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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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蘇北的廣靈寺香火一向很旺。

求平安的,求姻緣的,求財運的,求學業的。人們慕名而來,佛前雙手合十祝願禱告,事後總會留一張祈求平安喜樂的木牌,或是祈求白頭偕老的同心鎖在佛堂外。

香火裏悠悠然飄著的,大都是凡人最樸素的那麽點兒期盼。

廣靈寺外有家小飯館,門面不是特別起眼,但裏頭裝修很精致。

時衿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兩杯烏梅紅茶,心事重重往門外看。眼風一定,邱雙來了。

時衿迅速低下頭假裝玩手機,整理好表情,再擡頭作以喜出望外的邀請:“邱阿姨來了,快坐。”

快三年沒見邱雙了,樣子倒是沒怎麽變,就是今天沒塗她的牡丹色口紅,也沒有事先把頭發燙成泡面卷,松松垮垮拎了個黑色手提袋,顯得氣質沒有從前那麽咄咄逼人。

時衿稍稍勾起嘴角,目送邱雙扭著水蛇腰走過來坐下。

“時衿啊~”邱雙表情誇張,說話像拉二胡似的抑揚頓挫:“哦喲~變漂亮啦,瘦了是吧?”

“嗯,”時衿鼻端輕哼一聲,將右手邊那杯飲料推到邱雙面前:“有點涼,放一會兒再喝。”

邱雙咧著嘴點頭笑,掛起她擅長的慈愛臉,問道:“來都來了,不上個香去?”

“算了。”時衿自嘲搖搖頭:“擔心佛祖怪罪,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

因為時衿夾槍帶棒的一句話,氣氛變得微妙起來。邱雙找補著點點頭,將話題轉移到那個黑色手提袋上:“我那天逛商場,見到個特漂亮的裙子,想著你肯定喜歡就買了。”

她一面說,一面獻寶似的往外掏。在時衿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的尷尬裏,邱雙掏出來一捧粉色。

展開,胸前貼滿亮片,背後墜了個很誇張的兔耳朵,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款式,如果放在十年前,時衿夢寐以求。

“好看伐?”邱雙拎著裙子來回比劃,正面展示完,又翻過來展示背面,然後捧著遞給時衿:“看看大小合不合適?”

“合適的。”時衿強撐著尷尬欣賞一眼,伸手要來裝衣服的袋子,故作鎮定地疊巴整齊,實在擔心丟人,迅速塞進袋子裏放到一邊去。

眼看賄賂成功了一半,邱雙見縫插針遞話上去:“這條裙子啊,我原本沒打算買的,還不是鵬鵬……”

見時衿沒有發作,邱雙接著說:“鵬鵬說她姐姐一個人在外頭念書,還得順便補貼家用,可不容易了,求著我讓我給你買的。”

“鵬鵬他啊,到底心裏惦記你。”說罷,邱雙遞上一個近乎諂媚的眼神。

“是嗎?”時衿勾著手腕攪攪冰塊,不鹹不淡道:“是他要給我買的嗎?”

“是啊!”邱雙兩手一拍:“後來店員都心軟了,給我打了九折呢。”

時衿從容抿了口飲料,吸管沾上一點口紅印,又從容抽了張紙輕輕擦掉,問:“時鵬自己沒錢啊?”

話算是遞道邱雙心坎兒裏了,只見她狠狠嘆了口氣,搖著頭,捶胸頓足似的朝時衿說:“你弟一不上學,二沒收入,現在還遭一屁股官司,哪來的錢啊。”

“所以?”時衿擡眸,對上邱雙懇求的眼神:“邱阿姨是想用一條裙子收買我,讓我撤案?”

“哎呦呦,說什麽呢。”邱雙訕笑,越過半張桌子拉上時衿的手,一臉誠懇道:“都是一家人,什麽收買不收買的?見外了。”

時衿氣笑,擰了下腕子抽回手,疊放在下巴底下,直勾勾盯著邱雙:“邱阿姨,我現在二十一歲,不是十二歲,不是你隨便一句好話,就能哄得我心甘情願當牛做馬。”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時衿仍舊笑得從容,指了一下對面那杯飲料:“渴了吧?先喝口水。”

邱雙眼見情勢不對,索性暫時先不談這些。她那杯裏頭沒插吸管,邱雙捧起來猛地喝了一口,酸澀直沖大腦,從舌尖一直麻到嗓子眼。

“這什麽啊……”邱雙齜牙咧嘴,偽善的笑容可算被她悉數收回去,變得皺皺巴巴。

“你那杯沒加糖,忘說了。”時衿沒有擡頭,雲淡風輕道。

邱雙也算看明白了,幹脆將慈愛的面具砸碎,露出原本的生活勢利模樣,撩了把頭發開門見山:“撤案吧。”

“撤案,把我兒子還給我。”

“這樣,我們之間的恩情就還在,對吧?”語畢,邱雙撩起眼皮看她,眼睛裏沒有絲毫情感。

“恩情?”時衿冷笑一聲,是諷刺,也是自嘲:“今天之前,我們的恩情確實還在。”

比如,作為她的繼母,在她爸喝個爛醉的時候,給她去開家長會的恩情。嘴賤的小孩罵她的時候,替她懟回去的恩情。時不時分給她一點笑容,遞給她一個空汽水瓶,允許她去小賣部換兩顆奶糖打打牙祭的恩情。

“但今天之後,不在了。”她說,很冷靜地說:“那條錄音我交給律師了,等著吃牢飯吧。”

聲音裏沒有絲毫情感,像邱雙剛才和她說話時得眼神一樣。

邱雙著急了,壓著嗓子爭辯:“是我去賄賂何愛萍的,錄音裏也是我的聲音,跟我兒子有什麽關系?這種罪也要怪在我兒子頭上?

“不是這個。你賄賂我外婆的事,我壓根沒有放心上。”時衿冷聲冷氣應對邱雙的質問,覆又很陰險地笑了一下:“我爸怎麽死的,時鵬是怎麽攔著你叫救護車的,真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

“時有為酗酒,正好成了給你們開脫的借口。丈夫喝酒喝死了,妻子繼承其全部財產,多合理啊?”

質問聲落地,邱雙手足無措,表情卡了帶似的:“法律又沒有規定一定要救他,喝那麽多酒喝到胃出血,不還是自己活該麽……”很顯然,這是她最後一張底牌了。

“是嗎?”時衿眉頭一支,打開手機音頻,調高音量:“那麽,給醉酒的時有為餵頭孢吃,算是時鵬犯法,還是算他時有為活該呢?”

錄音才剛“滋滋”響了兩聲,邱雙瘋了似的一把搶走,胡亂摸索著關掉。

“隨便你拿走,備份多的是。”時衿抱著胳膊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晃晃腳腕。

邱雙表情很難看,咬著牙把手機放回桌上,低聲作以最後的掙紮道:“算阿姨求你了,放過我們家吧。”

從“一家人”到“我們家”……這句話打碎了時衿強行加在邱雙身上的,最後一層濾鏡。什麽恩情,什麽母愛,伶牙俐齒碎了一地,虛偽面具底下,是一雙惡毒的臉。

時衿嘆了口氣,公事公辦的語氣道:“如果你以後安分守己,不再摻和我打官司的事,我會給你養老。你兒子這屬於故意殺人,法律自然會制裁他,你頂多算個從犯,關不了幾年就出來了。以後……”

“不可能。”

邱雙紅著眼,嗓子塞了沙子一樣:“鵬鵬不能關進去,留了案底以後娶不上媳婦……”

想了一陣,邱雙包著眼淚擡眸,想到辦法似的:“我去頂罪。”

“鵬鵬小小年紀什麽都不懂,都是我教他的。”

“把我關進去,是我教他的……”

“我教的。”

楞怔著聽完,時衿笑了。

笑自己怎麽記吃不記打,邱雙從小到大就只愛兩個人,一個是時鵬,一個是她自己。

“隨便你。”

時衿走了,留下一個黑色手提袋,和桌上同樣沒有放糖的烏梅紅茶。

她和邱雙的糾葛到此結束,落幅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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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進廣靈寺第一步,時衿隱約覺著心裏沒有剛才那麽悶了。

邱雙的事讓她直犯惡心,橫豎是告一段落,時衿來寺廟裏散散心,順便上柱香。

到底是佛門重地,不管打心裏信不信這些,多少還是帶點靈氣。

寺院入口左手邊有個免費領香處,時衿領了一柱香,轉頭沒走多遠,又返回來問小師傅:“可以多領一柱嗎?”

幫顧箏弦也拜一拜。

小師傅擡手指了指時衿背後:“那邊商店是賣香得,施主可以去那兒看看。”

道謝以後,時衿往小商店去。

她第一次來寺廟裏上香,不曉得是個什麽流程,問過才知道每種香火寓意款式什麽的都不一樣,很有講究。

而且貴貴的。

挑了一圈,時衿買了一盒三支的那種,一共一百八十塊錢。每支香寓意不一樣,分別是財運亨通,身體健康,平安喜樂。

她不舍得買兩盒,想著手裏還有一支免費的那種,正好四支,一人兩個也夠了。

想了想,時衿從盒子裏隨便抽出來一支,就著酥油點燃,白煙緩緩升起的時候,她雙手合十許下第一個願望:“希望顧箏弦平安喜樂。”

然後,很虔誠地插進香爐裏。

第二柱香是求健康的,時衿把東西擱在地上,四個方向一次拜了拜:“希望顧箏弦一輩子健健康康,無災無難。”

香爐裏又多了個願望。

第三支了,最後兩個願望都應該是她的。忖了忖,時衿還是打算許給顧箏弦,財運亨通的事情,交給顧箏弦比交給她靠譜一些。

她緩緩闔眼:“希望弦弦的公司不要出什麽大問題……最好,小問題也不要出。”

最後一柱香是上給自己的,時衿捏著比前三個小得多久也細得多的免費香,覺著好虧……

所以這個願望,她雙手合十閉著眼睛許了很久,比前三柱都要久,確保佛祖能清清楚楚聽見她說的。

她說:“希望我和弦弦,永遠在一起。”

睜眼,短短的香快燒掉一半了,時衿選了個風水寶地小心插進去,安放好最後一個祈願。

佛堂一年四季人都很多,殿裏師傅們敲著木魚念經,經文悠悠洋洋從前殿飄到後殿,令草木花葉都湃上神聖。

伴著誦經聲,時衿踏過幹凈的石板,擡頭辨認每個佛堂牌匾上的字,文殊、觀音、天王……在一篇經文的尾巴裏,她遇到了顧箏弦。

“弦弦?”

時衿試探著叫了一聲,面前的姑娘楞楞然轉過來,看清她以後,拎了拎眉頭:“時衿?這麽巧啊。”

然後,姑娘嘴角掛上小括號,陽光溫柔繞過她的眉眼,全世界都安靜下來。

“你怎麽在這兒啊?”

愛人實在可愛,時衿止不住彎著嘴角,眼睛虔誠地膜拜她心裏首當其沖的願望。

“啊,我……我來……”愛人支支吾吾,臉頰染上熟悉的粉色。

時衿先一步看到她手裏的同心鎖,上頭字跡秀氣清麗,寫著她們的名字。

秘密被撞破,顧箏弦不好意思地點了點同心鎖,手指修長白皙,錯落出紅塵最樸素的願望。

“我來……求姻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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