的游暗,一句一頓說:“你不給我錢你可以試試,試試我會幹什麽,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這些照片貼滿學校!”

氣到極致已經失去了生氣這種情緒,游暗只想笑,他覺得陳進南可笑,也覺得自己可笑。

眼眶紅腫,游暗轉身在器材室來回踱步,陳進南現在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他不能再激他,蹲下身把照片全部裝回信封揣進兜裏,游暗敲敲門,讓陳進南把門打開。

陳進南沒開,他下意識覺得游暗在壓抑自己,他從小就慣會偽裝,絕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這麽平靜。

照片也絕不止這些,跟了那麽久,沒有點東西他是不會輕易出現的,摸出屏幕碎裂的手機,陳進南點開相冊,把屏幕面向游暗,一張張劃給他看:“我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我給你的那些只是九牛一毛,這些照片你們班一人一張也夠了。”

游暗看了只覺得頭暈,照片在他眼前像走馬燈一樣循環播放,冰涼的鐵質欄桿已經被握得溫熱,游暗垂下頭,一瞬間腦子裏閃過很多種想法,再擡頭的時候眼裏的陰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要多少?”游暗聽見自己這樣發問。

聽著游暗妥協了,陳進南的喜悅已經溢於言表,看游暗跟看搖錢樹沒有任何區別,直接獅子大開口,“先給我十萬吧,我要現金。”

還以為自己被氣到耳朵出問題了,游暗狠狠瞪了一眼陳進南,不敢相信地重覆了一遍:“十萬?還先要?我哪有那麽多錢?”

“別跟老子裝!”陳進南啐了口唾沫,踢了一腳器材室的門,灰撲了自己一臉,吸了塵土,又猛烈咳嗽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真當我傻呢?那個瘋婆娘死了怎麽可能不給你留錢?更別提現在給你資助的那家子,那個房子,謔,多氣派!還有那個虞什麽,你們什麽關系?還用我說嗎?區區十萬怎麽可能拿不出來!”

這段話,陳進南所提到的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雷點上,游雨眠,還有虞照,游暗絕對不可能讓虞照知道這件事,絕對不能。

牙齒被咬得咯咯響,游暗這下是切切實實被氣笑了,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怎麽能有這麽不要臉的人,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事。

“行,我給。”在這一刻,游暗做了個決定,這個句號只能由他來畫上,“今晚十點,你定個地方吧。”

“你最好別給老子玩心眼!”陳進南滅掉二手煙,劣質煙頭被扔在地上,又被狠狠踩扁,拿掉門上隨手從草叢裏拿的木棍,轉身離開,“我會給你發位置的。”

不知道自己在器材室坐了多久,游暗推開門出去的時候覺得恍如隔世,真空罩被猝不及防戳破,外界所有的汙穢嘈雜如潮水般像游暗湧來。

兩瓶水被主人遺留在原地,游暗站起身,關上門離開,器材室被夾縫中的陽光照亮一隅,片刻後又重回黑暗。

體育課早就已經結束,游暗沒回教室,徑直去了老師的辦公室。雷神正在整合成績,聽到游暗說要半天的假很驚訝,但當擡頭看到游暗蒼白的臉色時又嚇了一跳,招呼他坐下,一邊開假條一邊關切詢問:“你這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成績要顧,身體也要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對不對?”

游暗疲憊地勾勾唇角,點頭說是,接過假條說謝謝老師就準備離開,結果剛轉身就聽見雷神接了個電話,開口叫電話那頭的人虞先生。

於是游暗放慢腳步,雷神沒有壓低音量,電話內容也不難推測:“虞照父親是這樣的,您那邊的申請表我已經收到了,但是虞照本人目前還沒有跟我說過,開學的時候我們班級已經統計過準備出國的名單了,虞照同學並沒有提交,要不您再跟虞照確認一下呢?因為學生本人也是需要提交名單的,而且虞照同學這學期進步非常大啊,成績您看過了嗎?對,所以……”

上課鈴打響,新的課程開始了,游暗沒有再聽,背著書包往校外走。

頭一回在上課的日子光明正大地走出校園,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外面車水馬龍,游暗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去年剛落地A市的時候。

現在只是回到了原點,游暗低著頭,苦笑著想,漫無目的地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任由眼淚決堤。

手機一直關機,游暗去銀行取了游雨眠給他留的所有錢後又一個人去了湖邊,坐在岸邊的椅子上,看麻雀成群結隊地飛過。

冬天吃冰淇淋是真的很爽,游暗遲來地意識到這一點,天慢慢黑了,湖邊有很多吃完晚飯來散步的一家人,充滿了歡聲笑語,一個小男孩滑滑板沒控制好方向,經過游暗身邊的時候把游暗吃了沒兩口的冰淇淋撞掉了。

奶油癱在地上,游暗手上被撞了個包,小男孩立即停下滑板,朝游暗跑回來,”哥哥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再重新給你買一個吧!”

“沒關系的。”游暗很輕地笑了下,摸出張紙擦幹凈手上被蹭到的奶油。

小男孩看了眼游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有些害怕也有點惶恐,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哥哥真的不用嗎?可是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很難過,這個口味是新出的嗎,你很喜歡這個?”

“嗯。”游暗點點頭,又擡頭朝小男孩笑了笑,“沒事,哥哥等會兒再買一個就好了,媽媽在前面等你很久了。”

“那好吧,哥哥再見。”小男孩被拒絕了後沒再提議,但是也有些過意不去,臨走前還安慰游暗:“哥哥不要不開心噢,要多笑笑。”

人來人往,柳樹被壓彎了枝頭,目送小男孩劃著滑板去跟家人匯合,游暗把目光收回,望向遠處橙色的湖面。

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後,游暗終於舍得開機,屏幕上顯示有很多條虞照發過來的信息和未接來電,問他去哪了,怎麽請假了不跟他說,手機為什麽也關機,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讓游暗發消息給他,他很擔心。

還有一個未知號碼,內容是一個地點。

沒回消息,游暗調出通訊錄,撥通了虞照的電話,那頭幾乎是秒接。

“餵,游暗,你現在在哪?我來找你。”

虞照不問為什麽,也不問發生了什麽,他一下午心裏都七上八下的,他需要立刻馬上見到游暗他才安心。

隨手攔了輛出租車,游暗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地址給司機看,然後才跟虞照說分開後的第一句話:“我只是突然有點累,想一個人靜一靜,沒事,你別擔心,明天在學校見好嗎?”

說完就掛斷電話,不給虞照機會繼續盤問。

陳進南給的地址游暗沒有來過,司機也是,跟著導航七拐八拐的,比預估到達時間晚了二十分鐘才到。

看樣子是一棟爛尾樓,方圓五公裏都找不到其他活人,游暗下車後往前走到一片空地上,擡頭看了看樓上,沒看到人影,把書包扔地上,轉著圈地說:“錢我已經拿過來了,你出來吧。”

過了半分鐘,游暗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陳進南不知道從哪淘過來一身別人的舊衣裳,已經冬天了,穿得卻還是涼拖。

蹲下身直接把游暗的書包倒過來,陳金南叼著煙,暴力地扯開拉鏈,一沓沓成摞的現金爭先恐後地掉出來,砸到了陳進南的腳背。

這種痛苦陳進南還是挺樂意承受的,游暗換了位置,在正前方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進南咧到耳朵根的嘴角,覺得自己在這一刻好像淪為了幫兇。

小時候有心無力,看見拳頭雨點一樣落在游雨眠身上,小小的游暗想去幫忙,想拉走施暴的惡魔,卻被陳進南一胳膊甩在門上,一瞬間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入目一片狼藉,桌子椅子玻璃碎了一地,游雨眠嘶吼著,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臉上身上都是血,卻還是讓縮在角落的游暗跑,耳朵痛得要命,雜音嗡鳴把小小的游暗弄得痛苦不堪,嘗試站起身來,往前走了沒兩步卻又重重栽到在地,暈過去的最後一秒,游暗發覺全世界都安靜了,游雨眠拼盡全力拿起煙灰缸砸上陳進南的後腦勺,然後哭著跌跌撞撞地抱起身上青青紫紫的游暗……

猛的回過神來,游暗擦掉眼淚,斜睨了一眼依然蹲在地上癡狂囁嚅好多錢好多錢的陳進南,然後突然朝他走過去,揪起陳進南的衣領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提起來,惡狠狠地說:“拿了錢就滾!別再讓我見到你!”

誰知陳進南看見游暗這樣,即使呼吸不暢也還是嘶啞著嗓子說:“你跟你媽一樣,都是神經病,哈哈哈哈,都一樣不要臉,都特麽是婊子!”

聽到這句話,忍了一天的游暗終於爆發了,手上使勁,游暗額頭上青筋暴起,直接把陳進南像扔垃圾一樣扔出兩米遠,破破爛爛的衣服根本經不起在地上這樣摩擦,皮肉攆著沙礫,陳進南痛到扭曲,不停地在地上打滾,嘴上卻依然不消停,比以往更難聽的辱罵接連往外冒。

冷著臉轉身,游暗脫掉厚重的外套,挽起袖子,一步一步朝陳進南走過去,然後蹲下身,單手掐住陳進南還在吐血的下頜,不多費口舌,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寒冷的冬夜裏,最後陳進南被打到奄奄一息,鼻青臉腫,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游暗拿過書包,把現金砸在陳進南身上,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底線:“你以後不管是賺得盆滿缽滿還是賠得血本無歸,甚至是死是活都跟我沒有一毛錢關系,但是,你膽敢再讓我從你嘴裏聽到我媽的名字,我讓你生不如死,還有,別去找虞照,要不然你別想從我這兒再拿到一分錢。”

大晚上這鬼地方肯定也打不到車,游暗撿起自己的衣服,托著疲憊的身體,沿著原路慢慢往回走。

指節又脹又痛,陳進南也不是個吃悶虧的主兒,雖然自己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但是也沒讓游暗好過,游暗手上胳膊脖子都被陳進南劃出了一道道血痕,看著同樣觸目驚心。

在路上走了半小時,游暗發現旁邊有一條小溪,月亮高懸在夜空,游暗擡頭看看月亮,又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沈默著洗掉手上的血跡和汙垢,眼淚融進涓涓流淌的小溪,匯向遠方。

萬籟俱寂,游暗只聽得見吹過自己心裏的風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