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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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落筆無悔。

字寫太重的話,是擦不掉的。時衿說得對,誰也沒有資格替顧箏弦放棄努力了一輩子的追求。

“我親手破壞了這副身體與生俱來的天賦。”顧箏弦聲音很輕,很內疚,擔心叨擾世界似的:“倘若她知道了,一定會恨死我。”

時衿的表情像臺用舊的電視機,停在一個畫面遲遲不動彈。喉嚨裏似卡了毒蘋果,吐出來是忤逆咽下去是死亡。

緩了一陣,她問:“醫生不是說,恢覆恢覆就能好嗎?”

“我們先暫停幾個月的工作,就當閉關修煉,等你的腿徹底好了,再回來出席活動,行嗎?”

“我給你請最好的醫生,幫你覆健。對外就說你在旅游,至於輿論什麽的,我到時候請些水軍壓一壓,應該不會出問題。”

“頂多半年。”

時衿小小地呼了半口氣:“半年,你的腿就能好起來了……”

這家燒烤店的室內外好像活生生兩個世界,外面日頭暗下來,夜市逐漸熱鬧,飄著香味兒的小推車排成不大整齊的一列,街道裝點上霓虹燈,給喧鬧按下開關鍵。這會子總是城市的心臟跳得最快的時候,千家萬戶,太平安寧。

店裏是另一副光景,空調比外面滋水的風扇安靜些,燒烤架子支在外面,沒有很大的油煙味,連喝酒碰杯的聲音都很少傳進來。

顧箏弦撩了把頭發,她五官精致,氣質更是絕佳。往人間煙火裏一坐,滿屋子皆成了陪襯,活脫脫一朵梔子花,白凈漂亮,臉色卻不大好。

“唐醫生不曉得我的職業。”她談吐冷靜,似有天生運籌帷幄的心態。薄唇輕巧一抿,又瓶塞似的放開:“正常來說,的確幾個月,甚至一周便能恢覆好。”

“不會痛,能走路,彎曲伸直什麽的都不受限,但也僅此而已。”

“可我是模特,不能僅此而已。”

她顧箏弦在時尚屆風生水起,但也不是人人都認識的。唐醫生的醫術不可否認,但給出的診斷情況,是針對所有人而言的。

“反正目前來看,我應當很難恢覆回從前的狀態了。”

“所以……”顧箏弦指尖錯落著敲了一輪桌面,擡眼道:“就算不同R&C解約,我也沒什麽上升機會了。”

“過不了幾個月,粉絲便會發現我的不對勁兒,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她們會關心我,問候我,甚至逼問我。總之無論如何,腿受傷這件事,是瞞不住的。”

“之後,更多公司和品牌便會相繼和我解約。除了不大需要動腿的工作,其餘的,我都完成不了了。”

“接著我會一年一年變老,後浪推就前浪,這些用不著走路的工作,也就用不著我了。”

時衿呼吸一滯,在聽到“解約”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臟便驟然不跳了似的,手心冒了薄汗。

“對不起……”

她擰擰眉毛,濕潤從眼底漫上來,嗓子裏能擠出來的,也就是這三個字了。

“你不用道歉,時衿,你沒有錯。”顧箏弦從手邊扯了張紙遞上去:“這是我的事業、我的工作、我的選擇。我會自己試著慢慢調整,或許……”

“沒有或許。”她安靜下了結論:“好不起來的。”

事業的選擇也許還有對錯,但感情沒有。

時衿想了很久,如果她沒有勸顧箏弦不要解約,她們就不會吵架,就不會冷戰,顧箏弦就不會半夜跑到蘇大偷偷找她。

如果她沒有答應和R&C續約,沒有答應出席德國那場發布會,也不會遭人威脅算計。

如果時衿沒有提起去波蘭交換的事情,顧箏弦就不會察覺出來自己在慢慢依賴她,不會想要立刻獨立起來,那麽,也就不會用這件事證明自己。

……

所以,時間退回到她們最初相遇那天,如果時衿沒去應聘這份工作,一路陪著她的會是經驗更豐富的安若錦,紀檸,秦宿泱。

反正不會是她。

“弦弦……”時衿小啞嗓,紅著眼睛盯了她一會兒。

顧箏弦卻笑了:“情況雖然有些糟糕,但也不用太擔心。只要能賺到錢,我可以轉型做別的事,時間長了,便沒有人在意這件事了。以後……”

“我會在意。”

“什麽?”顧箏弦被她打斷,沒有太聽清。

“我說,我會在意這件事。”時衿忍著哭腔,又重覆了一遍:“不是只要賺到錢就沒事了,對我來說,你的感受更重要。”

“你好不容易才在這個世界找到一個支點,就算這不是你的願望,但你肯定也不想就此放棄不是麽?”

“你會失望,會難過,會不甘心,還會……”她喉嚨一哽:會後悔和我在一起。

後半句話藏在心裏沒有說出來,令她五臟六腑絞在一起,睫毛顫了顫,淚珠充盈眼眶,滾落下來。

“你原本可以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但偏偏遇到我,我就有責任帶你在這個世界上立足。起碼,不要讓你受傷害……”

顧箏弦皺了皺眉頭,自嘲地笑了:“時衿,你能不能不要對誰都這般善良。”

“善良得叫人分不清,這是憐憫,還是愛。”

時衿緩慢擡眼,對上顧箏弦瞧不出神色的臉。是憐憫嗎?她憐憫太多人了,甚至憐憫自己,但好像,從來沒有這麽擔心過一個人。

那麽,是愛嗎?

她從小就不知道愛這個字怎麽寫。

如果讓她來寫,提筆,便是顧箏弦的名字了。

“對不起弦弦,對不起……”時衿心臟被掐得難受,五官皺在一起,湊成難過的模樣:“是我太自私了。”

“如果是原來的你,無論顧箏弦還是顧弦兒,都不會愛上我的。”時衿鼻子酸的厲害,濕答答的,有些呼吸不上來。

“花本該就是花,破土而出,只為一生一次的盛放,我不該要求你逐水飄零。”

“是我讓你丟到本心的。”

這句話藏在她心裏好久好久,壓得她有些喘不上氣。因為從一開始,她就不覺得和顧箏弦相愛是應承小古人的權宜之計,她拿她當真正的愛人來喜歡,但她好像天生就有那種災星的潛質。

但是和大女主劇本裏的“災星”不一樣,她沒有百毒不侵的強心臟,沒有與生俱來的天賦,不會愛人,也不懂被愛。

她笨拙,木訥,一句情話要反應很久,像是故意拖慢了進度條,需要對方給足了她反應時間,才能得到一句短短的回答。

沒有人會需要這樣遲鈍的愛,來自過去的顧箏弦也不大需要。

可是顧箏弦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顧箏弦說:“我不覺得丟了本心。反而,愛上你的過程,便是我找到自己的過程。”

“我從沒有後悔愛上你。”她又重覆了一遍,語氣更堅定了些:“從前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也不會。”

時衿嘴巴一扁,眉毛柳葉似的擰繞在一起,鼻尖一紅,眼淚像斷線珍珠掛在臉上。

顧箏弦有時候像三歲,有時候又像三百歲。她的心臟是被歲月打磨過的,比時衿想象的,或者看到的,要強大得多。

她可以在她面前表現得被需要,也足矣強大到讓時衿來依靠她。就像她接下來要說的話,讓時衿惦念了整整五年。

顧箏弦抽了兩張紙,疊在一起,折成手帕的模樣,在時衿臉上輕輕蹭了蹭:“今兒告訴你這個,不是想讓你給我解決方案的。”

時衿眼底一怔,表情凍住了似的。

“你可以理解為,我在試探你。”

周遭安靜得出奇,掛鐘在身後“嘀嗒嘀嗒”作響,和時衿的心跳拓印重合。

顧箏弦一手撐住下巴,一手輪指敲著桌面,緩慢說:“這段時間我恍然發現,你好似沒有那麽愛我。又或者說,沒有我愛你那麽愛我。”

敲桌的手指一頓,顧箏弦擡眼,定定望著時衿:“但方才我瞧出來了,你也會緊張我們的關系。對吧?”這兩個字說得輕輕的,像在調情。

不用太過分析時衿的表情她便知道,自己會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你對我住院的事情,表現得好似不大上心。那晚我問你,倘若我失去了引以為傲的東西該怎麽辦,你也打岔糊弄過去,看樣子不大願意聽我說話。”

她氣定神閑地分析,溫柔笑了:“其實是在擔心我會因為怕你內疚,就藏著自己心裏的不痛快。所以,你盡量表現得不在意,想要借此遮掩住自己的歉意不讓我知道,對嗎?”顧箏弦眨眨眼,歪著腦袋看她。

她之所以這麽篤定,是因為有過同樣的感受。

在月瀾灣。

她去給時衿捉螃蟹的時候,不小心弄傷了腳腕。因為擔心時衿會內疚,所以強忍著說自己不痛……可她身嬌肉貴的,怎麽會不痛。

同理,她是她的女朋友,掛念在心尖兒上碰也碰不得的,怎麽會不傷心?

時衿被她說得有些懵,指節抵住嘴巴措了措辭,語言中樞紊亂了似的,想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顧箏弦閑閑看著她,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莞聲道:“你放心好了,顧總去法國走秀的願望我不會放棄,因為現在那不止是她的願望了,也是我的。”

把中國的時尚元素帶向世界,此等關乎家國榮辱的戰役,她顧箏弦義不容辭。

時衿徹底懵住了:“醫生不是說……”

“都說了,我方才是在試探你。”

顧箏弦鼻端一聲輕笑:“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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