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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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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青竹

權衡過後, 蘇蘇決定接下這個差事。

只是跟著大夫打打下手,忙上一兩天,也不是多大的事。聽這二人的語氣, 與賊人有牽連的醫館郎中和做雜貨的人都叫官府的人拘了起來,要問個仔細。她借著這份小小的功勞,請這位正在煩惱的大人把她要找的那位先放出來, 應是不難。

畢竟這家醫館, 葛叔叔只是三五天來那麽一次, 與開辦的主家聯系不多。蘇蘇回想殷繡報來的說法, 等門外又傳來一聲嘆息時,擡手在門扉上拍了拍,揚聲道:“我可以幫忙。”

曲中流捋了捋胡子, 轉頭問人:“這屋裏關的誰?把這後院養病的丫鬟小姐也塞這裏頭了?”

小廝白著臉, 慌張擺手:“爺,這裏面的姑娘我們都不認識。我沒問過,但好像是路過來找人的,和那案子沒有幹系。爺, 你信我,我們知道的, 可都說了。管事藏起來的東西, 我都帶著各位大哥去翻找過的!”

曲中流瞪他:“你慌什麽?不做虧心事, 就不怕詳查細問。你給我老實些, 你和那些人有沒有摻和, 後日等刑部的人到了, 自由定論。去, 把門打開, 我看這人能不能用。”

小廝弓著腰點頭, 將額上密汗一擦,小跑到跟前,將門推開,看也沒看就退到側旁去候著。

蘇蘇整了整衣袖,從椅中站起,往外走了兩步。晴光燦爛,將她淡色裙角照得分明,佳人亭亭玉立,含笑望來。

蘇蘇溫聲道:“我跟嬤嬤學過,藥膳補身湯都會一些,在屋中聽聞大人正尋人做事,我可相助兩日。”

曲中流蓄的胡須不短,年紀卻不算很老。他看清蘇蘇的相貌,粗糲皮膚又紅了一重,不是讓這五月的日頭曬的,他磕磕巴巴道:“完了,這要她去了,豈,豈不是更不好了。”

身旁那主事模樣的男子的目光在蘇蘇身上掃了眼,再看向曲中流時,目含戲謔,也不給他留情面,打趣道:“怕什麽,到時世子身邊有人問起來,只管說我們青州人傑地靈就對了。”這話說完,他忽然想起那小廝的話,轉頭問蘇蘇:“姑娘從哪來,是找誰的?這醫館上下近百號人,除了婦孺,盡都讓人押走了。”

他們話裏話外都是要嚴懲重辦的態度,若是平常年輕姑娘,聽了未免會有些害怕。徐弘簡在刑部任職,經手的案子蘇蘇也聽過一些,此時並不慌亂。

她想了下,如實道:“我從京城來尋父親的舊友。不瞞二位大人,我到青州所乘之船,一路跟在應家商船之後,與官府詳查的案子斷無牽扯。”

二人交換眼神,曲中流沈吟道:“姑娘看起來不像缺錢的模樣,又與應家有些交情,為何應下此事?”

蘇蘇微微笑道:“國公夫人樂善好施,美名在外,我也受過夫人照拂。此番世子急病,城中數家醫館都在盤查當中,竟無可用之人,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當然,也並非全無私心。我幫了大人這個忙,也有一事相求。”

話說到這個地步,曲中流已算滿意,當即令人找了馬車,帶著蘇蘇往世子落腳的別莊趕去。

一路疾行,曲中流仍在細細打量蘇蘇,唯恐生了亂子。

他心中哀嘆,叫苦不疊,直想回到幾個時辰前給自己一巴掌。誰叫他在人面前誇口要找能幹丫鬟來搭手幫忙的?

興許世子那兒根本不需要。但絲毫不表意哪能行呢。秦家那善濟堂辦的事忒不地道了,過去開了高價請了許多名醫到善濟堂坐診,東窗事發詳查起來,拿著官府的名冊一看,青州泰半大夫都牽扯其中,哪敢隨便找人來給世子把脈開方?

曲中流上任不足一年,對青州的風土人情甚是喜愛,卻未曾尋過山中隱居聖手高人,除了急匆匆拉了兩位久享盛名的大夫到別莊去,別無他法。

世子在青州病了。這不是小事。曲中流將大夫送進門後,就像送兒參考的父母,在門外巴巴候著,盼啊等啊,希望藥到病除,世子轉天就能跑能跳的。哪知道戰戰兢兢進門的大夫,出來時不住擦汗,還滿口說些只能緩解病痛的話。

曲中流從前在西南是開荒幹出來的功績,那一片就屬年輕力壯的人多。但他也是經過事的,聽大夫這樣一說,他就覺得怕是不好,當下心中的彎彎繞繞就活動起來。

世子回京,原本若無這一遭,就在青州上船,沿途風光也好,曲中流是沒有多少可操心的。但這一病,他可就頭疼了。

醫道事關民生,從前沒整治好善濟堂已是過錯。善濟堂根在京中,等閑不能撼動,但怎麽說都是在青州查出來的,曲中流不得不多小心些。大夫開的藥方不中用,他便想著“將功補過”,找些施針鎮痛的法子,再找幾個會做藥膳的廚娘給世子補補身子。

想是這般想的,等他忙完公署的事再出來一問,派去招攬的小廝苦哈哈地報給他,說沒人願意接這事。手藝上好的廚娘在勳貴人家做工,一年能掙不少銀錢,若擱在以往可能就接下這份活,但眼下正在查善濟堂,沾個藥字,人家聽了都怕惹禍上身。

別無他法,還只能從幾個牽涉極少的醫館尋人。

曲中流看著鎮定自若的蘇蘇,頭疼不已。

顏色媚艷卻有清正之氣。但願她規矩守禮,不要讓世子以為他要以美色行賄賂之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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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山水甚美,處處是景。蘇蘇從馬車上下來,才想起殷繡殷織二人,跟車夫塞了一小塊銀子,拜托他回去替她跑一趟,這才轉身迎上別莊裏出來迎接的丫鬟,跟在她身後往裏行去。

蘇蘇對鎮國公府了解實在不多,國公府十多年前的事在坊間有許多不同說法,她一個也不清楚。但在南園住了小半月,應棠偶爾念叨一下國公夫人如何憂心世子,在多年前見過那一次中世子哥哥對她多好,宋溫就不服輸地也要說一說三哥哥待她多好。

當時蘇蘇覺得有趣,便仔細聽了下去,在應棠說的瑣碎小事中,這位世子幾乎像天上的神仙,簡直樣樣都好,俗人是比不得的。

剛才一路往別莊行來,曲中流同她交代了不少,雖不涉及細節,也沒透露世子現在的病況,但從細枝末節當中,蘇蘇能確認,世子眼下的病情不輕。

有滔天富貴也比不上有強健體魄,一病之下,任有多少滋味,都享受不得。與世子比起來,公子雖忙一些,但幾個月的工夫一晃神就過去大半,只要知道人在外面好好的,無病無痛,不在眼前也沒什麽。

青州的院落都喜載青竹,這處別莊也不例外,擡頭便是滿眼綠意,令人心靜。

領著蘇蘇往裏走去的丫鬟也是淡泊的個性,她聲音輕且淡,細細囑咐蘇蘇不要亂走,免得沖撞貴人。

不多時,便到了兩位大夫暫居的客房,丫鬟見了禮便留下蘇蘇,轉身離去。

此時院中僅有一人,老人家須發皆白,正坐在太師椅中吃茶,和氣地招呼蘇蘇在他身邊坐下。

“從哪來的?來,我給你把把脈。嗯,不錯,面色紅潤,養得不錯。”老大夫笑呵呵的,叫蘇蘇不要拘束,餓了渴了就吃些果子。

“一整天沒肉吃了。曲大人將我們這快入土的老骨頭搬到這兒來,以為有一場忙活了,結果也無事可幹,昨日和今日都只在世子那院子裏坐一個時辰就回來了。嘖,他那可要耗好些時日,若要好透,一兩個月怕是不成的。”

蘇蘇問道:“曲大人找我來是幫忙煎藥,做些補身藥膳的。聽您的話,世子這是……”

老大夫剝了兩粒瓜子,才答道:“別整那些沒用的。還能如何?一日一日溫養著,比那些強多了。他的病癥,只要遠著那些不好的東西,慢慢也就好了。何須其他藥材添亂。到底年輕,還經得起折騰,膽子也大。”

蘇蘇聽得雲裏霧裏的,這裏好像沒有需要她幹的事。想起應棠期待世子回京的模樣,蘇蘇又問道:“世子近日精神如何?好全之後可會留下遺癥?”

“國公府財大氣粗,金貴藥材是不缺的。若說要有什麽影響,最多是這半年不能要子嗣,在房中事上要節制一二。”老大夫吃了瓜子又喝茶,轉頭看到蘇蘇臉頰緋紅,才頓了話頭,“我跟你一個小姑娘說這些做什麽……不如商量著怎麽才能買幾斤豬肉上山來燉菜吃。”

蘇蘇面上微熱,翻開茶杯註了半杯水慢慢抿著。她始終不明白,為何世子這病情聽起來嚴重,但不怎麽需要大夫費心的。

不過術業有專攻,大夫既然這般說,能做的應當也做了。再說,若他們真有怠慢,世子身邊的人也不會坐視不理。

整個下午,都沒人來叫蘇蘇或是這位吃茶的老大夫。一老一少坐在樹蔭下,遙望著山階下的湖面,別提有多自在。

老人家還問起蘇蘇領了幾兩銀子:“這裏雖冷清些,好在風景不錯,給錢也大方。比我在店裏坐診要強,城裏勳貴人家出手也沒這般闊綽的。給你的也不少吧,就在這兒吃吃喝喝,等著就是了。”

蘇蘇楞了一下,倒沒想起來曲中流跟她說的報酬是何數目,就連這銀子要從誰手上領也不知道。

老大夫看她迷糊的樣子,笑道:“你是曲大人找來的,沒錯吧?他貴人事忙,他找我們容易,去尋他可就麻煩了。小姑娘別擔心,那位青主管就是管錢管事的,找他就是了。”老大夫看了眼旁邊一叢綠意,又道:“是世子身邊叫青竹的那位。”

蘇蘇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在哪聽過。青州四處可見翠綠青竹,許是有飯館商鋪用了這個名字,她略一思索,也就將此事放開,沒有太過在意。

青木和青竹有些像的,但應該只是巧合。

世子暫居的別莊果然不同凡響,白日景色已是迷人,到了夜間,暮色低垂之際,湖畔漸次亮起數盞銀燈,將純澈湖面淺淺照亮,朦朧有如仙境。見如此美景,蘇蘇為病重的世子感到可惜,夜間霧重,即使他是此間主人,也不能出門一觀。

果然就如老大夫所說,直至晚膳時分都沒人上門。瓦罐小竈倒是清理的幹凈,但就如這別莊一般,絲毫不染煙火氣。

蘇蘇也找過,這院中沒有存儲能下鍋的肉和菜。好在莊子上的丫鬟並沒有徹底將他們遺忘,天色擦黑時來了兩人送來了飯菜。

挺寡淡的,雖有粥有菜,但滋味很淡。也不知掌勺的廚子如何尋得了這個差事。也難怪老大夫一日不食肉便開始想念肉味。

簡單吃過後,蘇蘇便又回到擺了桌椅的樹下去看湖景。老大夫搖著扇子,嘆氣道:“就那麽好看?小心蚊子叮人,小姑娘長得好看,叫蟲子咬幾個包可醜死了。看夠了就回房歇息去。”

老大夫說完便回身進屋。蘇蘇笑著應是。

往腰間摸去,抓住壓綴在帶上的香囊,蘇蘇將其握在手中把玩。

驅蟲的功效還挺好的,這別莊在山中,又是近水,卻沒有蟲蚊近身。公子帶在身邊的香囊應該也挺好用的吧,當時她可是塞了四五個進去,生怕不夠用。

今日領了差事,卻是游手好閑地過了一日。蘇蘇往別莊最亮那處看去,抿了抿唇,還是算了。

她是來給大夫幫忙的。香囊這種事,不是她該操心忙活的。世子哪缺什麽香囊呢,不說屋中燃的香料就有驅蚊的效用,世子正是病重,哪有閑工夫到林中水邊散心。

回房後,聞著香囊清涼恬淡的香氣,蘇蘇很快便睡著了。

夜間落了一陣雨,也只是打濕了竹葉石階,沒能將她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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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從官署出來,夜色深沈時才回到別莊。

上下一片清凈,他回別莊後,自有得用的小廝來稟報一日的境況,連曲中流又在外找了幫忙的丫鬟一事也說了個清楚。

青木微微皺眉,擺手道:“明日若又找人來,哪來的退哪去。不用顧及太多,跟他說,世子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用不上許多人手。”

小廝伶俐應是,又補道:“先來了一個。後面又來了一個,剛住下呢,不過您放心。沒有發話,小的沒敢讓她們近前,都沒去過世子跟前礙眼。曲大人說的是讓她們給大夫幫忙,兩位大夫也老實,和昨日是一樣的。”

一路走一邊答話,等到了主子歇息的院落,小廝自覺地壓低嗓音,說完最後幾個字便退下了。

青木邁入院門,一擡頭便看見竹叢下站的那人,青木走去便在青竹肩上重重拍了下:“站在這兒想什麽,一進門就見你站這兒,怪嚇人的。”

青竹和青木是兄弟,個子差不太多,青竹看著要瘦上許多。

青竹沒理他這話,一本正經將主子白日的境況同青木說了。

近日已好了許多,按著顧大夫的叮囑行事,若不出意外,再過三五天就能啟程。

青竹說完正事,才想起回應青木那句說他嚇人的話,他反駁道:“我哪裏嚇人?不就是小時候白了些,長得瘦嗎?我從十年前開始,就再也沒嚇哭過小孩子了。你看這兒,有小孩嗎?”

青木笑嘻嘻地攬著他:“這兒是沒有。但你回京就知道了,院裏現在就有兩個小丫頭。咱們小夫人可喜歡她們,你可要對她們好些。”

談起回京,青木想起些什麽,嘆了口氣。

過幾天境況好轉,主子是能上船回京了。可,回去了便能見人麽?

依著青木的眼光,世子現今風姿依舊,但一照面便能發覺是生過重病的氣色,如何瞞得住姑娘?

想到離京時,鄭嬤嬤的囑咐,姑娘不厭其煩的叮囑,青木忽然覺得有些頭大。

難不成回京後還要另尋一個地方休養著,再往徐府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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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膳還是按時給他們送來,但帶來的東西是物如其名的清湯寡水。蘇蘇倒不介意。老大夫則是長籲短嘆,看著和小孩兒沒兩樣。

用完早膳,蘇蘇也和旁邊住的女子見了面。茵茵是在善濟堂幫人做事的,昨日被曲大人找上門來便嚇得不輕,昨夜根本沒睡好,再加上茵茵昨日進別莊時,另一位大夫不在,沒人陪她說話,就更是緊張了。

等世子那方的丫鬟來傳話,請大夫過去施針時,茵茵緊張地一把抓住蘇蘇,目露驚惶,唇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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