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的時候，秀秀只考了六七十分，但到了期末考試，秀秀就抱了雙百分回家。一家人都高興壞了，不過她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家裏人漸漸又開始著急。

這天晚上，等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劉惠蘭來屋裏找陳家奶奶。陳愛國和陳家爺爺都是上完班就萬事不管的主，家裏的事情都要兩個女人來操勞。不過兩個男人都不是亂花錢亂搞的人，加上拿回來的錢也多，一家人處習慣了也沒什麽矛盾。

“媽，你看秀秀怎麽還是不說話呢？這都半年多了。”

這半年來，秀秀反應倒是沒問題了，說什麽會立刻去做，問她什麽也會點頭搖頭，但就是不說話。劉惠蘭心裏是越來越沒底。

“都能考一百分，這說明腦子沒壞呢。要不我帶她去找馬仙姑看看，我聽李婆子說她很厲害，去年還幫她招了孫子的魂回來。”

“馬仙姑？這是封建迷信吧。以前不是都說這種都是騙人的，信不得麽。”劉惠蘭有些猶豫，這馬仙姑是青田村人，這兩年在青田鎮漸漸有了些名氣，據說斷人姻緣、預測子女、招魂超度都非常厲害，還治好不少離奇怪病。

“那信什麽，信科學？這世上的事兒，有時候科學也不管用。我先去看看，總要試試才甘心。就這麽定了，明天你在家帶青兒，我帶秀兒去馬仙姑那裏。”

第二天，秀秀一大早就被陳家奶奶拉了起來：“秀兒，奶奶帶你看病，看完病就能說話了哈。快起來，奶給你梳頭紮辮子，等會搭你大伯的拖拉機去鎮上。”

陳愛國是陳家爺爺奶奶從自家哥哥那打小過繼來的，兩人並沒有子女。陳家大伯爺兩口子早些年都已經去世，剩下一個大兒子陳建軍和小女兒陳鳳英。大兒子就住在陳家隔壁，育有一兒兩女，小女兒早年嫁到了隔壁村的夏家，也是生了一兒兩女。

陳建軍對這個叔叔跟過繼出去的弟弟挺親，兩家走動得多感情也好。秀秀落水的時候陳愛國不在家，還是陳建軍飛快跑過去把秀秀撈起來的。自此之後，兩家感情也更是堅固，陳建軍今年秋天買拖拉機的時候還跟陳愛國借了一筆不小的數目。

陳家有點什麽事，陳建軍都是二話不說的車接車送，上次家裏帶秀秀去縣裏看病也是陳建軍送的。

拖拉機突突突突地把秀秀和陳家奶奶送到了馬仙姑家。

這馬仙姑原名叫馬玉蓮，前幾年突然說自己得了文殊菩薩指點，要造福人民，開始給人算命看相。大抵是有幾分真本事，隨著別人口口相傳，名聲還真是越來越響。

馬玉蓮高中時剛好趕上了□□，只好輟學在家，但她對知識分子並沒有像當時的人那般憤恨。她對當時住在牛棚裏的一個心理學老教授多有照顧，那老人不但精通心理學，還對道教文化多有研究，馬玉蓮偷偷跟這老教授學了不少，只是當時群眾運動非常厲害，老教授沒幾年就去世了，馬玉蓮也隨後嫁人生子。 這幾年反封建迷信的風聲小了，馬玉蓮考慮到家中經濟不富裕就打起了這個主意。隨著她的名氣越來越大，錢也是來得又多又快。

馬仙姑家的房子是今年新建，白墻紅瓦，兩層小樓的房子被兩米高的院墻圍了起來，裏面還栽了一顆高大的石榴樹，整個院子和房子看起來錯落有致，濃淡相宜。陳家奶奶一進院子就覺得自家春天的房子白起了，要是照著這個起多好看，這排場一下子就把向來利落的陳家奶奶鎮住了，心裏對馬仙姑信了七八分，也多尊重了幾分。

“仙姑在家嗎？”

陳家奶奶話音落了一會，從屋裏出來一個穿著道袍，頭發紮著道髻，還拿著拂塵的中年女人，眉心還點了一顆朱砂痣，看上去慈眉善目，確實有幾分仙姑的樣子。

“仙姑乃是信眾們擡舉貧道叫的，五龍山雲霄洞文殊廣法天尊在此，吾豈敢受此大名。信士叫吾道姑即可，不知此次前來是有何所求？”

陳家奶奶被這文縐縐的話說得有點懵，心裏又慎重了幾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想來找道姑算算命。”

馬玉蓮一看這老太太的神情就知道這人是想先考驗自己的本事，事主估計是旁邊的小姑娘。小姑娘穿得精致，身上胖胖的就知道家中日子不錯但是眉目間表情冷淡，看到自家這麽漂亮的房子也不多看幾眼，一直亦步亦趨地跟著老太太，不正常，太不正常；老太太穿得也不差，但是面有憂色，馬玉蓮在心裏權衡了這些之後有了成算。

“不算老，不算小，你要是求這個那就可以回去了。”

馬玉蓮作勢要回屋，陳家奶奶急了，立馬喊出聲：“道姑等一等。”

馬玉蓮回過頭來，看到陳家奶奶還有點猶豫，她挑高了眉道：“先進來再說吧，可以喝杯茶。茶葉和水都是做過法的。”

馬玉蓮帶著兩人進了堂屋，進門就看見一座一米高的菩薩像，像身為紫金色，形如童子，頭頂綁了五個髻，右手持金剛寶劍，左手持青蓮花，花上有金剛般若經卷寶。馬玉蓮給了爺孫一人一炷香，兩人隨她跪在案前的蒲團上，拜了三拜，馬玉蓮又喃喃的誦了些經文才起來，她收了兩人的香插到菩薩前面的香爐裏，又站著拜了三拜。

馬玉蓮引著兩人坐到桌旁，給兩人倒了杯茶，秀秀沒喝，陳家奶奶卻受寵若驚地端起杯子，抿了口只覺得簡直是仙露：“仙姑，我這孫女半年前落水了，之後就一直不說話，去醫院檢查說身體沒問題讓養著，可這養了大半年也不見好，您看這是咋回事。”

馬玉蓮撫了撫拂塵：“這個還得貧道開天眼，仔細看看才行。”

馬玉蓮讓秀秀站到堂屋中間，她左手食指中指伸直，大拇指壓住無名指和小指，右手甩著拂塵，圍著秀秀開始轉圈。馬玉蓮轉得越來越快，拂塵越甩越快，然後突然站定，微微擡起頭望著文殊菩薩。

“小施主是被野鬼壓了身，不好辦啊。”

秀秀覺得這馬仙姑說得挺對，可不就是野鬼了，自己本來應該死了的吧。要是這馬仙姑能把自己趕出去，把身體還給原來的陳秀秀也挺好。

一聽是野鬼壓身，陳家奶奶急了，又立馬改口叫起“仙姑”來。

“仙姑，那這怎麽辦呢？”

看到陳家奶奶上鉤，馬玉蓮有點得意，清了清嗓子道：“這個可以請菩薩出力，為小施主輸入點真氣，有了仙氣，這小鬼自然就出去了。”

陳家奶奶趕緊點頭：“那麻煩趕緊請菩薩出來，給我孫女驅驅邪。”

馬仙姑咳咳了兩下：“這個請菩薩還得要足夠的香火才行。”

陳家奶奶立馬掏出來兩塊錢遞上去，秀秀看得有點心疼，她知道兩塊錢挺多的，奶奶賣好多雞蛋才能換回來呢。

馬仙姑收了錢，就叫陳家奶奶進裏屋去商量辦法事。

“秀兒，你乖乖在這兒等奶奶啊。仙姑有辦法，施完法你就能說話了。”陳家奶奶囑咐完秀秀就趕緊跟著進屋。

現在雖然是冬日，但今天出了個大太陽，天氣並不冷，暖暖的陽光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

秀秀有點百無聊奈地走在田野上，冬天的田野硬邦邦的也不會陷腳。秀秀站在一塊田埂上，看著腳下的水溝發呆。

流水淙淙，清澈見底，裏面還能看到浮浮沈沈的幾片幹枯的草。

來這兒這麽久，秀秀一直是被動地活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兒活過來。只是看著這兒青青的山，綠綠的草，藍藍的天空，活潑的小夥伴，她越來越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美好，也越來越留戀這兒。

“餵，怎麽以前沒見過你，你是來找馬騙子的嗎？”

一個公鴨嗓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秀秀一回頭就看到個個子挺高的男孩。小麥色的皮膚，短短的寸頭，穿著灰色的棉衣棉褲配了雙軍綠色膠鞋。

對面的男孩子也在打量眼前的小女孩。胖乎乎的臉白白嫩嫩的，而且五官很好看，圓圓的眼睛很明亮很清澈，眼下有著淺淺的臥蠶，看著就讓人覺得不由自主的愉悅；黑黑的頭發紮成兩個小辮，彩帶綁著辮尾，垂在肩上更顯得人很嬌俏；身上穿了一件黃色的棉襖，下面穿著青色的褲子，腳上穿了雙黑布鞋。人幹凈又清爽，看著就讓人喜歡，男孩興趣更大了幾分，他跳到秀秀身邊。

“你在看什麽？”

他瞅了瞅水溝，沒想明白小女孩在看什麽。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不想說話嗎？”這是第一個問秀秀這個問題的人，她撇了眼男孩。

見她有了反應，男孩更來勁了。

“我跟你說，我家就在對面，這馬仙姑就是個騙子，你要是沒毛病可千萬別讓她給你施法。比如說她會送子，但我們生物老師說了生男生女那是男人的精子決定的，概率一半一半，跟她屁關系都沒有。估計這騙子運氣好，猜中了幾個。真的，你以後上初中就知道了，老師會教的。”

“那些老頭老太太信她，你可別被忽悠了，要相信科學。我大哥讀初中的時候喝了她家的符水，拉了三天三夜呢。我偷偷告訴你，其實我大哥只是不想上學才老說肚子疼的。這種病醫院當然查不出來，我奶奶拉著大哥來請了符水喝，拉得我大哥腿都打擺子，只能灰溜溜地說自己好了，然後天天乖乖地去上學。”

這人說得挺逗，秀秀忍不住撲哧一笑。這還是秀秀來這兒這麽久，第一次笑出聲。

男孩見小女孩笑得跟朵花似的：“你笑得真好看，你到底為啥來找馬騙子？”

秀秀收了笑，閉上嘴不理他。

“餵，我大哥明天結婚，你說我把我大哥這醜事跟我大嫂說說怎麽樣？或者跟我大哥說說，看他給我點啥封口。”

秀秀轉了個身子，不理他。奈何男孩追著她說自家大哥為了逃學搞出來的各種糗事，到最後秀秀實在是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不一會兒幾個男孩子跑了過來：“廖鵬，幹啥呢？咱們去山裏玩去。”

“不去，不去，你們去吧。”廖鵬大喊著回道。

看到這麽多男孩子，秀秀直接退開幾步，往馬仙姑家走。

幾個男孩追了過來，抓著廖鵬：“走吧，你是老大，你不去，咱們怎麽玩。跟個小女娃有什麽好玩的。”

看著走遠的秀秀，廖鵬大喊了句：“餵，你記得別喝啊，會拉三天三夜呢。”

秀秀把手插到口袋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家奶奶正要去找秀秀呢，就看到人回來了。

“準備好了。快，快，快。”

只見院子裏已經擺好了法壇，上面點了九柱香，前面還擺放了水果、茶、飯，旁邊還放著桃木劍，黑色令牌、黃紙和一杯清水。馬仙姑讓秀秀跪在法壇前，自己則朝菩薩拜了拜，又含含糊糊的念起了咒，念的秀秀都困了才停。

之後，馬仙姑右手持一塊令牌，左手掐劍訣，“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說完擊令牌一下，朝著法壇拜了三拜。秀秀開始還回頭看看，現在已經完全不管了，幹脆雙眼放空等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馬仙姑才停了下來，然後將法壇上的幾張黃紙在蠟燭上點燃燒成灰，灰燼撒入法壇上的清水中。

“成。好了，喝下去吧，喝完就好了。”

“多謝仙姑了。”陳家奶奶還是第一次看到馬仙姑施法，完全被這場面鎮住了，這是大仙啊！

“秀兒，快，快喝了，喝了就好了。“

秀秀看著面前的水杯，裏面黑乎乎的一團。她想喝下去，但是好像還沒喝，嗓子就黏住了。

秀秀覺得耳邊仿佛傳來少年了“會拉三天三夜的。“的聲音，這水可實在是下不了口。

“秀兒，忍一忍啊。喝完就好了。“陳家奶奶拿起杯子往秀秀嘴裏灌去，秀秀忍著難受把水全喝了下去。她心裏打定了主意，喝了下去要是身體會還給原來的陳秀秀，那她也無話可說，孤魂野鬼就孤魂野鬼；但要是還不了，那她就心安理得地接受現在的新生活了。

喉嚨裏像粘了漿糊，又像吃進了沙子一樣，實在是太難受了。秀秀摳著嗓子，忍不住開口說道：“奶奶，我想喝水。“

“哇”扒著院門的人發出一大片感嘆的聲音。

“馬仙姑果然是神仙啊！“

“太厲害了。“

“哎呀，可不是，我家孫子就是馬仙姑送來的，人特聰明。“

秀秀很想說她之前只是不想說話而已，並不是馬仙姑的功勞。但是喉嚨裏實在是太難受，一說話好似會覺得有紙灰往下面掉。

餵秀秀喝了些水，陳家奶奶又歡歡喜喜地給了馬仙姑兩塊錢當酬勞就帶著秀秀回家了。

秀秀回去也拉了半天的肚子才好，不過原來的陳秀秀並沒有回來，看著圍著自己團團轉的家人，秀秀笑著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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