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第二天李正軍在隊裏接到一個診所的電話，說是魯冬梅大出血讓家屬過來。

他趕過去在手術室外的子宮切除手術書上簽字的時候手都打著顫。

看著手術後在病床上一臉蒼白生無可戀的魯冬梅，他就覺得自己跟個畜生似的，當時就提出了跟她結婚，可魯冬梅百般推拒。

上周五，他直接帶著戶口本拉著休養得差不多的魯冬梅去領了結婚證。

結婚證都領了那自然要進李家門。哪怕李佳一哭著鬧著不肯要後媽，還吵著要離家出走，只是這次李正軍也不肯松口。

李佳一跟魯冬梅之間沖突不斷，經常沖著魯冬梅“妖精”、“妖精”的叫。這兩天，李正軍為了這些事情揍了李佳一好幾頓。

鬧到最後李正軍就打算趁李佳一周一去上學時請本家親戚過來擺兩桌婚宴，帶著魯冬梅認認親，就算先斬後奏的成婚了事。

誰知道李佳一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消息，周一幹脆不肯去上學，還嚷嚷著要砸了婚宴。

李正軍幹脆一大早就把他鎖在了上面房間裏。

李正軍在堂屋左邊房間接秀秀電話的時候，正好看到要掀桌子的李佳一，就大喊著制止。這就是秀秀恰好聽到的那些了。

今天雖然客人不多，但也有兩桌，有幾個同村的婦人在廚房幫忙，也不知道是誰開門把李佳一放了出來，李佳一也說只聽到門響了一下，他開門後也沒看到人。

羅校長也沒法對人家的家事指手畫腳，只提醒李正軍註意孩子情緒，再怎麽也不能打孩子；再婚沒問題，但是要處理好孩子的問題，讓孩子知道即使你再婚了也還是愛孩子的；給孩子足夠的安全感。

李正軍連聲說好地答應了。

羅校長跟秀秀說完要趕著去縣裏開會，讓她找李佳一好好談談，還有今天李佳一爸爸會來接李佳一，不要讓李佳一自己回家，他爸怕他脾氣大萬一真的離家出走可不得了。

李佳一學習成績一般，不過性格也開朗活潑，樂於助人，還是班裏的體育委員，也屬於老師們喜愛的那種學生了。

秀秀很難想象李佳一鬧著要掀桌子的樣子。不過這李正軍的事情太覆雜，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先跟李佳一聊聊再說。

在學校裏，李佳一剛開始還有些郁悶，但畢竟是孩子，跟同學們玩著也就開心了起來。

看到李佳一情緒沒問題，秀秀趕緊去忙自己的工作，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壓了一堆的工作讓秀秀忙不停腳。

學校四點放學，秀秀看到李正軍沒有來，就把李佳一帶回了自己辦公室。

秀秀是跟另一個姓羅的老師共用辦公室的，不過現在那位老師並不在。

秀秀看著面前低頭撅嘴掰手指的李佳一，有點想笑卻又覺得同情。這孩子從來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今天這別扭模樣可真是難見，不過因此也格外惹人心疼。

九歲的孩子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已經能懂很多人情世故和道理，卻又不懂很多人情世故和道理。

“說說吧，今天在家為什麽想掀桌子？你可從不是這樣的脾氣。”

“陳老師，你說我爸爸為什麽還不來接我？你不是說他要來接我回家麽？”李佳一沒有回答秀秀的問題，他擡頭看著秀秀，那黑黑潭水裏閃著的晶瑩水花讓秀秀有些語塞。

“佳一，你覺得你爸爸愛你嗎？”秀秀換了個話題，這李正軍不來接，她也很郁悶啊。

“以前愛吧，現在可不好說。誰讓我們家來了個妖精。這兩天在家裏我爸為了她打了我好多頓。”李佳一一提起魯冬梅就氣憤得很，都是這個壞女人搞的鬼。

“誰讓你喊人妖精的？”秀秀有點哭笑不得。

“我舅媽啊，而且那女人當著我爸的面對我好，背著他對我不好。可是我跟我爸講，他都不聽，覺得我是騙他的。我爸被這妖精糊了心了。”李佳一擺著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說出來的話讓人心疼得很。

“你舅媽？”

“是啊，我舅媽還說以後我家的錢會被那妖精管，我以後都沒零花錢用了。我爸以後還會跟這妖精生孩子，到時候我們家的電視冰箱，我的衣服玩具還有圖書就都是弟弟妹妹的了。”

這舅媽都教的什麽啊？李立軍說過魯冬梅子宮都切了，怎麽可能有孩子。明顯在挑撥離間，看來魯冬梅不好，但這舅媽不是什麽好人。這些種種還是讓李佳一跟李立軍提一下，讓他來說。

“你更喜歡你爸爸還是你舅媽？更相信爸爸的話還是你舅媽的話？”

“自然更喜歡我爸爸。我舅媽老要我拿錢給表弟表妹買東西吃，但不都應該是大人買東西給小孩吃麽？但是爸爸可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去年他答應跟我一起過年的呢，結果到了元宵節才回來。雖然元宵燈會好看，我也原諒他了，但他常常不守信用，他的話我可不敢信。”

“我覺得你可以把這些話跟你爸爸聊聊。”

“他會打死我的，每次說那妖精的壞話他就打我。”

“她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事情，既然你爸不信，你暫時就別告狀，因為除了讓你爸打你，一點用都沒有。要等到好時機，抓到證據，讓你爸看穿她真面目才好。先別喊妖精了，省得你爸一聽到這稱號就打你，更不信你的話了。再說了，妖精都長得特別漂亮，你看她漂亮嗎？”

“不漂亮，又老又醜，我爸爸眼光太差了。陳老師才是妖精，哎，要是陳老師當我後媽就好了，妖精我也認了。”李佳一嘆了口氣。

正在喝水的秀秀卻嚇得差點嗆水，勉強把水壓了下去，她清了清嗓子。

正風風火火跑了一身汗的李正軍也嚇得把剛要出口的話都收了回去，陳老師跟他那一看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熊孩子。他收住腳步，站在辦公室門口尷尬地喊了聲陳老師。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中午喝多了點起晚了。”

秀秀心想，你醉了那魯冬梅難道也醉了，怎麽也不早點喊起來。今天上午的接觸雖然短暫，但她總覺得那魯冬梅的眼神讓自己覺得不舒服，不像李正軍說的是個可憐和善人。不過自己也沒權利置喙，只希望她不會傷害李佳一才好。

秀秀讓李佳一去教室，然後跟李正軍強調了下舅媽和魯冬梅的問題：“您跟佳一相依為命了九年，肯定不希望你們父子之間關系鬧僵，更不會希望佳一受到任何實質的傷害吧。我也不好說到底他跟魯冬梅到底誰對誰錯，但您預防一下兩人之間發生更大的沖突或者保護一下佳一總是沒有問題的。魯冬梅沒問題當然好，但如果佳一說的是真的，那您這新婚妻子的問題可大了。你可以不信佳一的話，但是保護他卻是您作為父親的義務和責任，對吧？”

李正軍若有所思：“我本來還打算讓佳一轉學到縣裏的，您也知道，我現在一般都在縣裏待著，以前沒人照顧佳一，所以他一直跟著外公外婆呢，那不是現在有了繼母，就可以跟著我一塊兒了。不過您這一說，那可能佳一還是得麻煩您多多照顧了。”

“沒問題。我們對學生都會關心照顧，一視同仁的。您就在這兒跟佳一聊聊吧，別兇他了。我也勸過他，讓他跟你好好說說心裏話的。”秀秀叫了李佳一過來，把辦公室留給了兩父子，自己就在走廊上休息。

新教學樓總共有三層，一二年級在一樓，三四年級在二樓，五六年級在三樓。秀秀的辦公室在四年級三班的旁邊。外廊是半敞開式的，隔四五米就有一個大水泥柱子。

秀秀側靠在柱子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註意著裏面的情況。

突然，秀秀覺得自己眼前一花，她本能地拿手一擋，手腕疼了一下，她甩了甩手，砸到手腕的東西跟著甩了出去。

她意識到不對，循著東西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本故事書已經直直的穿過外廊往校園中飛去，眼看著就要砸到一個人了。那人手一伸，把書拿到了手裏，秀秀這才松了口氣。

教室裏緊跟著跑出來三個學生，正是下課後做衛生的幾個，她們圍著秀秀，愧疚的道歉。

她們剛剛在搶《故事大王》看，其中一個學生失手導致書從窗戶欄桿中飛了出來，砸向秀秀。

秀秀嚴肅地批評了幾個學生，並且沒收了這本書。學生們離開她才想起樓下險些被書砸到的人，回頭往下看了又看，卻怎麽都找不到剛才那人。

秀秀只好作罷，只是一轉身，差點嚇得跳起來。

那人正站她面前，手裏拿著那本《故事大王》，臉上掛著個大大的笑容：“找我嗎？”

秀秀打量著眼前這人，首先註意到的自然是他身上穿的軍裝，肩章上有著一杠三星，秀秀知道這代表級別，但具體是什麽也搞不清楚。

第二個註意到的就是皮膚很黑，秀秀覺得自己從來沒見過這麽黑的人，黑到沒法再註意他的五官了，農村裏剛忙完雙搶的人都沒那麽黑，簡直就是黑炭了。

牙齒倒是很白，但配上這黑臉那簡直是“帥”到沒法看了。

“嗯，你沒受傷吧？”知道他當時接住了書沒被砸到，秀秀還是象征性地問了問。

“沒事，沒事。”黑炭傻笑著搖了搖頭。

秀秀看著這人還在笑得合不攏嘴，看著傻裏傻氣的，不禁暗想：這不是個傻的吧，或者被砸傻了？不對，根本沒砸到的。幸好沒砸到，不然萬一賴上自己就糟了。

“那這書可以還我了嗎？”

黑炭一楞，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書，忙遞給秀秀：“給你。”

“那多謝了。”秀秀接了過來，幹脆又靠在柱子上翻起了書。

過了好一會，那人又蹦出來句話：“那個，太陽下看書對眼睛不好。”

秀秀覺得這人有點莫名其妙，關他什麽事。何況自己只是做個忙的樣子，一般人看到這樣就該自己離開了。

“哦，我就翻翻，不看的。謝謝。”秀秀擡頭說了聲又低下了頭。

“哦，那就好。”黑炭似乎覺察出秀秀的不喜，也不敢再出聲，但還是不走。

黑炭在秀秀旁邊佇立了很久，又蹦出來一句：“我叫廖鵬。”

秀秀有點無奈的看向這個叫廖鵬的黑炭，她不是個沒禮貌的人，只好回答道：“我叫陳秀秀。”

“陳秀秀好，陳秀秀好。”聽到秀秀的回答，廖鵬又激動地笑了。

“廖鵬好，廖鵬好。”秀秀一聽，樂了，一時興起了逗樂地回了句，然後拿書掩著嘴笑了起來。

看著眉眼帶笑的秀秀，廖鵬不由呆楞住。他正想再說點什麽，秀秀辦公室的門開了，李正軍搭著李佳一的肩，李佳一摟著李正軍的腰走了出來，父子兩人看上去已經沒有了嫌隙。

秀秀忙跟廖鵬說了下再見就走了過去，跟兩人都確認了情況，讓李佳一有事情可以來找自己後就讓他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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