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chaptetr44 小孩

轉冬時校內法桐葉落了滿地, 透過宿舍窗戶護欄網看去，那些黃葉化作稀碎光影。

因為兼職拖了一段時間，賀知意是寢室裏最後一個離開的, 據學校統計，她甚至是校內最後一批離開學校的學生。

再者去平城之前也要提前考慮一些問題, 到平城後要去哪兒，那段時間又要住在哪兒, 其實她自己都沒想好。

臨近過年, 可能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那麽方便，賀知意大致有了規劃，去宿管阿姨那裏做了登記，後正式起身離開。

路上冷風陣陣, 賀知意拖著行李, 慢慢走出懷大。她對進入大學一事迄今沒有實感，但等漸漸走遠，心底竟覺得悵然。

她的重心好像從不在大學上。

自外婆離世後, 她時常覺得無所適從, 一直到被賀任和徐秋收養的那八年裏, 她依舊沒有任何歸屬感可言。

去往平城的車上，身心都像飄搖不定的浮萍。賀知意從來沒有想過, 自己想要什麽，要做什麽。

之前要走的路，都是徐秋給她鋪好的, 就連去往懷大也是如此，對她來說，好像什麽都無所謂。

即使賀任不要她了，她的大學也繼續讀著, 想著要好好生活，便也好好學習，好好兼職，好好賺錢。

後來因為陳軒的出現，學校裏發生了那些繁雜瑣事，她期望中平靜無波的生活也被改變，可事情安定後，她突然覺得更加迷茫，更加無所適從。

她真正想去哪兒呢。

她又能去哪兒。

她不知道。

這次來平城，其實也只是一時興起，或許是因為賀任的那番話，讓她察覺到自己可能遺忘了什麽東西，又或者是因為想要逃避室友的邀請。

但好像不管是因為什麽都不重要，根歸結底，也只是因為她無處可去。她最終能想到的地方，只能是平城。

臨窗的車景匆匆掠過，賀知意安靜看著，就像那天跟賀任所說，偶爾停下腳步時，她也會想當初為什麽不直接死在那個孤兒院中。

如果那時就那樣一了百了，至此也不會有後面發生的這些事，她不會噩夢纏身，不會感到難過，也不會因此感覺到累。

最後一個冬天了。

就過完這個冬天吧。

*

九個多小時的車程，列車最終到站。

平城是個小城，很小很小，小得即使賀知意離開多年，還清楚記得外婆曾經住哪兒，也記得平城唯一的那所孤兒院所在。

到平城時已是傍晚，賀知意下車後又打車，司機見賀知意清瘦，對她帶來的行禮都親自搭手搬運。

去往之前訂好的酒店途中，司機熱情不減地搭話。

“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

不標準的普通話，有點地方口音，但司機為人確實很親切。賀知意坐在後座，就司機剛剛的問題沒有即刻回應。

想了一下，賀知意輕聲回應一句。

“外地來的。”

看司機的情況，如果說是老家，說不定會更加自來熟，如果說是外地來的，總不至於再追問太多，賀知意不想過多攀談。

她坐了一天的車，真的有點累。

司機已經能感受到賀知意性子冷淡，笑著應了兩下好，後續也沒再問什麽，兩人一路保持安靜，沒一會兒到達酒店。

賀知意利落下車，回應司機不用幫忙，她自行取下行李箱，朝司機道謝後就此作別。

她訂的酒店不大，但就平城目前的發展情況來說，這裏已經算是平城最好的一家酒店了。

賀知意預感自己會在這裏呆很久，大概率會在這個酒店裏過完年，甚至一直呆到大三開學，所以當時在選擇住處時她慎之又慎。

按流程順利辦好入住，由工作人員領著去到對應房間，等她洗漱結束，外面天已徹底黑了下去。

臨近晚餐時間，但這個酒店不負責送餐上門，賀知意也沒胃口，並不準備下樓，索性直接休息。

人才剛剛上床，便接到一個電話，賀知意瞥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她當下沒管，一心只想休息。

她自覺在學校那邊沒什麽沒處理好的事，兼職那邊也安排妥當，權當是騷擾電話，對面覆撥，她直接按了掛斷。

但對方並不死心，被掛後反覆打來。

賀知意沒辦法選擇接聽。

“賀知意。”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語氣中毫無情緒，只這簡短一句，便將她淒冷的夜炸開，也將她從一天的困倦中拉出。

賀知意拿著手機的手正輕顫，她一直沒有出聲，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匆忙把電話掛斷。

心緒久久不能平靜，心臟也像炸開一般。

僅僅因為他叫了她的名字。

僅僅是因為電話對面的人是賀臨禮。

她顫著手將熄屏的手機擱置一旁，整個人蜷縮進被窩，才剛過去一會兒，電話鈴聲重新響個不停，叫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忽略。

賀知意重新拿過手機，卻發現這次的來電變成了另一個陌生號碼，她不想接，不如說不敢接，可對方顯然不會因此放棄。

賀知意最終還是按了接聽。

“你躲什麽。”

不出意料，還是賀臨禮。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換了另外的手機號給她打了過來。賀知意不明白。

“說話。”

賀臨禮再度開口，語氣冷硬，帶著明顯不悅。

賀知意縮在被窩裏，悶悶應了一聲“嗯”，聲音綿軟，有氣無力，像是被他嚇到，又或是因為驚訝整個人還處於游離狀態。

電話對面沈默了一會兒，忽的傳來短促一聲輕笑。賀臨禮大概是氣笑的，他每次氣過頭了都是這樣。

賀知意仍舊不吭聲，卻也沒敢再把電話掛斷，兩人彼此沈默，不知道過去多久，大概知道賀知意就是這種德性，電話那邊還是先開了口。

“你是蠢貨嗎賀知意。”

熟悉的話語。

沈沈的責罵聲透過手機屏幕鉆入賀知意耳朵，周圍漆黑一片，賀知意越發縮藏在被窩，她暗自垂眸，低低應了一聲。

“不是。”

她才不是蠢貨。

賀知意聽見一聲“呵”。

她知道賀臨禮在嗤笑，但她一點也不想跟他辯論這種問題，安靜由著賀臨禮在電話那頭不快。

又是一陣沈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賀知意細聲開口。

“你為什麽，又換了一個號碼？”

等了很久都等不到回應，她剛剛的問話顯然讓電話對面的賀臨禮感到無言，但她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

反正換不換手機號，用什麽號碼，都是賀臨禮自己的事。

可這念頭才剛升起，那頭的話已經砸來。

“賀知意，你指望我拿被拉黑的號碼聯系誰。”

賀知意頓住。

是的，她把賀臨禮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不止是賀臨禮，連賀臨禮當初給她的那個司機，甚至還有許淵的聯系方式。

一切與他有關的人，她全部刪除拉黑了。

所以他換新的電話號碼，是因為想著，剛剛那個號碼也會被她刪除拉黑嗎……是不是只要她掛掉一個，他就會不斷更換新的手機號給她打來？

無端的猜測湧上心頭，空缺了很多天的心，一瞬間被不知名的東西填滿，賀知意分不清那是什麽，卻因此感到心安。

她突然覺得不那麽無所適從了。

良久，她幽幽問他一句。

“父親，是不是有找過你？”

話問出口的一瞬，賀知意就有些後悔了。她問了一句廢話，賀任都能特意找到她這裏來，又怎麽可能不去賀臨禮那裏。

“‘父親’？”

“賀知意，你還真把自己當親生的了？”

上一秒還在後悔，甚至有些心懷愧疚的賀知意，下一秒就被賀臨禮不留餘地的話哽住。

那不像是問話，更像是諷刺。

賀臨禮確實是在諷刺她。

賀知意再度陷入沈默。

她不是親生的，賀臨禮才是親生的。

賀臨禮才是賀任最寶貝的親生兒子，是賀任的驕傲，而她呢？她是累贅，是禍害，是賀臨禮這個天之驕子一出現，就可以徹底丟棄的多餘的東西。

偶爾痛苦得獨自喘息時她也會想，為什麽被收養的八年期間賀臨禮都沒出現，偏偏等她逐漸適應那個家以後，等她能感受到徐秋的愛以後，賀臨禮就出現了。

賀臨禮出現的那樣準時，像是掐好了時機一樣降臨在她的世界。

她有想過去恨賀臨禮，把她被丟棄以後遇到的那麽多麻煩，都歸咎於賀臨禮。

把她的t不安，她的眼淚，她的勞累，把她在那之後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賀臨禮。

可賀知意做不到。

她本來就不是親生的，她本來就是多餘的，她的存在，本就是她自己一切不幸的源頭，她怪不到任何人的頭上。

她誰都怪不了，更怪不了賀臨禮。

聲音無比壓抑，聲線被壓得更低，賀知意用帶著哽咽的哭腔，喃喃出一句“我討厭你”。

她此刻整個縮在被窩中，讓突然脫口的這句話更加悶沈沙啞，電話對面沈默一瞬，旋即蹦出輕笑。

“賀知意，你是小孩兒嗎？還討厭我，討厭我的人多了去了。”

賀臨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

“你就是排隊都得排尾巴邊兒見不到影去，省省吧你。”

賀知意也不知道他剛剛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她的心情確實沒有剛剛被他懟完時那麽糟糕。

聽賀臨禮那樣說自己，她大概也想安慰他一下，哽著聲音朝他解釋。

“只是以前……討厭過的。”

高中畢業的同學聚會那次，那時她確實是討厭他的。那時候方玥問她有沒有討厭的人，她說有，她說討厭“哥哥”。

她討厭賀臨禮。

賀知意回憶著曾經，把高中聚會時發生的事盡數說給賀臨禮聽，給手機對面的賀臨禮碎碎念著，解釋著她對他的討厭。

電話那頭一直安靜聽著，一直到賀知意說完。

賀臨禮慢慢開口，問得雲淡風輕。

“以前？賀知意，那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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