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學乖

關燈
第10章 學乖

夜色濃稠似墨,穹頂飄落的雪花靜靜地妝點著沈睡的京城,把夜裏該有的、不該有的聲響都給掩蓋了,耳中只剩簌簌雪聲。偶有樹枝承受不了雪堆的重壓,撲地一聲將落雪卸下,這才稍稍顯出生意。

徐府各院落中的屋舍也大多熄了燈火,只在主子安睡的房間外還留有幾盞照明的小燈,守夜的奴仆蜷縮著窩在爐火旁取暖,也都懨懨地生了困。

朝寧院,徐弘簡所在的書房還亮著燈,是一片雪白寂靜中唯一燈火通明的房間。那亮光在夜幕中顯得格外惹人眼。

蘇蘇臥在床上,能看到窗上映出來的那丁點兒微黃。

蓬松柔軟的被褥裹著她的身子,原本應是舒適暖和的,蘇蘇卻覺出了些許燥熱。

她把半張臉埋在被子裏,手攥著錦被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扇窗。

先會兒為何要想著讓人拿湯婆子給他?

青木照料起人來是萬分細致,從不出錯的。何況這樣冷的天,但凡長了眼的都知道是落了大雪,如何就缺了她這兒的一個湯婆子?

摸摸心口,那兒鼓鼓脹脹的,一顆心在胸口蹦得不停。

書房內,青木把湯婆子遞給徐弘簡之後,仿佛徐弘簡手中抱著的是塊燙手山芋似的,隔一會兒都要悄悄地瞧上那麽一眼。

這也不怪他。誰讓這書房總是冷冷清清的。

在從前,就算是嚴寒的天氣,公子也只讓燒一小爐炭,還叫人放得遠遠的,生怕那炭火離他太近,擾了心思。

屋子裏冷一些於處理公務有益,青木是知道的,可他不明白公子為何自苦至此。

青木一直在他身邊伺候著,也知道公署的炭是燒得有幾成熱的,在冬日裏的官署,其他大人也都盡量緊閉門窗唯恐漏了熱氣兒,公子偏讓他去打開,好端端的一間屋子冷得像冰窖。

回了徐府,公中分來的炭,他們也用不了多少。若真細細算下來,過去朝寧院裏整一年在炭火上的資費許是不夠平常三口之家的花費。

青木很早便伺候在徐弘簡身邊,知道他在十歲上下有過一段苦日子,鎮國公夫人後來知道了內裏詳情,心疼得不行。在公子回京進入刑部後更是想方設法地貼補他。起初,夫人每隔幾日就要暗中譴人往徐府送來些珍品,但這些東西大多也就靜靜躺在朝寧院的庫房裏,在有往來交際時才開了庫房挑出幾個去送一送。後來夫人見公子總是淡淡的,對她送去的東西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便盡量克制著只在年節的時候表露她的一番心意。

近日交到徐弘簡手中的案子案情覆雜,牽涉眾多,他在黃昏時自府衙出來後,又去藏放相關典籍記錄的觀文院走了一趟。

青木跟在他身後四處行走,身體已經疲累了,但眼看著公子回來又要熬上一宿,青木有心想勸卻不敢開口。

在公子所立的位置,一舉一動都關乎萬民,他肩上的擔子不輕。但青木瞧著不忍心,不管有多大的事在案上擱置著,也總得照顧好自個兒。

青木看了他收下姑娘那兒給的湯婆子,便想若她說些話來勸,公子約莫是能聽進去的,心中欣喜不能自已。

思緒飄遠,青木正想著下次有小廝再來送東西,一定要遞個信給夫人讓她也高興高興時,冷不丁地聽到徐弘簡屈指叩響桌面的聲音。

他嗓音冷淡,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把我昨夜裏寫好的東西拿來。”說話時擡眸看了青木一眼,再垂首看到桌上時,目光在手側的湯婆子上一頓,看了一小會兒,唇邊勾出一抹笑,才又埋首到文書中。

聞言,青木匆匆去尋,之後便也收了心思,老老實實佇立一旁聽候差遣。

-

雪下了一夜,清晨掃雪的丫鬟彎腰清掃了好一會兒才在院中清出一條道來,小丫鬟好不容易掃了個幹凈,一回頭,樹梢上撲簌撲簌掉下的雪又堆成了小山。好在徐府給下人分發的冬衣用的棉花分量實誠,穿在身上很是暖和,在雪地裏幹活兒也不太難捱。

蘇蘇夜裏心裏落著事,前半夜都沒睡安穩,一大早起來就覺得嗓子疼,還咳了兩聲。

綠鶯如臨大敵,當即讓人去叫鄭嬤嬤過來,又倒了杯溫水給蘇蘇潤喉,自責道:“應當不是受了寒。昨夜我睡前特意交代小丫頭要看好爐中的炭燒得如何,卻忘了燒著炭,這房裏幹著呢,該放盆水在旁側才好。”

紅鯉開門迎了鄭嬤嬤進來,鄭嬤嬤近前來仔細看了看蘇蘇,見她面色尚可,雙頰微紅,才算松了口氣,又問:“姑娘可還有其他不舒服的?”

昨夜裏心上掛念著不該送去的湯婆子,她夜裏沒睡好,蘇蘇知道大抵是如此惹出來的毛病,微紅著臉搖了搖頭。

鄭嬤嬤又交代了多喝些水、適時開窗之類的事,蘇蘇耳朵裏聽著,想的卻是旁的事。

若是以前,鄭嬤嬤說完了這些,蘇蘇都會應上兩聲,這天倒可以借著嗓子疼,裝作說不出話的模樣,僅是點點頭示意。

正此時,門前露出一張圓圓的小臉,正是昨夜那個被蘇蘇派去送湯婆子的小丫鬟,她規規矩矩地進門行了一禮,才道:“公子那邊擺了早膳,請姑娘過去。”

綠鶯剛給蘇蘇梳好發,戴了釵環,尚站在她身後。小丫鬟這話一出,綠鶯回過頭,就見銅鏡中姑娘的一雙眼似是略帶驚慌地閃躲了一下,嬌容怯怯,比起方才是更為生動了。

既已傳了早膳,來通報的小丫鬟轉述完公子的話之後就等在門口,是要等著蘇蘇一道過去的模樣。

蘇蘇臉頰微熱,垂著頭讓綠鶯理好散落的發絲之後,便忙忙起身出門。

蘇蘇進門時,擺膳的丫鬟剛把一碗清淡的粳米粥擺在徐弘簡對面。

算是來得剛剛好。

徐弘簡在府中用飯的時候不多,也就年節旬休之時才在家。他同蘇蘇一道用的膳食,大多是早膳。僅從早膳的菜色看來,他和她的口味相近。

桌上擺的都是些清淡小菜,盡是些脆嫩爽口的。

除了膳房端來的盤子,桌上還有一個熱氣騰騰的小盅,放在蘇蘇這一側。

蘇蘇偏過頭一看,盅裏湯色似藥,飄著枸杞,便知道這是公子叫人在小廚房給她做的補湯。

在別莊上時,她因為不喜歡首烏的味道沒有去動那盅補湯,惹得他親自端碗給她餵。回想起這事,原本就泛著薄紅的臉頰又燙了起來。

鄭嬤嬤給她盛了一碗,晾在一邊。

空腹時不適宜喝這補湯,蘇蘇吃了幾勺濃香的粳米粥,便把盛著補湯的小碗挪到面前喝起來。

不知是不是嗓子疼的緣故,耳中不太聽得清,就連碗勺輕輕磕碰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在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

聽到徐弘簡的聲音時,蘇蘇又喝了兩勺補湯才反應過來。

“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你胃口?”

蘇蘇自小就懂得珍惜糧食,就算後來在膳房待了近兩年,她也不像其他在膳房當差的廚娘丫鬟,只管把粗糙飯食倒進潲水桶裏而去吃那些精細的菜肴。不知他何來這一問。

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小碗上。

白瓷碗中棕黃色的湯蕩著細紋,是她方才覺著燙,攪動出來的。

怎麽看,這湯都不像是好喝的樣子。

蘇蘇握著小勺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主動著去喝補湯好像是不太尋常……

可這,不是學乖了嗎?

蘇蘇只好清了清嗓子,勉力忍著喉嚨的不適,答話道:“補湯還是趁熱喝比較好,若失了藥效,豈不是辜負了公子的一片好意。”

徐弘簡聽著她的聲音,眉心一皺:“可是著涼了?”都記得讓人給他遞湯婆子,對自己怎麽如此不小心。

鄭嬤嬤答道:“昨夜裏下雪,綠鶯她們警醒著呢,炭火燒得熱熱的,窗也沒大開,許是姑娘夜裏做夢,沒睡安穩惹出來的。老奴晚些時候調些安神香給姑娘用上。”

冬日裏有些許不適再正常不過,卻不是每次有不適都要尋醫問藥,用多了藥反對身體不好。

聽鄭嬤嬤的意思,應是不嚴重的。徐弘簡點點頭。

她身體底子不錯,但喝幾口湯就能燙了舌頭。屋中一應俱全,不缺什麽,可有人看護著她也能把嗓子弄成這般。果然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徐弘簡不由慶幸在她進了朝寧院的當天夜裏他便傳信給母親,讓鄭嬤嬤到她身邊陪著。

這邊剛用完早膳,傳了人來撤飯,方才消失不見的青木步履匆匆地走進來:“公子交代的事已經辦妥,一應文書都送到大人桌案上。另外,明珠姑娘那兒的事也差不多清楚了,她請公子尋個機會去一次,親自給您交代。”

徐弘簡微一頷首,示意他知曉了。

青木回話時從不避著蘇蘇,但她也知道公子忙的事皆是關系重大,不是她能多聽的,只垂首候在一旁。

而此時聽到青木提到“明珠姑娘”,她的耳朵動了動。

正兀自思忖著,冷不丁地聽他問了句:“前日裏我桌上的那張字怎麽不見了?”

蘇蘇楞了楞。

自他在別莊時準允了她習字,她便一日不輟地在學。

也依著他所說的,隔上幾日就交一張到他書桌上。可她往他那兒去了有四五次,其中只有一次他正好在書房,其餘時間她都是直接折好了放在帶去的糕點盒子旁邊。

這幾次下來,他也沒說過什麽。而蘇蘇因認真學著,並且也勤懇練習了好些日子,自己就覺出了起初那兩張字的毛病來。

前幾日她依著鄭嬤嬤的話去書房送湯,徐弘簡並不在。

蘇蘇看到他那張寬長的書桌上,攤開著她頭一回交給他的大字,更羞人的是,旁邊翻開的書頁上的字,挺勁有力,筆力險勁。

她立時羞愧不已,想著他也看過了,便把那張不忍直視的大字收起來帶了回去。

此刻聽他問起,蘇蘇很是羞赧:“那張寫得不好,我拿走了。公子可還有其他用處?我已收起來了。”

總不能是因為沒見過寫得那般醜的字,覺得稀奇,才問她要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