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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孤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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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孤寒(中)



第二日胄王府內定遠將軍衛階來訪,蕭騁與他乘夜說了些國事,待到酒盡雞鳴時衛階欲起身告辭,卻發現蕭騁神色猶豫,好似還有什麽未盡之言,於是便將身端坐了,只等他開口。

半晌蕭騁方才開口問道:“你可去過這京城裏有家妓宅,無牌無匾的,裏面養著個戲班。”

衛階神色頓時扭捏,擡眼揣摩蕭騁意圖,良久才擠出“去過”兩字。

蕭騁將壺內溫酒緩緩飲了,問他可知道這妓宅來歷名頭。

那衛階立馬陪笑:“也就胄王自愛不知,這朝內親貴,又有哪個不曉得城內有個勾欄院,是靜王奉聖上旨意修建,裏面人物個個有傾城之色,且因習戲修身,連身子也分外軟韌銷魂。”

這話他起頭時還含了逢迎之意,說到後來神魂便飄了去,頭臉燥熱,戀戀不忘那些個連場春夢。

見蕭騁不語,他又將身子前傾,在蕭騁耳側低語:“其實要論勾欄院頭牌,那還屬晏青衫莫屬,這人姿色自是不消說,就是只手也大大有名,人稱胭脂紅。哪日胄王得空了,可以向聖上討要張如夢令,親口嘗嘗這絕頂滋味。”

蕭騁聞言心下一沈,臉上再掛不住悅色,將酒盞落桌冷聲問他:“那衛將軍又曾親口嘗過幾次呢?”

衛階春夢立馬醒了,尷尬著賠笑:“胄王說笑,這勾欄院豈是我想去就去的,得聖上賞賜如夢令才能得進院欄。在下不才,統共也就去過兩次。”

“勾欄院。”蕭騁冷笑,往覆念著這名。

突然間他開始明白那日晏青衫眼內痛後的絕望。

這是個由天下最尊貴之人圍成的固若金湯的牢籠,沒有人能是他的救贖,那長夜孤寒,也就只有直到他死才會窮盡。

他想起了他那雙眼,那琉璃色裏極盡的清澈,在這樣欲念的泥沼裏,是如此萬般的不合時宜。

不自覺裏他長嘆了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和他相識不過一日,卻已是第三次為他喟然長嘆。

然而傷感也只是傷感,他是個百事纏身時日永不夠用的人,每日在公文戰事裏埋頭,那嘆息聲便也漸漸遠了,淡化成淺淺一抹青痕。

直到那日靜王壽誕兩人重見,這嘆息方才又浮上心頭。

他這才想起,當日自己原本應允過要給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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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王生辰是臘月二十四,小年夜,本是個極好記的日子,可蕭騁當日偏偏忘了。

他今年方才二十八歲,卻是已然有了老相,總覺得頭腦不夠清明。

那是由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正一寸寸吞噬他的青春。

路是越行越難了,這日奏折又被批駁,好像不管是什麽事端,只要是他的立場,聖上就一定要極力反對。

戰事上他主力攻,聖上就主固守,他要提拔重用的人,在聖上眼內就定是一無是處。

他縱是再忠肝義膽嘔心瀝血,也敵不過那狐疑眼光後日漸濃重的猜忌。

或者,他若想全身而退,如今唯一的辦法便是將兵權出讓解甲歸田。

這念頭不是不曾有過,可到底不曾放手,是因為心有不甘。

十八歲時投身沙場,十年幾千個日月披星戴月的付出,若要誰在二十八歲年華正好時將一切放棄,怕誰都會心有不甘。

是以這夜他月下獨飲,等夜已深人微醺時才想起了那張貼子。

想起那張貼子是邀他赴靜王五十壽誕。

靜王,名梁宇,是個城府極深的謀臣,近日來越來越是得勢,是聖上布下用以牽制他最大的一枚棋子。

朝上早傳言兩人水火不容,說是胄王不滿聖上重用靜王。

今日靜王五十壽誕,自己若是自傲不去,則正好是落了他人口柄。

所以他非去不可。

哪怕此時已夜半三更,他仍是收拾停當準備厚禮,去了靜王府側門。

不從正門堂皇而入,是因為他來的遲了不便叨人清夢。

從側門親手將厚禮承上,是種做於他人瞧的姿態。

這種為人處事上的分寸他素來拿捏的透,是以去時腳步沈穩。

叫他亂了方寸的是他在側門遇見的人。

晏青衫,他遇見了晏青衫,被人從側門扔將出來,已然沒了人形。

門外有輛馬車顯然正候他,見人被甩了出來,有個清瘦女孩上前想將他扶上馬車,試了幾次後都不得成,於是伏在他肩頭開始嚶嚶哭泣。

蕭騁見他仍舊勾著臉穿了戲服,但是渾身上下衣衫襤褸鞭痕密布,不由深吸了口氣彎腰問那女孩緣故。

女孩在夜下擡頭,極是清秀的一張瓜子臉,可惜是右頰長了片黑記將顏色盡毀。

她年歲尚小,也辨不清什麽當說什麽什麽不當說,見有人垂問,越發哭的大聲,道是晏青衫今日來府上唱曲助興,好好的壽誕,他非要唱曲霸王別姬,主人一時乘醉跳上戲臺,將那霸王趕了,說別姬不唱了他要和晏青衫合唱曲霸王硬上弓,晏青衫抵死不從,結果惹怒了座上貴客,將人拖出去好一頓鞭抽,然後又…..。

到這然後她期艾了幾次終於沒說出口,將眼投向地上低伏著的晏青衫,滿目都是怒色。

“然後尋了根鐵棍燒紅貫入我後庭,再交給眾人尋歡。”

地上晏青衫突然開口,將臉揚起,唇角勾起一個冷笑。

蕭騁聞言急退,步履踉蹌不知所措。

那端晏青衫的眼波追將了過來,裹挾著比千年寒潭還要冷澀的恨意,能將赤焰紅日凍結。

月下蕭騁長嘆,長嘆後覆又長嘆,說不出只字片言。

側門此刻又嘩啦一向,有人將戲班道具扔將出來。

一枚劍,虞姬刎頸告別楚霸王時用的長劍,剛巧落在晏青衫眼前。

蕭騁上前,想將東西拾了扶晏青衫上車。

腳下不能起身的晏青衫卻突然伸出一只手來,蒼白剔透裏一抹胭脂紅,緊緊握住了蕭騁腳踝。

手掌炙熱,在微微顫抖。

他將眼盯牢了那枚長劍,一字一句道:“您是不是曾應承過我,要帶我離開那裏。”

蕭騁起初不解他話,待追著他目光久了突然明白,胸膛卻是長箭洞穿般一陣銳痛。

他要他殺了他。

以性命做代價,終結這恥辱無盡血淚斑駁的孤寒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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