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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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開始, 十年動蕩還是開始了。

剛開始,只是兩派武鬥。還未影響到鄉下。

隨著□□的蔓延速度, 很快發展到了鄉下。鄉下開始亂起來了。

他們一個個手捧紅寶書, 張嘴閉嘴就是紅寶書上面的語錄,甚至還鬧到公社來。

一個頭戴綠軍帽、身著綠軍裝、腰間束武裝帶、左臂佩紅袖標, 手握紅寶書的男學生打頭陣, 站在林炎城面前,“社長,我們是M主席親封的革命小將, 我發現咱們公社已經落後了, 沒能及時跟進黨的步伐,實現破四舊。我希望你立即貼出告示, 給全體社員開大會一起破四舊, 我們這些革命小將也會配合公社。”

林炎城望著面前這一個個稚嫩而青澀的臉龐, 皺了皺眉, 語氣不鹹不淡,“公社已經在著手安排。你們從哪裏聽說的?”

有人得意洋洋地道,“上面派的代表下來給我們學校開大會。我們是長江中學成立的‘全無敵’戰鬥隊。”

林炎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違心地稱讚了一句。

這些人見林炎城都退讓了, 態度更加囂張了。

領頭人還嚷嚷要去PiDou‘走ZiBen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幾十個同學面面相覷,爭相問他,“誰是‘走ZiBen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那領頭人得意洋洋地道,“當然是我們隊牛棚裏的那些人啦!”

最近幾年, 勞動農場的犯人日益增多,勞改農場的隊長便向上面申請停止把人送過去。史縣長便向各個公社輸送了一批年齡偏大,沒有威脅力的勞改犯。

他們當中多數都是一些沒有武力和暴力傾向的文弱犯人。

林炎城不好明目張膽給他們照顧,卻也會暗示各個大隊要善待這些勞改犯。

但是沒想到這些HWB會拿他們開刀。

等人走了,林炎城一拳捶到桌上,臉色鐵青,腦子裏飛快想主意。

劉福生見他們拿紅寶書上面的話壓社長氣得不輕,出主意,“社長,不如我們帶人把這些混賬揍一頓吧?”

林炎城沒同意,“這些孩子雖說混賬了些,可到底是我們的社員。用揍得肯定不行。”

最主要的是,他得讓下面的社員知道,跟著他才有肉吃。不能使用武力鎮壓自己人。

林炎城撐著下巴,閉了閉眼,朝劉福生道,“你找人跟在他們身後,把這些孩子的家庭住址記下來。回來報給我。”

劉福生聞言一怔,似乎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我馬上去辦!”

林炎城攤開桌上一則公告,拿起桌上的毛筆沾了墨水開始寫告示。

等劉福生回來的時候,告示上的墨汁也幹了。

林炎城正站在桌前欣賞,頭也不擡問道,“事情辦好了嗎?”

“都已經辦好了。”劉福生把手裏收羅來的信息遞過去。

林炎城看了眼名單,而後在告示空餘處添上這些人的信息。

劉福生繞過桌子,看向告示。

尊敬的社員:

近日公社接到舉報,自十月十八日開始,前進大隊的陳紅軍同志,梨花大隊的周建黨同志,……,持續曠課,至今未歸。現對上述同學作開除處理。望大家以此為界,好好學習,將來為祖國增磚添瓦。

請上述丟失學籍的同學不要回校鬧事,M主席說了,農村擁有廣闊天地,你們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大有作為的。相信M主席,相信黨,你們到哪都能發光發熱。希望你們能發揮你們的能力為自己的公社,為祖國創造美好的明天,我作為長江公社的社長提前祝賀你們取得勝利。

落款:長江公社林炎城(社長)

劉福生暗暗咂舌,這封告示要是貼出去,這些學生可就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了。上面雖沒有寫明他們是因為鬧公社才被學校開除,但是只要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這是林炎城給他們的教訓。

“快點去辦!”林炎城很快把名單謄抄好,著手吩咐劉福生去辦。

回過神來的劉福生拿起告示大步往外走。

公示就貼在公社門口,劉福生還特地跑了趟中學,把社長的指示傳達給校長。

長江公社只有一所中學,鬧事的也就是學校裏的學生。聽到社長有了動作,校長也不敢耽擱,立刻去辦。

等這些學生回到學校,卻發現連門都進不了。

他們的東西都被老師放到門衛室了。門衛指著那成堆的東西,“你們已經被開除了,學校不能進了。你們快點把東西領回去吧。”

這些鬧事的學生氣急敗壞,“憑什麽?憑什麽要開除我們?我們是革命小將。你們沒有權力開除我們。”

門衛不懂得這些大道理,他苦哈哈地道,“不是我們校長要開除你們,而是公社社長親自下的通知。我們校長都得聽社長的。你跟我講道理,我也不懂啊。”

眾人都懵了,社長開除的?

有人很快明白過來,“他這是報覆我們呢。”

有人握著拳頭,憤憤然,“我們找他去!”

……

一群人浩浩蕩蕩到了公社,公社門衛不肯讓他們進來,指著旁邊的公示讓他們看。

幾十個傻眼了,農村擁有廣闊天地,他們能大有作為?這是M主席說的嗎?

眾人齊齊看向領頭人,領頭人翻了翻語錄,沒能找到。

門衛拿出一份報紙,指著一條上山下鄉的報導給他們看,“瞧見沒?這話是M主席親自說的,可不是我們社長瞎講的。你們啊,趕緊回去吧。到哪不是鬧革命啊。學校和農村有什麽區別嗎?”最後一句是劉福生特別讓他說給這些人聽的。

眾人怔了怔,是啊。到哪不是鬧革命?他們反正也不想上學了,學那麽多有什麽用?還不如鬧革命呢。

一個個眼睛都亮起來了,也不找林炎城要說法了,回學校拿著自己的包裹回了家。

而林炎城早就讓劉福生通知各大隊的幹部們,馬上要秋收,這些青少年不得離開大隊,每天必須上工。如有躲懶,大隊幹部必須開大隊幫他們改正錯誤,勸解全體社員不能向他們學習。如果再犯,他不介意召開全公社大會。

幹部聽到這條命令,忍不住勸道,“都是些毛孩子,社長怎麽這麽嚴苛?居然把學籍都給開了。”

這也就罷了,農村鄉下供完小學就算不錯了。能供到初中的,都是為了孩子能考上中專,有份好工作的。可社長這次居然一次性開了這麽多人。讓他們前面六七年的心血都打了水漂。怎能不可惜?

劉福生拍拍他的肩膀,“讓好好幹活。將來他們還能當上大隊會計,就連磚窯廠也會為他們打開。中專雖好,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考上的。”

幹部見劉福生都這麽說了,也知道社長這是鐵了心。只好讓這些學生的家長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別再惹事了。

這些家長顧不上哭,聽到還有可能被PD,一個個都傻了眼。

這些學生沒有想到,回家後,他們再也無法幹革命。太陽火辣辣的照在身上,水稻的葉子刮擦著皮膚以疼又癢,他們像頭黃牛,幹不完活就無法停歇。

甚至他們還隱隱聽到有人指著他們嘲諷。

“瞧,我說不讓孩子念初中吧。你瞧他,念到初中,把腦子都念傻了。居然還敢帶頭找社長麻煩,可把他們能的。他們咋不上天啊?”

“就是!社長那麽大的權力,他們屁本事沒有就敢跟他叫喚。還拿M主席壓人家。也不想想社長識的字可比他們多。說話一套一套的,不比他們能耐啊。上午給人家沒臉,下午就被攆回來了,還被人家整了,傻了吧,活該!”

……

這些同學們後悔了,可再後悔這日子也得過下去。

雖說林炎城把這些人的苗頭壓下去了,可他怎麽都高興不起來。

這些沒權的HWB好打壓,可那些有權的革委會就不是那麽好糊弄了。

劉福生以為社長是在後悔,“社長,其實他們也沒有做太過份的事情?您何必趕盡殺絕呢?”

林炎城撐著半張臉,沒有做太過份的事?這只是開始。如果他不給他們教訓,他們就會變本加厲,“炮轟”、“火燒”、“揪鬥”、“游街”,從“為所欲為”發展到後來的“無法無天”。他只是讓他們丟失學籍,已經算便宜他們了。

再說了,十年動蕩已經開始了,學校馬上也要停課了。他們只是比別人早幾天回家而已。他這處罰等同於沒有,談何過份?

林炎城擺了擺手不想說,眼睛一直盯著手裏的東西。

劉福生關切地問,“社長,是不是上面又有新通知了?”

林炎城搖頭,“沒有。你代表我把下面的大隊幹部召過來給他們開會,要求明年每戶只能允許養一頭豬和五只雞,多了不行,房前屋後也不要種花,衣服也不要選大紅大綠的,盡量往樸素了整。還有一些舊習俗,也都停止。”

劉福生還是頭一回聽說這些多要求。居然連人家穿什麽衣服都管了。可他見社長不似開玩笑,點頭記下了。

林炎城看著林建國寫過的信,首都正在搞串聯,到處都是人。他們部隊也被征過去維持秩序了。

這些HWB到北京不需要買票,只要一張介紹信即可,甚至沒有糧票也可以在特定的食堂吃飯;城裏的公共汽車也成了他們的“旅游公車”,不管到哪裏都可以隨便乘坐,不用買票愛到哪兒就到哪兒;至於火車就更是成為“HWB專列”了,一分錢不交就可以周游全國。

林炎城看到這行,心裏也開始發沈。如果外地的HWB過來這邊串聯,他們一定會做煽風點火的齷齪事,明面上他們是大義凜然說是幫助“破四舊”的師生。實際上,他們只不過是在瞎胡鬧。

但是他們有最大領導人在後面撐腰,他得罪了這些人就是“破壞革命”,其結果自然就是吃不了兜著走。那他這當權派就有可能變成“走資派”,明知這些人氣勢洶洶,來者不善,明知這些人危險也得歡迎。

林炎城從書架上取出一本紅寶書,如果不想讓他們在長江公社瞎胡鬧,那他只能跟他們鬥法了。

只是背語錄講道理而已,難不成他這個成年人還能輸給一群毛孩子?

半個月後,長江公社迎來了一批從首都過來串聯的HWB。

劉福生一大早就吩咐莊同軍開著拖拉機把人接過來。

他自己則帶領公社幹部在公社門口布置歡迎儀式。

紅色綢布掛著,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革命小將到來!”,公社各處都插著旗子。各種標語貼得公社到處都是。

什麽“M主席萬歲”,“無產階級□□萬歲”,“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等等都有,甚至連忠字舞都排練上了。

社長可是說了一定要熱烈,不能讓外地來的同志覺得我們怠慢了他們。

巡視一遍後,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綠軍裝,整了整頭上戴的軍帽。朝著其他跟他穿同樣穿著的人道,“把紅寶書都拿出來。社長說了,這些人都是革命小將,見過M主席他老人家的。我們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跟他們好好探討主席的偉大思想。雖然我們沒見過M主席,但是我們尊敬他老人家的心不比任何人少,可不能被他們比下去。”

公社幹部一個個都像打了雞血似的,“放心吧,我都背好了。”

社長可是說了,只要他們能在這次紅寶書比賽中取得勝利,每人獎勵一百個雞蛋。

一百個雞蛋啊?相當於七塊錢了。半個月工資啊,別說只是背語錄了,就是抗半個月的麻袋,他們都樂意。

有人拍著胸口自信滿滿,“是啊,我都準備了半個月了。這紅寶書,我可是倒背如流。待會兒,你們就看我的吧。”

“我也是,我念一遍就對著主席的頭像看一眼,你們誰比我對主席敬佩?”

“去你的?你背的好,也不能損我們啊。我們也行的。”

“就是!就是!”

劉福生笑容滿面,一個勁兒地說好,“那待會兒,你們一定要多多發言”。

如果這些紅衛兵在眾目睽睽之下,語錄背得還沒他們這些公社幹部溜,他們還有什麽臉面過來指點江山?

他是真沒想到,社長居然能用這種法子來治他們。

這叫什麽,對了,這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讓他們瞎嘚瑟,吃他們的,住他們的,還想攆他們下臺,美不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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