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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裝作不認識 熟人見面分外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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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裝作不認識 熟人見面分外眼紅

啊……明榆尷尬地收回了手, 回到自己位子上重新坐下。

聞宴笑意更濃,“郡主以為呢?”

“沒,沒。”

聞宴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 故事只說了一半,還有一半。

活下來的孩子會被關在新的房間裏,仍然只有一份食物和水。再活下來的孩子會有一顆糖作為獎勵。

有個小少年, 第一次看到糖時又驚又喜,小心翼翼地把糖捧在手心,舍不得吃, 每天睡覺前就會從懷裏掏出來看一眼,然後就放回去。

可是, 有一天,小少年發現糖不見了,他急的哭了。原來, 別的小朋友趁他睡著的時候偷走了。

小少年委屈極了,被大人看見後遭到了一頓毒打。

“哭是最沒本事的,有本事就殺了他把東西搶回來!”

這是大人告訴他的, 可他不想殺人。

小少年第二次拿到糖時, 立馬就打開吃掉了。可是, 他發現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吃, 除了甜, 還很膩, 想吐。

“誒你知道楊府的事兒嗎?”

“知道是知道,就是不知深淺。”男人嘴裏塞滿了飯, 嘴角還掛著幾粒米。

明榆旁邊那桌來了兩個胡子拉渣的壯漢,說話聲不小,引的明榆側首。

戴頭巾的大漢道:“據說是楊侍郎得罪了二皇子被滅門了!”

另一個人驚訝道:“二皇子在京城素有雅稱, 不會吧……肯定是楊侍郎自己犯了砍頭的大罪,東街失蹤的百姓都是他抓的呢。”

東街的百姓是楊侍郎派人抓的?不是星宿樓嗎?

明榆也很疑惑,端著竹筒飯側著身子繼續聽。

戴頭巾的大漢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你這麽說,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我的確在東街看到了官兵抓人,好像就是楊侍郎下的令。”

另一人把嘴上的米飯抹掉,道:“那就是了!”

戴頭巾的大漢道:“所以啊,楊侍郎是二殿下的人,得罪了二殿下被滅門很正常啊,他肯定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什麽事?兄臺可否給我透露一二?”那人來了興趣,湊近耳朵。

戴頭巾的大漢刻意壓低了聲音,明榆只能聽到只言片語。

“抓人……替二殿下……”

另一個人嘴巴張成很誇張的圓形,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的閉嘴了,埋頭吃飯。

沒過一會兒,攤子上又來了一桌人,亦是談論相同的事。

說的大庭相近,天下要亂了,二殿下要篡權奪位,秘密練制了傀儡軍,楊府只是一個開始。

明榆食之乏味,心裏也不是滋味,流言蜚語不是空穴來風,真假參半。明榆本心願意相信蕭蔚川的為人,但他所作之事讓她不得不動搖。

也許權利的誘惑真的會讓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至高無上的位子自然人人惦記。或許他之前沒有這樣的想法,但是現在、以後改變了想法。

聞宴仿佛看出了明榆的心思,道:“這些留言聽聽罷了。不過,帝王家最是無情了,郡主往後見了他還是提防些。”

“確實,是我之前把她想的太簡單了。”

吃完後,明榆起身去結賬,聞宴連忙拉住了她的衣角。

聞宴笑道:“哪有讓姑娘結賬的道理?郡主先回車裏,我去付錢。”

等明榆上車後,聞宴走過旁邊那桌時,腰間掛著錦囊不知怎的就掉到那個戴頭巾大漢的腳邊。

大漢不動聲色地把錦囊踢到桌子下,又裝作撿筷子俯身把錦囊撿起。

他把香囊稍微打開了一點,金燦燦的金子晃眼極了,他與對面的大漢對視一眼,另一人即刻會意,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往這邊看後離開了座位。

披香馬車從小攤旁離開,不一會兒,那幾桌的人就散了。小攤恢覆了往日的寧靜,攤主收拾著殘羹,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不玩會兒再回去嗎?”聞宴瞧著天色尚早,有些夜市甚至才出攤。

明榆道:“不了,早些回去吧。”她也沒有心情逛街,遇到這麽多事,她心裏實在難安,吩咐車夫回去時路過一下楊府。

聞宴戀戀不舍地看了眼窗外,他們好久都沒有一起出去玩過了。

聞宴捏捏了明榆的手心,“不管什麽事,都會過去的。”

明榆靠在聞宴的肩上,哀嘆一聲,“我怕下一個就是明府……”

“我會保護好郡主的,二殿下暫且還不會下手。”

“那你呢,你前主人會來抓你嗎?”明榆看著他的眼睛,心疼道,“你來保護我,誰來保護你呢?”

那人曾經威脅的話猶在耳邊,他的前主人已經知道了聞宴叛出。

聞宴低頭蹭了蹭明榆的臉,軟軟的,心情都變得更好了。

“他可沒空管我這個小嘍啰,為了我,正面與王爺起沖突這樣的蠢事他做不出來。”聞宴道,“說起來,還要好好感謝王爺,願意讓我有重新生活的機會。”

聞宴在明榆耳邊輕輕說道:“雖然大家都不喜歡我,郡主喜歡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明榆把聞宴垂在胸前的馬尾挑起來一縷,在手上打著圈。

“以後他們都會喜歡你的。”

說話的這會功夫,馬車的速度緩下來了,車夫拉住了韁繩,掀起車簾,“郡主,楊府到了。”

馬車就停在路邊,明榆站在楊府的大門前,仰望著上面寫著“清正廉潔”四個字的牌匾,看著脖子都酸了,也沒能讓明榆移開視線。

牌匾是先帝賜,一場大火,燒焦了,隱隱約約地能看清字的輪廓,大門上貼著封條,只有一個帶刀侍衛站在門口守著。

明榆上前詢問道:“侍衛大哥,我能問一下這是哪位大人下令查封的?”

侍衛本不予理會,但看面前的女子氣質不凡,身上所穿華服也是上好的料子,應當身份不凡,遂給了好臉色,“貴人請回吧,上面吩咐的,莫要讓屬下為難。”

明榆也不強求,她閉眼,雙手合十,默默地為死去的人誦經念佛。

再次睜開眼,看見吳嬸提著菜籃朝這邊走過來,趕忙叫住了她,“吳嬸。”

吳嬸有點老花,走進了才瞧清楚,“小郡主,好久沒見到你,旁邊是你的小郎君吧?”她說的是聞宴。

少年乖乖地也喊了聲:“吳嬸。”

吳嬸是個寡婦,無兒無女,看著漂亮的少年越看越喜歡,和小郡主站在一起真的像天生一對兒,於是打趣道:“什麽時候請大嬸和喜酒啊?將來生娃,我去府上給他當奶娘!”

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小孩兒,但是只喜歡別家的娃娃。

明榆被嚇的花容失色,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話開場,趕緊轉移話題,道:“您知道楊府前幾日辦的喜宴嗎?”

“喜宴?不曾聽說過啊。”吳嬸把這個月的事都翻出來想了想,還是說沒有。她這人最愛湊熱鬧,街裏鄰居大大小小的八卦都清楚。侍郎這麽一個大官辦喜宴她不可能不知道。

明榆還想繼續問,聞宴忽然小聲提醒道:“時辰不早了。”

吳嬸笑瞇瞇道:“多大的事兒啊,說會話不耽誤的。”

既然來都來了,也不在乎那半柱香的時間。

“那楊府近一個月有什麽特別大的動靜嗎?”

“沒誒。”吳嬸看了看四周,把明榆拉近,低聲道,“我知你和楊小姐關系不錯,但是呢,有些事不是姑娘家能管的。”

明榆知道吳嬸是在提醒她,道了謝。她只是心中尚疑,總覺得那天的事發生的太突然了,卻又像是蓄謀已久。

那日,彩蝶買通了家丁得知書寧大婚,當時自己腦子一熱只想著救書寧,卻未顧及到其他。細想之下,怎麽換書那天恰好大婚?

又和吳嬸閑聊了幾句家常,吳嬸問了明忠的身體,問了明柯的學業,甚至連之前走丟的狗都問了問,最後她從籃子裏挑了個兩根新鮮的胡蘿蔔硬塞給了聞宴,說是剛挖出來了,吃了能養顏還能美白,讓郡主和郡馬一人一根。

之後,明榆一連問了幾個人,得到的回覆皆是一樣。聞宴站在後面默不作聲,似是在考量著什麽,幾次要出聲把明榆拉回來都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的太明顯,否則會功虧一簣。

上次的事還是沒做幹凈……

明榆坐上馬車,不經意間察覺到聞宴稍稍有些反常,眉心一緊,似乎是在想心事。

“聞宴在想什麽?”明榆道,“若是有煩心事可否說來聽聽。”

聞宴掩藏了神色,眨眨眼,嘴一瞥別過頭去,抱著手,聲音悶悶的,“郡主把我一個晾在旁邊那麽久,都不與我說一句話,我都要發黴了。”

原來是因為這事悶悶不樂呢,明榆坐近了點,“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只是想弄清一些問題。”

“什麽問題嘛?”聞宴不著痕跡地試著問,可又委屈道,“方才我說去逛街,郡主說時候不早了要回去,結果和別人說了這麽久的話。”

明榆順了順他的頭發,哄道:“好了,好了,和你說話,不和別人說話了。”

這些話對聞宴還是很受用的,炸起的毛也被順了下去。

“真的?”他可是真的會當真的。

“真的哦。”明榆把自己心中想的同聞宴說道,“你覺不覺得那天的喜宴好像是有人故意讓我去的一樣?”

聞宴地喉嚨滾動了幾下,小心翼翼道:“郡主覺得是誰?”

他沒有再多問了,而是仔細地觀察著明榆臉上細微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個小小的變化。

“玄枵。”

這個名字一出口,聞宴的眼神有一絲閃躲,竟也無力反駁。

明榆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就為了幫我看清二殿下的為人?”

聞宴臉上的笑有些僵硬,語氣也很幹澀,“都不是什麽好人,郡主都別信。”

明榆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提到玄枵,她就想起了盟山圍獵的約定。

眼看日子將近,她得快點做出選擇了……

回府後,明榆去了父親的書房,明忠正在翻閱兵書,見到女兒來了,一改緊繃的臉,慈祥道:“阿榆。”

“白日父親和二殿下說了什麽,我能知道嗎?”明榆給明忠又是捶背又是捏肩。

這丫頭,還是很會拿捏老父親的心,本來等她回來是想“問罪”,這下好,三兩下氣就消了。

聞宴被劍傷了的事也聽段辰說了,段辰覺得他那麽做居心叵測,自己倒是認為,不論如何,他是在執行阿榆的命令,並沒有因為劍架在脖子上就退縮。

這一點,明忠很欣賞。也許,他也該試著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改觀了……

明忠楞了一下才反應“二殿下”說的是誰,這還是頭一次聽明榆換了個稱呼。

“七日後,聖上要召見你。”明忠道,“不必擔心,二殿下陪你一起。應該是和盟山祭祀有關,陛下有意想選你當司女。”

司女是祭祀中負責跟隨大祭司上祭壇的使者,需寸步不離的跟著。往年都是由大祭司挑選,今年不知怎麽是齊帝。

明榆道:“我面聖,二殿下為什麽要陪我?”

明忠頓了頓,道:“聖上要同時召見你們兩。宮規覆雜,他帶你一起,我也放心點。”

明榆沒有理由拒絕,只好應下,“還有別的事嗎?”

談論了這麽久,不可能只說了這些。

“剩下的事阿榆莫要操心了。”明忠道,“不管怎麽樣,他把陸連留下來護著你,陸連可是他的心腹。就算他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阿榆也擔待些,他本心還是為你好。”

為她好?

明榆並不讚同父親的想法,但沒有說出口。

她感覺父親有事瞞著她……

*

七日後,掌事公公帶來著齊帝的口諭,算是給足了面子。

聞宴照例駕車,明榆與彩蝶坐在車廂中。這次馬車行駛很穩,不疾不徐。

自從彩蝶嘲笑聞宴不會駕車後,聞宴有幾日便專門盯著街上來往的馬車,觀察馬夫如何控制韁繩以控制速度。

二皇子還未封王,住所在華錦宮的東邊。待司閽放行後,明榆下車步行。

當朝命令禁止在皇宮中騎乘,彩蝶隨明榆先去永盛宮。聞宴說先去把馬車停放在馬廄,一會跟上。

明榆走在偌大的皇宮中,她對這印象不深,只來過幾次。

紅墻碧瓦,雕梁玉棟。每一草每一木,宮人們都精心修建過。大殿內更是雕梁畫棟,琉璃瓦覆蓋在屋瓦之上。

翠竹輕搖,微風拂過,竹葉間漏下的光影在地面上浮動。

明榆穿過一排排的竹林,裏面有一方荷塘,小荷才冒尖,露珠在荷葉上滾動。小橋流水,水裏的鯉魚歡快地游著,兩邊的柳絲輕拂水面,帶起一圈圈細膩的漣漪。

偶爾,一兩只麻雀掠過水面,讓死氣沈沈的宮裏面多了幾分樂趣。

這片景色倒是與剛開始的雍容華貴格格不入。

武王生活從簡,不喜鋪張。明榆入宮時見到的都是新奇之物,走到哪都是一副好奇的模樣,這裏好似比華錦宮更好看。

明榆聽到有人在說話,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兩個修剪花草的宮女低頭竊竊私語,時不時地笑兩聲。

左邊的宮女努努嘴,“你看見沒,郡主穿的衣裙都是去年的樣式呢。”

只聽一聲嗤笑,她捂連忙捂住了嘴。

她身旁的宮女也跟著嘲諷起來,“那樣式一看就老,咱們宮裏的奴才都穿新樣式的衣衫了。”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明榆聽見。

明榆眉眼間的笑容漸漸消失,小臉拉攏下來,她停住腳步,質問方才說小話的兩人。

“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蘭心和蘭慧才堪堪行了禮,臉上沒有絲毫說別人小話被發現的愧疚感,敷衍道:“我們在誇郡主的衣裙好看。”

這般顛倒黑白,彩蝶看不下去,郡主性子軟,不代表她彩蝶好欺負,“大膽!你們再胡說一句試試?”

如此囂張跋扈,在蘭心和蘭慧眼裏與鄉野村夫毫無差別。蘭心也不退讓,“我們姐妹不知胡說了什麽。”

“你!”彩蝶欲上前理論,卻被明榆拉了回來,搖搖頭。

彩蝶憋著口氣克制住沖動,惱怒地盯著蘭心,小人得志的樣子真真惡心。

偏偏那兩人一臉得意,區區一個眼神她們也不在意。

“你們是二殿下宮裏的?”明榆正了神色。

蘭慧不情不願地答道:“是。”

“按宮裏的規矩,以下犯上該如何處置?”明榆很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

兩人有些心虛,說話依舊底氣十足,“仗責二十。”

她們敢這麽說,就是料定明榆不敢罰。

但凡了解過華安宮,都知她二人乃聖上賜給二皇子的,與旁的宮女不同。加上二皇子對她們青睞有加,在華安宮裏無人敢惹。

像明榆這種軟糯的性子,更不會追究。

“彩蝶,你去叫人來。”

兩個宮女擋著路,不讓彩蝶走。她們也不傻,自然不會任由彩蝶去喊人。

彩蝶是個急性子,擼起袖子打算和她們兩個胡攪蠻纏的潑婦打一架。

“阿榆。”

明榆聞聲回首,看見一個金冠蟒袍、腰環鎏金蹀躞的人走過來。

宮中不能壞了規矩,明榆行了一禮:“二殿下。”

溫柔的目光從明榆頭頂落下,蕭蔚川虛扶起明榆,“阿榆。”

他叫的很親切,仿佛先前從未有過不愉快。

蕭蔚川看見蘭心和蘭慧,心下了然,可仍問明榆:“發生了何事?”

明榆道:“這兩位姐姐以下犯上,出言不遜,該當如何?”

蕭蔚川看也沒看那兩人一眼,只淡淡道:“如此膽大之人,自是留不得。”他使了個眼色,身旁幾個太監立即上前把蘭心和蘭慧壓住。

此時,她二人才知慌張,趕緊跪下來求饒,哭的梨花帶雨。

明榆看著她們掙紮的模樣,於心不忍,“二殿下給個教訓便是,她們罪不至死。”

“家有家規。宮裏不是無規之所,任人放肆。”

這兩人平日囂張跋扈慣了,蕭未川只當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父皇送的人,總不好隨意處置。

這話卻不是對明榆說的,蕭蔚川橫了一眼蘭心。

蘭心似是意識到什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奮力掙脫著肩膀上的桎梏,爬向明榆的腳邊,抓著她的裙角,哀求道:“郡主,我知道錯了。求您救救我吧。”

如若蕭蔚川要處死二人,就等於是自己間接地處死了她們……

這樣無理的宮女,不必理會才是。

明榆低頭看著哭到失聲的蘭心,道:“阿榆初次來永盛宮,不想旁人傳我是個不好惹的主。”

蕭蔚川坦然一笑,背過手,“那就看在阿榆的面子上,放過她們。”語氣很松弛,聽著倒是悅耳。

明榆總覺得蕭蔚川在刻意拉近距離,擡眸看見他臉上溫柔的笑容,勉強擠出一個笑,“謝二殿下。”

蘭心趕緊拉著蘭慧退下,在沒人的角落裏,有個身穿緋色圓領窄袖袍的太監帶著她們去了其他地方。

蕭蔚川吩咐道:“把今年苗疆進貢來的布料都給郡主送去,再讓尚衣局的人去給郡主量身。”

“不了,我……”哪裏是因為說她衣裙款式舊而生氣,是因為她們眼裏的輕視。

小太監得了令,撒腿就跑就去辦事。

蕭蔚川道:“我的東西以後都是阿榆的,阿榆將會是世上最尊貴的姑娘。”

明榆默不作聲,就是感覺哪裏怪怪的。

鬧劇終於結束,蕭蔚川把明榆帶到了客堂中。

明榆剛坐下,便有宮女端上茶點。她手邊的褡褳桌上陸陸續續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食。

這些並非是名貴的糕點,而是尋常小姑娘愛吃的小食。其中糖畫,還有糖人。

明榆眼裏盡是做的栩栩如生的糖人,想伸手卻又不敢,只能四處看看。

蕭蔚川便坐在她的對面,饒有興趣地看著明榆。

能讓二皇子親自接待的客人,宮女們不敢有半分懈怠,站在明榆身後等待吩咐。

第一次身邊站著這麽多宮女,明榆有些誠惶誠恐,越發拘謹,於是轉頭道:“你們退下吧。”

宮女們面露難色,直到聽見蕭蔚川發話了,她們才敢退下。

蕭蔚川拿起小兔糖畫遞給明榆,他看見她一直都在盯著這只兔子,就替她拿起來了。

亦如蕭蔚川自己。

蕭蔚川的用整個手握住了竹簽,明榆不想與他有肢體接觸,只用兩指撚住簽尾,不穩地接過來。

蕭蔚川識趣地收回了手。明榆咬了一口兔耳朵,也是入口即化,卻無香味。回想起聞宴的糖葫蘆,吃這糖畫便索然無味了,且也沒有糖葫蘆新鮮。

應該是提前幾日就備好了……

明榆吃完糖畫後,桌上的小食便再沒有動過了,她順便往外看了兩眼,沒有發現聞宴的身影。

蕭蔚川不解,溫聲問:“方才看得出阿榆很喜歡這些,為何不吃了?”

他分明派人去武王府上打探過明榆的喜好。

明榆帶著歉意道:“我吃不下了。”說完又往外瞟了一眼。

蕭蔚川見明榆有些心不在焉,面色有些難看,“阿榆,你走神了。”

被他當場逮著走了神,明榆身子板頓時挺得更直,赧然道:“抱歉。”

聽到明榆口中說出如此生分的話,也猜到她在想什麽了,蕭蔚川語氣有些僵硬道:“阿榆,你就這麽在乎他?”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聽著蕭蔚川喚她“阿榆”,有些不舒服,這種稱呼似乎是從那天後就變了味。從前,“阿榆”只是一個熟人之間的稱呼;現在,“阿榆”這個稱呼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明榆他們之間不清不楚的關系。

不過明榆對蕭蔚川一直未卸下防備,只是點點頭,生怕惹惱了他,“我是他主子,他若惹事,我也脫不了幹系。”

蕭蔚川琢磨了明榆話,覺得卻有幾分理,比起宮裏只會爾虞我詐的女人,坦誠點,他倒也沒那麽氣。

那天從明府出來後,他去天牢裏打死了兩個星宿樓的星使。

真的解氣,仿佛每一鞭子都抽在那個人的身上。他不禁笑了笑,區區一個小侍衛居然讓他亂了陣腳,害他在明榆面前失了態,耍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

就如那些宮妃,最後還不是落得個無人收屍的下場?!

很快,他就冷靜下來了,拿出了那道賜婚聖旨找了齊帝……

“阿榆不必擔心,我的宮裏我說的算。”

明榆心一驚,驀然擡頭,眼裏閃過一絲慌張。

他這話……

那日,明榆在楊府密道裏也聽到了相同的話,一字未變。

“殿下在宮中圈養這些傀儡,萬一敗露該如何?”

“都殺了,我的宮裏我說了算。”

“怎麽了?”蕭蔚川不知哪句話嚇到她了,試探道,“可是怕我食言?”

明榆雖說膽怯,也不至於被一句話嚇著,而是那晚黑衣人拔劍砍下頭顱的場景實在太過血腥。

頭顱和脖子分開的那刻,鮮血濺出,粘稠之物流出。

如今再聽到相同的話,難免腦海中有不好的回憶。

明榆解釋道:“不是不是。二殿下名聲在外,我早有耳聞,怎會是輕易食言之人。世人皆說二殿下懷瑾握瑜,戰功卓著。”

純真的人說著好聽話總是會顯得更悅耳真切。

可是太生分了……

蕭蔚川強壓下去腦海中的一些沖動,唇角一勾,“阿榆莫聽外瞎傳,我不過做了分內之事,史官將其吹大了。”

他也客氣就是了,畢竟禮尚往來。

“二殿下無需謙虛,我來的時候父王還誇過殿下,他可從不說虛。”

蕭蔚川笑笑,“阿榆父王也是位忠臣良將。”

門外進來一名宮女,行完頷首禮道:“二殿下,有位自稱郡主的侍衛求見。”

明榆一聽便知是聞宴,“讓他進來吧。”

那名宮女見蕭蔚川默允,便道:“是。”

他倒是看看那人今天又想整什麽新花樣,宮裏不比明府,由不得他放肆,稍有不慎就能給他按上個罪名,阿榆想護都護不了。

星宿樓裏的檔案對此人記載寥寥數筆,壓根不是什麽起眼的角色,連陸連都遭過他的暗算,一個正常人怎麽會在自己的院子裏設下陷阱?

陸連因為大意中了計,沒能殺了他,算他命大;他竟有本事帶著阿榆混入了楊府的喜宴,這可耐人尋思……

聞宴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他的背脊永遠挺的很直。不似明榆初來時的膽怯,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直視著蕭蔚川,只是照例行禮。

這點倒是引起了蕭蔚川的註意,他帶著點玩味的意思打量著聞宴,起身走至他身旁。

“你是阿榆一直惦記的那個侍衛?”

聽著語氣,好像他們很不熟,而且蕭蔚川的用詞未免顯得有些隨意了。

這是怎麽了……

聞宴道:“我何德何能能讓郡主惦記。”

“你確實無德無能。”蕭蔚川擱下一句話便轉身回到原位、

聞宴也不惱,臉上也無半點慍色,平淡道:“是。”

不論旁人怎的說他,他亦無動於衷,自己如何從不需別人評價。

聞宴拿出一塊包裹著東西的絲錦,“武王讓我親自交予您,無意擾了您與郡主的雅興。”

蕭蔚川揮揮手,引聞宴進來的宮女上去接過手帕,後退至一邊。

明忠交代地任務已完成,聞宴也跟著退下。

蕭蔚川問明榆:“武王可與阿榆說過那絲錦裏裹著的是何物?”

“從未,父王從不與我說這些。”

蕭蔚川若有所思道:“在宮中,阿榆只需知道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聽的不要聽便可。”

這個道理明榆自是明白,可眼下他這麽說,似乎是在提醒或者是預示著什麽?

“殿下,殿下。”高義娘蹌著跑進來,一路慌慌張張。他的聲音又尖又細,還有點刺耳。

蕭蔚川聽的頭疼,他揉了揉眉心:“什麽事,大驚小怪的。”

“有刺客!”高義聲音都在發抖,“往永盛宮的方向來了。”

高義本是替華錦公主傳話時,路過禦花園覺得出奇的安靜。

平日這個時候,禦花園裏應當有當值宮女修剪花草,高義卻未見半個人影。正當他感覺奇怪之際,發現假山後露出了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上還沾著點血跡……

他以為是宮女躲在那偷懶,便過去打算訓誡她們。

可當他走進時,看見的卻是一具具擺放整齊的屍體。

皆是一刀封喉。

高義頓時大驚失色,想原路返回時,華錦宮裏那邊已經傳出慘叫聲,大批黑衣人往這個方向湧來。

他一路躲躲藏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跑過來。

宮裏出了刺客,蕭蔚川也坐不住了,他正了神色,眉頭緊鎖,吩咐道:“於連,即刻帶人緝拿刺客。記住,要留活口。”

他對聞宴命令道:“看好郡主。”

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有刺客宮裏的防守何時差到這種地步了?

“自然。二殿下放心去吧。”聞宴淡淡道,他輕飄飄地語氣在此情之下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他擡眼間,眼尾的那顆淚痣也動了動,好似藏著笑意。

眼下,蕭蔚川沒心思與聞宴計較這些,他提劍隨於連追殺刺客。

聽到刺客……明榆腦子裏出現了不愉快的回憶,困陷於星宿樓的一幕幕接踵而來。

她驚慌道:“聞宴,我們會像上次那樣嗎?”

聞宴往明榆那裏靠了靠,俯下身道:“不會。”

明榆看著聞宴,不知為何,忽然間安心了不少,仿佛他在身邊,就能逢兇化吉。

“我相信你。”

彩蝶去外面查看情況,隱隱約約還能聽見打鬥的聲音。禁軍相繼而至,殺完一批刺客,不知從何處又竄出一批,好似滾滾流水般,一波接著一波。而那些刺客卻直奔華安宮!

“郡主!郡主!他們來了!”

看彩蝶蒼白的臉色,明榆便知形勢之嚴峻,可眼下除了聞宴便無他人可依,雙拳難敵四手。

聞宴道:“你帶郡主去裏面避避,我在外面。”

客堂後邊還有間偏殿,暫時可以躲一時之難,但也不是長久之計,況且聞宴手上的傷還沒好。

明榆一連幾天都發現聞宴脖子上仍纏著繃帶,自己每日替他塗藥,可是前一天塗好,第二天傷口又裂開了,反反覆覆。讓彩蝶送去金瘡藥,他偏說快好了,不要浪費。也請了大夫,大夫說可能是因為傷的那處容易出汗,傷口就不容易好。

“一起走。”

聞宴見明榆慌張到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笑道:“郡主可是不信我?”

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能一身輕松,笑出聲來,明榆有些嗔怒,惱他輕視自己的性命。

聞宴知道明榆怕死又怕疼,刀劍無眼,她若是傷到哪,又得掉珍珠。

有人替她擋箭,她為何還會氣惱……

聞宴這才斂容,如實道:“若是一起走,要是被逮到了,可就得一起死了。”

話音未落,明榆便抓著他的胳膊往裏走,亦如當初在星宿樓時,他地拉著她逃跑那樣。

聞宴眼睫微微顫抖了一下,瞬間的晃神還是在他的臉上留下痕跡。

他隔著衣袖也能有清晰的觸感,明榆用了很大的勁,可那點力氣對於聞宴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他本可以輕易掙脫,然後按計劃行事,卻仍由著明榆拉著他。

蕭蔚川趕到現場時,一群刺客已經被於連制服,剩下的死的死傷的傷。

“他們的領頭呢?”

於連道:“咬舌自盡了。”他把腳邊那具屍體翻了個身,用劍劃開背後的衣服,後背上刺著一只朱雀,朱雀的翎羽如火如霞。

“星宿樓的人……”蕭蔚川道,“啟明這是打算與朝廷徹底撕破臉了麽,如此明目張膽的挑釁。”

可當劃開其他人的衣服時,卻無任何星宿樓的標記。顯然除了這只朱雀,其他人都是用來混淆視聽。

真狡猾!

蕭蔚川重重地把劍收入鞘中,輕蔑地看了眼地上的屍體,“把這些人的頭顱割下來,掛在城墻上以示警戒。”

雖傷亡不嚴重,但皇帝聽聞後勃然大怒,放下皇榜,凡緝拿啟明者,賞黃金萬兩,戶田千萬。皇帝落筆時,氣不過,直接將整個案桌掀翻,轟然聲嚇得宮人紛紛跪下請罪。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似是被巨石壓住般,不僅透不過來氣,還進氣少出氣多。

他一氣,先前的病狀就會反覆。

此時,蒼梧拄著古木紅杖走入金鑾殿,手裏拿著三彩園盒,上面畫著盤龍紋。

蒼梧揭開蓋子,把練好的丹藥獻上,“陛下莫氣,現下蠱籍已到手,啟明手中便再無籌碼。借此機會,正好將樓中那些不忠之人鏟除。星宿樓仍是陛下手中的一張牌。,”

皇帝緊忙服下丹藥,不一會胸口的異樣感逐漸消失,緩了會怒道:“他今天敢在永盛宮行兇,明日就敢刺殺朕!”

蒼梧深凹的眼窩閃著一絲狡黠的光,“既不能為我所用,必當誅之。這些年給了星宿樓不少好處,滋養了啟明的野心。”

皇帝在殿前來回踱步,從前他沈浸於萬人敬仰,貪圖無人敢異議的朝政。如今啟明卻借此為虎作倀,全然不知他暗中培養了多少勢力。

“請陛下安心,二皇子已著手去查此事。”

提及蕭蔚川,皇帝面色才緩了些,他對蕭蔚川向來放心,所辦之事皆無出過差錯。

明榆聽見外面漸漸沒了聲,問道:“可是刺客已經伏誅?”

聞宴思忖後才道:“應該。”

算算時間,差不多已經得手了。

他們出去時,現場已經由宮人清理過,只是花草上還殘留著血跡。

這裏經歷了一場激戰,原本盛開的花草卻有種雕敝感,葉脈上還有被鮮血打過的血漬。

衰為盛之終,盛為衰之始,連花草也不能例外。

明榆不喜血腥,多看了幾眼滿園景色,緩緩道:“二殿下現在也有事脫不開身,我們就不在這給他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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