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第 144 章

關燈
第144章 第 144 章

如果不是碰巧遇到孟婉, 沈晚月幾乎都要把這個人給忘了。

三年前在二嫂郭蘭的公租房見過一面後,她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孟婉的任何消息。

偶然有一次沈晚月去公租房接侄女兒一起出去玩,才聽租房的人提起, 說當時孟婉沒住多久,就因為出不起房租搬走了。

再後來,孟婉這個人就好像在滬市消失了似得。

只是時過境遷,有時候路過從前的紡織廠,沈晚月才會下意識的想起自己初來滬市那年的事情,至於從前的人,她就沒有多少興趣去打聽了。

不過在這裏見到孟婉,細想一下也合理。

現在滬市的中心城區主要還是在浦西, 西北遠郊這邊的稍微偏僻一些,房租也便宜。

孟家母女兩個在這裏生活成本顯然更低, 也更容易找到一些零活打工。

與此同時,孟婉也楞住了。

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在這裏見到沈晚月。

眼瞧著天熱起來, 裁縫鋪因為位置偏僻, 裏面空間昏暗,只能打著幾盞廉價的白熾燈提供亮度, 裏間比外面還要熱上幾分。

店面裏因為平日招不起多餘的店員, 東西堆放雜亂無章,還有一股隱隱發黴發潮的味道。

因為怕熱,孟婉只穿了件洗的發皺白色短袖,外面還套著裁縫鋪的工作圍裙, 她那一頭長發也因為怕礙事,被胡亂的團成了團在後面捆著。

再看沈晚月,三年的時光在沈晚月身上似乎並沒有留下什麽痕跡,那一身時髦的長裙西裝搭配, 反而襯得她更加年輕時尚,頭發也燙了時下最流行的大波浪,挽成了半丸子頭在後面,至於手裏的包,更是看起來價格不菲。

從前,她是富家大小姐,沈晚月不過是一個剛來滬市的山村野丫頭。

可如今,兩個人掉了個,甚至沈晚月要比從前的孟家大小姐更加風光。

這幾年,孟婉不是沒有看到過沈晚月的消息。

電視上的報道,報紙上的采訪。

沈晚月的早月華服跟她這個人,漸漸變得越來越高不可攀。

孟婉不是沒想過去舉報沈晚月,舉報她當年訛詐顧清樹一家錢財。

這樣一個大老板,要是鬧出來醜聞,一定對生意有影響。

可顧清樹說過,他沒有任何證據,孟婉也只得作罷。

但越是看到沈晚月的消息,孟婉就越是心裏不平衡。

漸漸地,她開始盡量躲著那些報道,也盡量不去滬市繁華的地方,總之,她不想看到聽到沈晚月的任何消息。

可就現在,她還是見到了這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甚至在對視的一瞬間,孟婉恍然覺得自己好像是某個陰暗角落裏卑微求生的雜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也不想讓沈晚月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孟婉,說你呢,沒聽見啊?”

孟婉回過神,手忙腳亂的擦拭著臉上委屈的眼淚,腳步匆匆過來,把戲服放到櫃臺上後,轉身就要進裏屋去。

店老板卻不依不饒,“你趕著投胎啊,跑什麽跑,這衣服可是你給補壞的,錢都從你工資裏面扣!”

才要走開的孟婉這下腳步頓住了。

她忍著心裏的羞恥,飛快的轉頭看過來:“憑什麽扣我工資,可當時就我一個人在看店,老板你之前也說有單子就盡量接,我也不可能給顧客推走吧。”

店老板哼了一聲,“我是說過有單子盡量接,可我說的是盡量啊,你自己沒本事補的衣服,接了給人家補壞了,難道不應該你來賠?”

孟婉眼淚強忍了回去,咬咬牙,站在原地一定跟老板爭辯清楚。

這戲服是老物件,肯定不便宜,要是賠錢,恐怕她這個月工資都不夠賠的。

家裏本來就日子艱難,之前還有母親跟她一起上班,可是前年冬天母親突發了腦梗,如今說話不清行動不便,只能在家裏守著,平日還要吃藥,倆個人只靠她這可憐巴巴的工資討生活,是一分錢都不能少的。

“昨晚上我也給你看過的。”孟婉深吸一口氣,試圖跟老板講道理。

“我昨晚就告訴你了,說其他地方可以修補,但是胸前這一塊很難弄好,要是修補不好,還會適得其反,你說讓我盡管試試我才動手的。”

店老板卻絲毫沒有心虛,繼續道:“這話我也說了,可我說的是盡管試試,你要是那麽肯定自己不行,一開始就別下手。”

孟婉氣得握緊了拳頭,“老板,我在你這兒也工作一年多了,你不能這麽坑人啊,你知道的,我家母親還要吃藥,我工資一點也不能少。”

“那我也不能吃虧啊,店員補壞的東西,總不能老板來賠吧,要是都這樣,那天底下的裁縫店都別開了。”

“可你是老板,你得負責好不好。”

周大爺再旁邊聽得七七八八,只以為是裁縫鋪這倆人在互相推卸責任,也吵嚷起來。

周大爺:“我這戲服少說也得值個一百多塊錢,不管你們誰弄得,反正你們店要給我賠錢,不然我今兒就不走了!”

“大爺,您聽我解釋……”

店裏吵嚷著亂成一團。

一直低頭看戲服的沈晚月手指在刺繡的龍紋上反覆摩挲著,過了會兒,才皺著眉擡起頭。

“行了,先別吵了,聽我說一句。”

“啥?你要找玉帝?小姑娘,你找玉帝也不成啊,這戲服我看是補不回來咯……”

沈晚月:“……”

沈晚月深吸一口氣,單手掐著腰又大聲重覆了一遍。

隨後等安靜下來,她這才又大聲道:“這戲服上的龍紋用的是盤金繡,一般沒學過的人確實難弄好,不過好在這修補的針腳比較小心,修剪的線頭也整齊,沒有破壞太多,我拿回去看看,找合適的人還是可以重新修補好的。”

說完,沈晚月累得嘆了口氣,“玉蘭姐,你來喊一會兒。”

楚玉蘭忍著笑意,跟周大爺把他沒聽清楚的話又重覆一遍。

“真的?”周大爺不可置信的看過來。

店老板也狐疑的看了眼沈晚月,“你懂這個嗎?瞧你也不像個裁縫啊。”

“沒有人比她更懂了。”

楚玉蘭橫了一眼店老板,“每年從我們公司經手的服裝什麽樣式的都有,現代的古典的,會各式各樣針法的裁縫,我們公司都能找來。”

店老板再定眼看看這兩位女同志的打扮,氣勢瞬間弱了下來,“原來是大老板來了啊,我這不是沒見識嘛,不過……”

沈晚月看出了他的顧慮,淡淡道:“有話直接說。”

店老板嘿嘿笑了笑,眼神瞟了瞟那件戲服。

“我雖然做得不是大買賣,不過也開了快十年的裁縫店,這上面的繡活兒一眼就知道是蘇繡,你說的盤金繡也屬於蘇繡的一種,這可不是那麽好補的玩意,不過老板你既然發話了,我也不是不相信,只是事情咱們得提前說好,衣服你拿走,後期再有什麽問題,可跟我沒關系,錢嘛……”

沈晚月只想盡快解決問題,直接答應了下來。

“沒問題,這衣服我拿走,後面跟你自然沒關系,至於現在賠不賠錢,看老爺子怎麽說。”

周大爺湊近了兩步,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要是能修好,賠錢就不用了,不過這戲服畢竟出了問題不是,我也不為難你們,把之前交的錢退給我就成了。”

孟婉在旁邊松了口氣,連忙點頭。

可店老板卻瞪了一眼孟婉,“你著什麽急?我的針線布料不要錢?還白瞎了一單,這個月工資扣一半!”

孟婉一聽,氣得才要發火,卻一想自己還得靠老板吃飯討生活,緊了緊拳頭低下了頭。

她手藝其實一直都不算好,之前只能在這種小裁縫店當個打雜。

後來跟著學了點東西,才從打雜晉升到開始正式接活兒。

就算是現在,她手藝也依舊沒有好太多,要是離開這裏,工作就更難找了。

“這事兒跟你家店員應該沒什麽太大關系吧。”

孟婉低著頭,眼淚打轉著,突然聽到了這句話,猛地又擡起頭看向了正在替自己說話的沈晚月。

沈晚月小心翼翼的折疊著戲服,一邊淡淡說著:“老板,你剛才可是自己說的,說你一開始就看出來了這是最難修補的蘇繡,那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讓店員上手呢?”

“我只是想……”

店老板一時語塞。

沈晚月笑著接話,“想碰碰運氣,看有沒有冤大頭?”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嗎?老爺子年紀大了,你想著雖然難以修補,但是說不定補成了,能把老爺子糊弄過去,就算是修補不成,也可以把鍋甩給店員是嗎?”

“你!”店老板登時急了,瞪大了眼睛,“你瞎說什麽,我沒有這個意思!”

“沒有?那你明明知道蘇繡很難補為什麽還點頭讓店員補?而且你剛才的話也不對,客戶的訂單出了問題,店員要負責,但你身為老板更應該負責才對,更何況修補之前店員還詢問過你,這更是你的責任了。”

店老板咬咬牙,直接梗著脖子哼了一聲,“我店裏的事情,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又算個什麽東西!”

沈晚月挑挑眉來了興趣,也是許久沒有人跟她這麽說話。

她示意了一下,楚玉蘭立刻把拎著裝好的戲服又放了回去。

沈晚月:“這戲服算是古董了,真要折算下來,差不多得值個一千五百塊左右,你要這麽說,我就不管了,要麽你給修補好,要麽你就賠老爺子錢。”

楚玉蘭在旁邊也看不下去,補充道:“這就算是去打官司,也是你們店的人一起出錢賠償,店員要賠,你也一樣。”

店老板楞住了,好一會兒後,看看眼前的沈晚月,又看看孟婉。

“你們認識?”

沈晚月笑了出來,“你別管認識不認識,就像你說的,這跟你沒關系。”

孟婉呆楞楞的站在原地,她此刻根本沒有心情再去管店老板是什麽神色,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到了沈晚月身上。

沈晚月會替自己說話,是打死她都不敢去想象的事情。

可沈晚月為了什麽呢?

為了在自己面前彰顯她多麽厲害?還是為了等會兒再狠狠羞辱自己一番?

但兩人之間如今已經雲泥之差,沈晚月實在沒有這個必要費工夫。

想來想去,孟婉也沒能想通。

她只呆楞楞的站著,看起來反而比剛才老板說要扣她工資時候還要難受。

直到店老板忍不住問了她們到底是什麽公司的,直到店老板陪著笑說這事兒作罷,孟婉才終於恍然回神。

誰都知道早月華服如今的影響力,做生意的,能不惹事兒就不惹事,尤其這樣的大公司。

店老板親自將戲服重新裝起來遞上前,陪著笑,小心道:“我就說兩位看起來不是一般人,既然兩位都這樣說了,我們店裏也沒有什麽損失,扣工資的事兒就當我沒說。”

楚玉蘭接過戲服,嘲諷道:“喲,這變臉挺快啊,剛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剛才不是一時間氣過頭了嗎?嘿嘿嘿,我們這小門店平時就沒多少生意,跟你們大公司是比不了的,損失一單,我心裏肯定難受,其實我們店以前不止這一個員工,現在效益單子少了,這才只留了小孟,小孟要是走了,我也不好再招人手,剛才我那說的都是氣話而已。”

店老板自己給自己找了臺階下,事情既然解決了,沈晚月也懶得再同他們掰扯。

等店老板退錢以後,沈晚月將準備的租借費給了周大爺後就打算離開。

“等一下。”

才走出裁縫鋪,孟婉就追了出來。

“沈晚月……沈總,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沈晚月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們倆似乎沒什麽話可說吧。”

孟婉佝僂著肩膀,有些局促的站在那裏看著眼前人,神色還有幾分緊張。

“就兩句,真的。”

“……嗯,你說。”

楚玉蘭皺皺眉:“晚月,那我去車裏等你。”

“好。”

巷子裏很快就只剩下她們兩個。

孟婉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才開口:“我……剛才謝謝你。”

“謝就不必了,只是瞧不慣他欺負打工人。”

沈晚月從前就是大廠辭職出來的。

她比誰都知道打工人被克扣工資時的那種難受。

剛才那種情況下,換了任何一個人,沈晚月可能都要忍不住開口幫忙說上幾句話。

如果不是孟婉,她興許還要問問那人願不願意去她那邊的工廠上班。

不過可惜這是孟婉,她沒有興趣再多幫什麽忙了。

孟婉卻很堅持的繼續道:“可你確實幫了我大忙,謝謝你。”

“換了其他人我也一樣會幫忙說話,你別想多了。”

孟婉猛地頓住,隨後蔫蔫的松了口氣,“嗯,我知道了,今天還是讓你看了我的笑話,我躲了這麽久,沒想到還是碰見了。”

聞言,沈晚月皺起眉,怪異的看了過去:“為什麽你會覺得我看了笑話?”

“因為……因為現在我確實不如你。”

沈晚月有些好笑的搖了搖頭,“孟小姐,你真的是想多了,我絲毫沒有興趣看你的任何笑話,更何況在我看在,你如今也不是笑話。”

孟婉也笑了,只是帶著自嘲的意味,“還不算笑話嗎?我從前那樣風光,如今卻只能窩在城郊這種小角落,可憐兮兮的討生活。”

“你這些想法都是從哪兒聽來的啊。”

沈晚月皺起眉,很是不理解的看著孟婉,“在我看來,你如今有了自力更生的手段,反而比從前進步很多,就算被老板為難也是出於無奈,這不是你的錯,更不是什麽笑話。”

話音落下,孟婉只覺得手腳頭腦都有些發麻。

她這些年,一直活得畏縮小心,她拉不下面子,怕被人議論。

可再小心,偶爾也還是能遇到從前的同學牌友,但他們更多的都是在看自己笑話,從來沒有人像沈晚月這樣跟她說過話。

“你真這樣想?”孟婉不確定的再一次問道。

“有必要騙你?”沈晚月反問。

孟婉是有些聖母心,可她到底沒有主動害過人,更何況現在努力工作生活,跟從前也大不相同,她幫忙說一句話而已,實在不算什麽大事兒。

七月流火,連風都是熱的。

孟婉心裏似乎也跟著熱了起來,她緊了緊拳頭,擡起頭:“雖然對你來說不算什麽,可我還是謝謝你,你跟我想象的好像一點也不一樣,可你當初為什麽要訛詐顧家錢呢?”

“……”

又來了。

如果不是沈晚月現在顧及形象,她真想翻個白眼然後當場罵一句臟話直接走人。

沈晚月:“第一我沒有訛詐,不過聽這話你應該是還沒有離婚,如果顧清樹的話你都相信,那你真還是沒有社會毒打挨少了,第二——”

“我管你怎麽想呢,勸你有空去醫院看看腦子,我走了。”

言罷,沈晚月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

當初她還好心提醒了孟婉去找顧清樹的化驗單,如果看過化驗單都孟婉都沒有離婚,那她腦子八成就是有毛病,就是不知道醫院治不治得了戀愛腦……

“誒,等、等一下!”

身後孟婉快走了兩步追了上來。

“沈晚月,對不起,我剛才沒忍住才問的,我……其實我沒有完全相信,尤其是今天你幫了我,我更沒那麽相信了,但這其中肯定有隱情對不對……”

“那你就自己去查,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我知道,我知道的,沈晚月,對不起,我……其實剛才我還有些懷疑,不過現在我真的確定你肯定沒問題了,主要明天是……”

孟婉話還沒說完,沈晚月已經越過她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嘭’的一聲,車門關上。

孟婉站在原地看著沈晚月離開,後面的話這才喃喃說出口。

“明天是顧清樹出獄的日子,我以為……以為你是故意來找我麻煩的。”

可看沈晚月剛才避之不及的樣子,孟婉就知道是自己又想錯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好一會兒,最終又看了眼小轎車離開的方向後,這才搖搖頭轉身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