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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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當一個熟悉的名字,以始料未及的方式,始料未及的身份,再次出現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呢?

總之顧箏弦亂了。

相比起其他人來說,顧箏弦接觸趙麗娜最多,即使是半途穿越過來的,多少也有些感情。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幹練,果決,尋常總愛留著幹凈利落的短發,喜歡短西裝高跟鞋的搭配,似乎沒什麽辦不成的事,似乎沒什麽不敢得罪的人。

她的軟肋,大概是趙唯一吧?

顧箏弦見過趙麗娜最溫柔的樣子,蹲身輕輕撫摸趙唯一的頭發,叫她的乳名;她也見過她脆弱的樣子,紅著眼睛拜托自己給小朋友彈一首曲子,完成手術前的做後一個願望。

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壞人呢?顧箏弦想不通,實在想不通,難道都是假裝的嗎?

看出顧箏弦的疑竇叢生,時衿翻了翻相冊,找出微博裏工作室那張大合照,點開,放大,聚焦到最中間那個人身上,問卡米爾:“是她嗎?”

“是她。”

到此為止,趙麗娜在顧箏弦這裏的完美形象缺了一角。

.

蘇城的冬夜風很大,告別卡米爾以後,夜幕已經降下來了。從蘇城電視臺到家,前後不過十分鐘的路程,顧箏弦覺著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麽長。

來到這個世界快一年,各種惡心的事情見了個遍:霸淩、網暴、陷害……二十歲的小小心臟容不下太多汙穢,但畢竟入鄉隨俗,縱然千個萬個不痛快,顧箏弦還是揉巴揉巴咽肚子裏了。

可趙麗娜這件事不一樣,和看得見摸得著的惡心不一樣。背叛、欺騙,和親近的人反目成仇,是顧箏弦最忍受不了的。

街燈亮了,天橋上閃著霓虹的光,橋上看不見幾個行人,夜幕底下顯得冷冷清清。

顧箏弦默聲看著前面,沒有表情。如果稍稍留意,或是稍稍偏頭看上那麽一眼,便會發現她的愛人因為車裏暖氣開得很足,耳朵悄悄粉了,但由於顧箏弦沈默的樣子很兇,時衿不敢開口問她能不能調低一點。

像只粉耳朵小兔子,靜悄悄的,小心翼翼的。

正好遇到一個紅燈,時衿緩緩停下來,順手拿到顧箏弦的挎包,提溜著眉毛看她一眼,沒有反應。

埋頭翻了一陣兒,找到顆檸檬味的糖,利索剝開糖紙,趕在紅燈結束前一秒,餵到顧箏弦嘴裏。

郁悶的情緒突然被甜味兒這麽拽了一把,顧箏弦眼風定住,含著糖楞了一下:“做什麽?”

“餵你糖吃,”時衿關註著路況沒有看她,曼聲道:“吃了糖就不難過了好不好?”

顧箏弦納悶地咧咧嘴巴,糖果圓滾滾掃過牙齒,發出彈珠一樣的聲音,問道:“你怎麽曉得我包裏裝了糖果?”

時衿勾勾嘴角,按下顧箏弦眼裏那一絲微妙:“上次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外婆教你餵糖給我吃。我猜,你既然這麽愛我,包裏肯定天天備著,所以就借花獻佛了。”

顧箏弦品著她話裏最後幾個字,“借花獻佛”,妙極了。

她認為,愛情的美好之處,不止在於簡單的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更在於,我相信你會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

顧箏弦的邏輯論學得不錯,她知道,當時衿開始自信她對時衿的愛的時候,反過來意味著,時衿擱置在她身上的愛,已經遠遠比她能看到的,感受到的,多得多了。

“你是不是十分喜歡我了?”顧箏弦嘴巴裏含著檸檬味的糖,說出來的話也甜絲絲的……總在這個時候,時衿才能具象化地感受到身邊坐著的是個二十歲小姑娘。

“嘶……”時衿歪著頭想了一陣,老神在在彎了彎眼睛,說道:“就算沒有十分……七八分也是有了。”

她故意說得很慢,而且說完以後還故意等了一陣,她想逗逗顧箏弦,想看她著急的樣子。

結果自然出乎意料,顧箏弦已經不是從前玻璃心的小布偶貓了。

她知道時衿在說反話:“我知道你在說反話。”

她知道時衿說不喜歡,就是想要的意思:“我知道你說喜歡我沒有十分,就是十分喜歡我的意思。”

她知道時衿對事慣常平淡,不大會表達喜歡,所以……

“所以,”顧箏弦頓了頓,眨巴一下眼睛偏頭看向她說:“你一定愛我愛得要死了,對吧?”

顧箏弦語調輕輕揚起,像極了小貓翹尾巴。

“是是是,”時衿鼻端輕笑一聲,用肯定的語言撫摸小貓咪的尾巴:“我喜歡你,不止十分,好了吧?”

也不止一百分,一萬分。弦弦,請不要質疑我對你的喜歡,如果用時間來衡量,它將是左右都沒有端點的一條數軸,用無限的力氣向外延伸,計量單位是負無窮到正無窮。如果用空間來衡量,土地之上有蒼天,蒼穹之外是宇宙,宇宙之廣,浩瀚無垠,計量單位則是永遠。

得到滿意答覆的顧箏弦暫時忘了頭疼的事情,美滋滋刷起微博。她一向不喜歡看熱搜評論和私信,因為那裏清一色全是數落她們的。

說“數落”吧,其實不太貼切,“罵”這個字更好。

所以,比起去看這些紮眼睛的汙言穢語,不如直接去超話聽聽祝福,即使是粉飾太平的假裝,她也願意被騙,好像全世界都支持她和時衿在一起似的……

與此同時,時衿手機亮了。微博提示她:“明星正在空降,評論求翻牌~”

……

時衿小小無語了一下:“跟你說了不要總用大號看超話,粉絲那邊會有顯示的,多尷尬。”

顧箏弦委屈:“可我的微博顯示不能再額外添加賬號了。”

“對哦。”時衿突然想起來,安若錦之前說過顧箏弦有個小號來著,但密碼一直沒想起來:“一個設備應該最多綁兩個賬號,你要是想再添加,要麽換一個設改備用iPad登錄,要麽就得重新辦一個手機號。”

“我記得若錦臨走前,將賬號信息告訴我們了。能把舊賬號找回來嗎?”

“試試。”

.

總有些被時間忘掉的事情,永遠停在過去了。數年後被旁人拾起,不過是刻舟求劍。

顧箏弦的小號頭像是一片海,自由自在無邊無際,昵稱只有個弦字,孤零零的。

“密碼……”顧箏弦忖了忖:“若錦說她忘記了。”

“點這個,”時衿湊過去教她:“點這個找回密碼就行。”

時間過去太久了,找回密碼的步驟很繁瑣,最後一項彈出的是:請輸入新密碼。

顧箏弦看著時衿指尖錯落,輸入新密碼進去,心裏起了念頭:“不是找回密碼嗎?舊的呢?”

顧箏弦撐著下巴煞有介事:“顧總是個有心人,從前的密碼裏一定有秘密,唉,看不到了。”

時衿不作聲,點進登錄界面。

她一向覺著找回密碼這件事還挺殘忍的。明明是“找回”,卻讓輸入一個新的,那麽舊的呢?就好像和往事有了一次擦肩而過的機會,但也只是擦肩而過,就被落進時光裏了。

微博內容很多,上百條,幾乎全是僅自己可見。

最上面那條說:我終於擺脫他了——來自2020年,FPT工作室正式成立的日子。

“他”,是弗洛雷斯。

這個賬號,在工作室正式落地後就沒再用過了。

按照時間線索來推理的話,顧箏弦開始單幹之前,一直在弗洛雷斯的控制之下,可能是因為簽了合約,也可能因為別的什麽把柄。

單從顧箏弦說“終於擺脫”的字眼來看,她大概率不知道自己給弗洛雷斯打工的這段時間裏,房產信息被做了手腳。顧箏弦出道早,從小被家裏保護得太好,對人對事都沒什麽心眼。

後來母親去世,她單槍匹馬地進了社會,偏偏頭一個就碰到弗洛雷斯這樣的。他給她好的資源,在混沌裏拉了她一把,但一切都是有代價的,弗洛雷斯要她服從他。

越往下翻,時衿越喘不過氣來。

小模特很不好做,即使家庭背景好也不行。除了敲門磚鑲了金邊之外,旁人只會因為你的背景帶上有色眼鏡,不會多尊敬你半分,外人面前風光無限,背後吃糠咽菜。

而且她的這塊敲門磚用錯了地方。

光標一跳,兩人目光聚焦在一行小字上:不要再相信趙麗娜了——來自2017年。

“原來顧總一直知道趙麗娜在監視她。”顧箏弦說,沙啞地說:“配合默契什麽的,都是裝的。”

“所以她留了一手。”

時衿擰著眉毛細細琢磨,聲音比平時冷靜許多:“工作室股份三七開,顧總攥著大頭,萬一以後出什麽問題,她有一票否決權。”

“可還是算計不過弗洛雷斯。”顧箏弦耷拉著肩膀,深吸口氣,鎖骨凹陷下去:“他要我顏面掃地,親自退出,好讓趙麗娜名正言順獨占工作室,不至於和我撕破臉。”

時衿忖了忖,想起她們一起看過2013年顧箏弦和顧女士的聊天記錄,她說:“遇到了Lina姐,她是我的伯樂。”

伯樂,好難得的詞匯,被她正正好用在最不值得的人身上,而那個時候,顧女士已經去世了。小小的顧箏弦以為自己找到了靠山,不會想到這座山會在十幾年以後,天塌地陷地倒在自己身上。

看得心裏悶悶的,時衿起身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順手端來一盤洗好的葡萄遞到顧箏弦面前。

“所以我們怎麽幫卡米爾?”遞水果的同時,時衿遞上一問。

一個不明顯的氣息,顧箏弦接過果盤擡頭看她,問:“你說有沒有可能,這許多年,趙麗娜也是被逼迫的呢?”

時衿思考,顧箏弦動了動肩膀繼續說:“麗娜的軟肋十分好拿捏,只消哄住趙唯一便好了。而且唯一她……生過病。”

話音落地,時衿心裏微微抽動。一面是為趙唯一,一面是為自己未曾獲得過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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