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回鄉! 一道筍煨火肉,火腿醇香,春筍……

關燈
第1章 回鄉! 一道筍煨火肉,火腿醇香,春筍……

乾道二年春,臨安城外大水村。

清明方過,熏風解慍,田壟間新抽的秧苗泛著青碧。村人皆褪去厚襖換春衫,或耘田或采桑,偶有暖風拂面,倒消解幾分春耕疲乏。

河邊,一個婦人正在洗菜。包髻用青布紮得緊實,粗麻襦裙下擺掖在腰間,露出半截精壯小臂。木盆裏芥菜隨水流打轉,婦人動作麻利,春日的河水也清澈溫暖,沒一會,一盆菜便洗凈了。

“蘭嫂子,你且歇歇!晚間帶你家官人來吃酒?"鄰婦背柴經過招呼。

蘭嫂子甩著水珠起身笑道:"這當口他還在塾裏講經呢!倒是晨間割了二刀鮮肉,姊姊來家嘗個新鮮?"

“不了不了,我這就回去了!這都清明過了,你家閨女快回來了吧?”

提到閨女,蘭嫂子笑了笑,眼尾彎彎出現幾條細紋:“就是這幾天了!等滿滿回來了,可一定要來我家聚一聚!”

二人說笑著分別。

蘭嫂子擡起菜盆,正往回走著,突然聽到小路上隱約傳來車輪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清亮的叫喊:“娘!娘!我回來了!”

蘭嫂子頓了頓,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聲音,怎麽這麽像滿滿呢?她回過身,迎著夕陽,擡起手擋住陽光,瞇著眼看過去——泥土路上揚起細細的黃塵,張老漢趕著牛車回村了,在牛車上,卻坐著一個粉裙綠襖的姑娘,看不清樣貌,只覺著身段窈窕,面白如雪。

蘭嫂子正琢磨著這是誰家姑娘,只聽那小娘子又大喊一聲:“娘!您認不出我了?我是滿滿呀!”

蘭嫂子眨了眨眼睛,只見這個如花似玉般的小娘子從牛車上跳下來,幾步並做一步地向她跑來,記憶中小小的女兒和眼前的身影不斷重合,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她的滿滿呀!立刻丟下手裏的菜盆,向滿滿跑過去。二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眼眶裏都是熱淚漣漣,過了好一會子,二人才緩過來。

蘭嫂子拉著女兒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方才明白什麽叫做女大十八變。滿滿進宮五年,五年前還是一個剛剛到她肩膀的黢黑的小丫頭片子,而如今的滿滿,宮裏風水養人,身材出落得越發勻稱不說,連臉蛋也光滑白膩,張開了的五官更是樣樣合宜。

蘭嫂子掃了女兒幾眼,久別重逢的喜悅淡去,剩下都是滿滿的驕傲。果然是她的女兒,就是比村裏旁的姑娘都標致!

“滿滿,這幾年在宮裏過得可好?”蘭嫂子拉著女兒,心中千言萬語,糾結許久,只能問出這樣的一句。

小姑娘搖了搖蘭嫂子的手,像小時候一般挽住她:“娘!我們回家再說!”轉頭朝著趕牛車的張老漢道:“多虧了張叔一路載我回來,這些年在宮裏,我的廚藝也精進不少,今晚上我家吃飯去呀?”

蘭嫂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了禮節,反倒不如女兒了、連忙笑道:“是呀,老張,今晚上我家去,大家也喝點酒樂一樂?”

這樣團聚的時刻,張老漢自然不會自討沒趣,寒暄一番便離開了。蘭嫂子和女兒一路往家走,滿滿也毫不吝嗇告訴娘這五年來在宮裏的事。

蘭嫂子的廚藝在大水村是沒的說的,自小便教著滿滿。是以,滿滿初入禁中便分派禦膳房。五年間從燒火婢熬成掌勺宮娥,連尚食局女官都讚其調鼎夫。

說話間已至家中,三楹磚房雖不軒敞,窗下卻種著新移的瑞香,顯見雙親日日灑掃以待。滿滿看了看自己的小間,一應陳設如同她離開時一般,心裏滿是感動。立刻挽起袖子,走向竈臺:

“娘,你不是說爹還在學堂裏講學嗎?讓我來露一手,做一些好吃的,咱兩帶著些吃食去給爹送飯,順帶給孩子們分一些,如何?”

蘭嫂子本想拒絕,寶貝閨女剛剛回來,自然是這個當娘的做給孩子吃。可是看袁滿滿躍躍欲試的樣子,便道:“行,那娘給你打下手!”反正若是不成,她替滿滿做了便是。

滿滿用襻膊挽起袖子,看了看家中食材,決定做兩道菜——一道筍煨火肉,火腿醇香,春筍清甜,另一道薺菜羹,清清爽爽,另有鮮味中和苦味,兩兩相宜,可謂春日下飯利器。

此時正是春日,春分方過時,鄰家阿婆送了一筐新掘的黃泥筍。

筍衣上還沾著露水,指頭一彈,"咚"地脆響。雖然從外邊看筍子裹滿泥土,但真正的好筍得帶三分野氣,剝到最後一層才見玉色。剝好筍子,蘭嫂子幫忙把筍子切成方塊,又將筍塊與糯米同煮。

“以米泔浸去麻舌。”用此法處理筍子,則褪去麻味和苦味,口中只餘清甜。滿滿在禦膳房當值,不僅手藝得精進,理論也得跟上。

滿滿又開始忙活火腿。火肉須取陳年腿子,臘月裏懸在穿堂風口的。刀背輕刮開表層青霜,紅白肌理便如春山積雪初融。滿滿手起刀落,火腿也被切成如筍子同等大的丁狀。而後用桑皮紙包裹,埋入草木灰中烘至表面微焦,即可褪去水氣。

趁這間隙,滿滿指揮著蘭嫂子,二人手起刀落,把豆豉搗碎濾汁(即如今的生抽),又把甘蔗熬成顆粒粗,色微黃的糖霜。

“閨女,你這做法能行嗎?”

“娘,您放心吧!這做飯呀,可不是一鍋食材亂燉,這道筍煨火肉,便是突出食材鹹鮮二味!加之一點微辛,那就更好了!“

取一口厚壁窄口的陶瓷煨罐,砂鍋底鋪鮮竹箬防止粘鍋。又鋪上老姜兩片,輔以紫蘇葉,又鋪上筍塊,中層碼放火腿丁子,撒上桂皮碎,花椒粒,紅白錯落,好不誘人。頂層又覆上幹荷葉,倒進一些黃酒,豆豉汁,糖霜水。慢火煨著,水汽在鍋蓋上聚成小月亮,忽明忽滅。

此時薺菜正當令。挎竹籃往田埂上走,霜白的碎花藏在草窠裏,得蹲下身才看得分明。蘭嫂子方才在河邊洗的便是薺菜。

把火腿燉上,滿滿將洗凈的菜葉切碎,和豆腐丁同煮,小火時勾芡,左手轉碗右手攪勺,她手法熟練老道,蘭嫂子在一旁瞧著,心裏暗暗讚嘆,當年送她進宮的決定當真明智。不一會兒,鍋裏的薺菜豆腐湯便凝成半透明的翡翠凍。

過了一會,火腿的鹹香被筍汁化開,鍋裏傳來一陣陣香氣,被風一帶,遠近鄰居都聞到了。

滿滿開罐,加入些許橘皮絲。本朝人喜好“以果香入葷腥”,這一開罐,撲鼻的香味彌漫整個屋子。就連素來以庖廚之藝自豪的蘭嫂子,也直咽口水,自嘆不如。

幾個近鄰甚至直接拜訪家裏,見到滿滿做菜,沒有不讚嘆的,這架勢,若是不嘗一口便是不肯罷休了。

滿滿索性撇去浮油,加入磨碎的炒米漿增稠,不一會便出鍋了。

過來的三位鄰居各盛了一碗,筍子和火腿家中都有,但如此鮮美卻從未有過,各味小料得當,清苦交織,又不奪主味,舌底鳴泉。匆匆嘗了一口,連忙誇讚一句:“味美至極!”連忙扒著碗口,或是一口一口細品細嘬,又或是狼吞虎咽,吃的幹幹凈凈!

袁家有兩兄弟,滿滿的爹是弟弟,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名叫袁大勇,袁大勇有個媳婦,叫菊嫂子。前些年袁家爺奶沒了,兄弟二人為留下的幾件草房爭執不休,最終菊嫂子以蘭嫂子和袁大哥只有一個女兒,沒法給老袁家穿承香火為由爭得那幾間草房。從那以後,蘭嫂子暗暗咬牙,哪怕只有一個女兒,也定然要讓閨女爭口氣!

袁大哥是個久試未中的老童生,在大水村一個學堂教教孩子,從小也教著滿滿。夫妻二人對女兒很是寵愛,十五歲那年,整個大水村適婚的男子,要不家裏破敗,為人怯懦,要不家中有難纏的婆母妯娌,好不容易有幾個蘭嫂子袁大哥瞧上的,滿滿卻嫌棄幾人面貌醜陋,不願結親。

更讓人氣憤的是,袁大勇和菊嫂子恰恰生了三個兒子,小兒子自小腦子不好使,袁家家底貧瘠,想必也是個難婚配的。這菊嫂子,竟然在蘭嫂子跟前放下狂言:“滿滿若是嫁不出去,不如和我家袁大壯湊合著過,我這個作嬸子的,自然也不會虧待滿滿,都是當自家人看的!”

正巧那時節宮裏從民間選拔身世清白的女子進宮當宮女,滿滿會識字,人也出落得漂亮,蘭嫂子一咬牙,拍案決定——寧願女兒不嫁,也要讓女兒混得出人頭地,從此再也不叫人看低。

此刻,在隔壁屋裏,袁大壯嗅了嗅鼻子,扯著菊嫂子的衣擺問道:“娘,嬸子家又開飯了?我想吃!娘!帶我去吃!”

菊嫂子長著長臉尖下巴,她聳了聳鼻尖,朝著袁大勇怒了怒嘴:“老二家又開飯了?我從前聞著倒不如今日香,怕是從哪裏得了幾塊火腿。聽說袁滿滿從宮裏回來了?怕是特地做給女兒吃的。”

袁大勇瞟了妻子一眼,沒說話。菊嫂子纏小兒子不住,帶著他往蘭嫂子家走。

筍煨火肉已經燉好,火腿軟糯,筍子也是入口即化,隔著老遠便能聞到香氣。蘭嫂子見女兒行雲流水的廚藝,也在心裏自嘆不如,拿起小勺嘗了一口,鮮香醇厚,連帶整個胃裏都是暖暖的,不由讚道:“不愧是我的閨女,真給你娘長臉!”

滿滿笑了笑,把爐子上溫著的薺菜羹也盛起來,都用小砂鍋裝好。另外又裝了一鍋米飯,蒸的軟而不爛,用來下飯正正好。

正在這時,菊嫂子從門外進來了。滿滿見到她,心裏也有些膈應,但面上依舊笑道:“嬸子。”

倒是菊嫂子見到滿滿楞了一楞,眼前這白裏透紅的小閨女,這樣貌,這氣度,別說在大水村,便是她偶爾去過幾次臨安,也是在小娘子中數一數二的!她心裏不由有些發虛:

“滿滿,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