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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 024 “神不為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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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 024 “神不為死感……

深海碧波號在黎明時分再次起航北上。

她們要前往前門鎮。龐克·貝林夫人會在那裏下船, 她們也會在城市中采購剩下的物資。

二層船艙,希琳坐在屬於船長的位置上,捏著一支羽毛筆。她靜靜盯著面前的航海日志, 手懸空在日志上方, 眼睜睜地看著墨水凝聚,滴落, 在紙上暈開一大片黑。

“快帶寫。幹什麽呢?”朱莉安娜站在她的身側,她比平時矮了一大截,說話時的表情顯得猙獰。

往下看去,被桌子擋住的地方, 朱莉安娜彎著推, 保持著紮馬步的姿勢, 平舉的雙手手臂上各掛著一個木桶。

“眼睛平視前方,腰挺直了。”希琳輕飄飄掃了她一眼, “手平舉,這還沒有往桶裏放石頭呢。”

“你也快點寫。”朱莉安娜咬著牙,“別發呆。”

“日期怎麽拼?”希琳捏著羽毛筆, 又細又長的小玩意, 在她指頭間快要燒起來。

“你剛剛才背過。”朱莉安娜尖叫出來,她的手臂和大腿都在不停的顫抖。她現在才明白為什麽尤莉葉每一次和船長說話的口吻都像是吃了火藥。

她必須堅持到希琳寫完航海日志, 可她還在思考日期的拼寫。

她真想把水桶紮砸在她那個遲鈍又討厭的腦袋上。手臂和大腿的酸困支配著她全部的理智。

“再堅持一會兒,這是最痛苦的時候。”希琳依然抗拒寫下第一個字母。

對朱莉安娜來說, 結束前的幾分鐘是最痛苦的, 對她而言, 恰恰是開始的第一個單詞最難落筆。

這是互相折磨。真的太讓人發瘋了。

再不寫真的會被撕碎,她應該感受到憤怒的眼神快要把她盯出兩個窟窿。

希琳繞開墨點汙染的紙張,拼湊著這些日子她背誦的詞匯。

航海日志。9月11日。晴。東南風。今日執勤:船長希琳。

字跡歪歪扭扭, 剛開始還能勉強保持水平對齊,到最後時候都不受控制著朝著下方偏移。她的字就是一條歪斜的鰻魚。

“寫完了?”朱莉安娜試探著問,她真的已經到極限了。

“還有一句——”希琳故意拉長語調。

重開一行,希琳緩緩寫下,無事發生。

“好了。”

她的話語還未落下,水桶跌在地上的聲音就從耳邊傳來。

希琳放下筆,轉著椅子看向朱莉安娜:“你的體力也太差勁了。”

朱莉倒在沙發上,老舊的氣味將她包裹,若是平時她一定會嫌東嫌西,但現在她只能弱弱地回懟:“你以為你的記性就很好了嗎?船長。”

希琳哼哼兩聲,從船長的位置上起身。

“起來。”她對朱莉安娜說,“這種時候要拉筋,不然明天你會擡不起胳膊。”

朱莉安娜愁眉苦臉。她突然有些後悔和希琳提起練劍的事情了,這種把靈魂抽離的感覺可太難受了。

她只想在這個散發著老舊皮革氣息的沙發癱著,直到腿和手臂再一次充滿活力。

但她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空,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能力就被希琳拽起。

“會很痛。”希琳說,“我做示範,然後你自己掌握尺度。”

朱麗安娜早就錯過了最佳的練武年紀,她的身體很僵硬,增加力量和柔韌肢體的對她來說會是非常痛苦的過程,但這是必須的。

朱麗安娜的表情從未像現在這樣猙獰。

她咬著牙,一點點開闊著身體。

“不要太著急。”希琳提醒她,“一點點拉,否則會受傷。”

又過了一段時間,朱莉安娜徹底陷在沙發裏,希琳回到桌前,背誦她早晨背過一次的詞匯。

朱莉安娜沒有教學的經驗,她給希琳劃分的識字任務是從航海常用的單詞開始的。她也沒有什麽技巧,就是死記硬背。

“你的劍術是誰教的?”朱莉安娜乘機問了一個好奇很久的問題。

所有人都對希琳的劍術讚嘆有加,她見過她與人爭鬥的樣子,明明侵略感十足的動作去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

她親眼見她殺了一個人,內臟和糞便流在甲板上,很血腥,很惡心,回憶起來看讓人忍不住反胃。

但同樣,很優雅。

眾人都傳,希琳會兩種不同的劍術。一種如同海潮般洶湧,另一種卻如同浪花般柔美。

哪一次她用了哪一種?朱莉安娜的身體疲憊至極,腦子輕飄飄的,她覺得那是第二種劍術,凈水的舞蹈。

好的劍客離不開名師的教導,是誰將希琳教成現在的樣子?

希琳的視線從她背書的小抄上移開。

“什麽?”朱莉安娜的聲音很虛,她沒聽清她說了什麽。

“你的劍術是誰教的?”她提高了聲音。

視線在問題進入大腦的瞬間失去了落點,希琳突然看不清她自己寫下的字母。

“沒人。”她回答。

“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她真的是自學成才?朱莉安娜可不相信。

如果沒有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從旁指導、引導再聰明的學生都會陷入歧途。這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她覺得希琳的劍術很南方。與她們想象中的北方人一點都不一樣。

她的老師或許是個南方人。

朱麗安娜想象著。自從上船之後,她的想法越來越活絡,像是變回了小女孩。對於即將抵達的新的家園,她有很多奇妙的想法。

南方人眼中的北方,荒涼,貧困,常年不化的積雪,那裏的人們不耕種,靠打獵為生,人民自然崇尚,甚至還保留著原始的生活方式。

雪山與曠野,木制帳篷與熊熊燃起的篝火。希琳說那裏很冷,那裏的母親甚至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

她想象不到。

“沒人。”希琳打斷了她對於未知之地的設想,“沒有人教我劍術。”

這算什麽回答?

“總不可能天生就會。”她嘀咕了一句,又想起希琳海眷者的身份。

她天生就會游泳。

“唉——”朱莉安娜長長嘆了口氣,“算了,我還是回去躺一會兒吧,下午還要核對采購清單。”

船上的人多起來後,之前的數據就作廢了。這些日子忙著采購和腌制海魚,她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做完,要不是貝林夫人幫襯,一船人的事務會把她壓垮。

可朱麗覺得很有趣,很累很富有挑戰。

她扶著沙發起身,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不真實。

“你要快些背會這些詞。多念幾遍,朝著大海大聲喊出來。希琳,這是你的母語,你學起來很快的。你就是懶得認真,拖延著給自己找借口。”她嘀嘀咕咕叮囑了一大堆,“還想你快些上手,能幫我分擔一部分。”

朱麗安娜關上門,船長室恢覆了寧靜。

希琳長長舒出一口氣,合上航海日志。她捏著寫著詞匯的字條。

朱麗安娜的問題觸及到她很少想起的一段回憶。

傳言中,海眷者掌握著兩種招式與風格完全不同的劍術,波濤之怒與凈水之舞。不管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只要提及海眷者的劍術,他們都會提起這兩個詞語。

其實,這是錯的。它不全面。

她確實使用這兩種劍術,但這兩種劍術不是她的全部,她只是經常用它們,因為從未有其他人能夠逼出她掌握的其他劍術。

她以前想糾正。但大祭司告訴她,假的消息為她迷惑敵人。希琳不能理解,只是本能地相信她的判斷,她一直沒有糾正這個錯誤。

她的劍術來自海。她的一切都來自海。

海眷者的頭銜從她出生的那一瞬起就和她綁定在一起。很多人說這是假的,根本沒有舊日海主。

人只願意相信他們相信的,她沒法糾正所有人。但海的神真的存在,以前存在。

她見過祂。她的劍術來源於海,來自那位掌握著大海的神,神就是教授給她劍術的老師。

這是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她曾和那位神約定,在她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朋友、保護大海之前絕不透露任何與眷者這個身份有關的一切。

可人們還是知道了一切。

那個不知道從何處來的預言傳的到處都是,剛開始只在北方的土地上,後來逐漸蔓延到南方,東方和西方。

海眷者,海眷者,被海眷顧的人類,海的女兒。

到處都是。

希琳記得祂,雖然已經很模糊了。

祂有一頭長發,顏色看上去像是藍色,但捏起一根卻是透明的,和海一樣。

祂是嚴格的引導者。從她兩歲開始就開始教授她劍術,她那時候連走路都搖搖晃晃,卻要舉著和自己一樣高的水劍揮舞上千次。

祂說,這是保護的力量,她必須要學會。

她會累到流淚,然後在柔軟的沙地上打滾,發誓再也不要起來,發誓要想要討厭的祂立馬死掉。

現在回想,祂其實很溫柔,每一次都會輕輕擁抱她,任由她抓弄祂海水一般的長發,輕輕為她哼唱屬於海的歌謠。

“希琳。”

祂會念她的名字。

“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

死了。她又害怕又難過。

祂說自己死了,可祂抱著她。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神總是為她擦幹眼淚。祂說,別難過,我的女兒。

“神不為死感到難過。”

希琳望著單舷窗外蔚藍的大海。她從不記得祂具體的樣子,神的模樣對凡人來說總是很模糊。

祂教給她的劍術卻刻在骨頭上,沒有半點被遺忘。

神不是不為了死而難過嗎?

希琳無聲的詰問。

那神泣寶石為什麽存在?為什麽無聲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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