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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4.三次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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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4.三次自殺

氣象局預報出現偏差,旺盛的西南氣流悄然襲卷整個東部地區。

雨勢迅猛,短短幾分鐘,幹燥的土地由點及面變得濕潤,草坪跳蕩出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味,天地朦朧。

關小飛像串小鑰匙似的被趙成牢牢別在腰間,行動時接近雙腳離地,連鞋底都沒沾濕多少。就這樣,兩人頭頂的傘面還朝他傾斜了一大半,趙成淋濕半邊身體。

小田扶著車窗看他們,一言難盡:“……至於嗎,下的是雨,不是硫酸。小術和湯圓兒呢?在樓上還是走了?”

阿明在副駕系好安全帶:“小術走了的,出門的時候他在我後面,湯圓兒好像不太舒服,應該沒下來去睡覺了。”

“那就行。”

砰砰——砰砰——

拍、砸、踹,什麽招兒許術都使過了,右掌麻麻燙燙地腫起一圈,門還是紋絲不動,也根本沒人來救他們。

“哥……哥哥……”又開始了。

許術喘著氣跟門面對面立著,就這麽直挺挺地傻站了五分鐘,背部肌肉在黏稠的呼喚中越來越僵硬,仍舊不願意回頭。

房間裏盛滿雨聲,許術想起在南鎮被雨滴砸裂的芭蕉葉,想起葉片下的昆蟲,想起小時候蹲在路邊捏玩的雨後潮濕松軟的泥土……

“呼……哥哥……嗯……”

……好像泥土裏突然鉆出了蚯蚓。

季康元被人下藥了,許術也是剛剛才意識到。算是因果輪回嗎,曾經他給予許術的傷害,幾年過去,竟然又重新作用回自己身上。

但許術並不因此快意。他那時的痛是真實的,世界上沒有哪條疤痕會因為同樣出現在另一個任何人的身上而消失。

“哥哥……不舒服……”季康元又開始叫他,字裏含著啜泣,難受又委屈。

得不到渴求的回應,哪怕只是聲音。又過了幾秒,被藥了的腦子仿佛無師自通般:“痛……好痛……”

門上的影子晃了晃,似有無奈地轉身,朝床邊去。

許術在與季康元隔著中間還能再站一個人的距離停下,語氣沒比雨勢溫和多少:“心臟痛?身上帶藥了嗎?”

季康元大半張臉都埋在被子裏,驟然聽到許術的聲音,靜了一瞬,空氣裏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嗯?”像是沒料到自己的哀求會得到回應,他小心翼翼擡起一點臉。

臥室燈早被打開,亮堂堂地照著,季康元的眼睛在枕頭上壓了太久,不能馬上適應,仰視許術時,先看到的是一團帶刺的光暈。

是有個模糊人影,雖然看不清臉,但確實是……有哥哥的氣息。

季康元倔強地睜大眼,一動不動,與淚腺不適的生理反應對抗著。他怕自己一眨眼,心心念念的人就會給睫毛帶出的風吹跑了。

許術往旁邊站了站,又問一遍:“藥帶沒帶?”

刺眼的光源被遮擋,季康元酸脹的眼眶得到緩解。生理性淚水從眼尾順著滑落下去,剛剛埋在枕頭裏持續的灼熱吐息將他從眼瞼到整個耳廓的皮膚都焐出一片紅,又被眼淚流過,覆上一層薄薄的水色。

他眼神呆楞楞的,像在說囈語:“都可以。”

“什麽?”許術皺眉。在‘帶了’或者‘沒有’中,他真沒想到季康元還能開辟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回答。

“你不是說痛嗎?”許術不確定季康元那病究竟有多嚴重,之前他在網上按季康元口中的癥狀搜索了下,猜測季康元應該是‘穩定型心絞痛’,病發時沒有藥物的情況下,可以通過休息來緩解。但……

許術的視線刻意避開季康元抵在被子上的那一團。

……總之他現在應該很難‘休息’。

“我都可以。”季康元撐著床邊緩緩坐起來。話落,他突然擡手關掉床頭的燈控,房間陷入黑暗。

許術被他莫名其妙的舉動搞得大腦短路一瞬,垂在身旁的手就被拉住,帶到一片熱度驚人的皮膚上,指尖還觸到一點潮濕的痕跡。

季康元聲音癡癡的:“讓我痛吧……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

‘啪’的一聲,許術的巴掌甚至帶道風聲。他聲音徹底冷下來,連剛剛那點微末的擔心都全然不見:“季康元,你什麽毛病,犯賤別到我這兒來。”

當初季康元罵陳與年是人渣小三,那現在這一出又是把他放在什麽位置,把懷孕的女人放在什麽位置,把無辜的孩子放在什麽位置。

他們不是家具,隨季康元搬來搬去,今天這個放主臥,明天那個擺陽臺。選擇了什麽就要承擔什麽,也要放棄什麽,季康元不能既要又要,更不能做一個不忠的丈夫,和失職的父親。

漆黑的房間裏,只有一強一弱的呼吸,比嘈雜激烈的雨聲更清晰。

季康元的頭側向一邊,左臉有些腫。他沈默了幾秒,又重新在黑暗中對著許術的方向張口,嘴角破了,說話含糊不清,每個字都隨時要融化掉一般:“不要生氣……”

許術懶得再理他,擡腳就往床尾的沙發走。

“不要!”季康元反應竟然很激烈,在床上膝行兩步,陡然撲空後直直栽下來,整個人狠狠摔在地上。

許術一驚,錯愕地回頭,急忙轉身去扶人。他還記得這是個身嬌體弱的病號。

季康元緊緊攀著許術遞過來的手臂,懇切乞求著:“不要消失,不要消失……”

他又開始抖。仗著身體不好,許術還真不敢拿他怎麽樣。

之前那麽多事壓在心裏都能熬過去,這會兒竟然被季康元氣得有些頭疼。

“……去床上坐好!”許術咬牙命令。

季康元怕急了般把自己嵌進許術懷裏,聲音搖顫:“一起吧,我們一起……”

雨在窗外沒完地下,滿目的水色,霧氣彌漫,樹木像被罩在紗中看不真切,季康元在床上背對飄窗,側躺著把自己團在許術的身側,好像離開一點就會被暴雨淋濕。

許術靠坐在床頭,目光落在雨裏很遠的地方,聽季康元嘴裏一刻不停地嘀咕:“……真的很靈驗,可惜佛牌就碎成兩半了。求神拜佛真的有用……”

他的表達實在糟糕,記憶也混亂,許術走個幾秒鐘的神就已經不知道他把天聊到了哪裏去。

季康元不自知,他停了停,仰頭將依戀的目光落在許術的方向:“哥哥,是菩薩讓你來的還是上帝讓你來的?我到時候要去還願的。”

他倒是中西不忌,哪邊都不耽擱。

“我自己長了腳,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季康元聽不見似的睜著雙安靜的眼,一只手在許術腰間摟緊,思緒像在冰面上滑行,幾句話間又換了好多個話題。清醒的走馬燈。

“天要亮了嗎?”

“還早。”

許術也在等天亮。他妥協了,趙成的臥室不在這一層,怎麽折騰他都聽不見。門又出奇的牢固,至少許術不是它的對手。外面鎖眼上插了鑰匙,從裏面就打不開。總而言之,他們只能寄希望於明天早上打掃房間的阿姨。

季康元似乎放心了些:“天亮了你再走吧。”

今晚季康元說了挺多話,沒幾句能讓人聽明白。

許術忍不住第三次提醒他:“你安靜點,渴了這房間裏沒水。”

“我怕你走了,你好不容易來一次。”

不聽算了。許術沒理。

得不到回應後,季康元也終於識趣地不再吵人。他慢騰騰從被子裏爬出來,試探地將頭靠在許術肩上,沒被拒絕。

過了半晌,又偏過去在許術的鼻尖嗅了嗅。他被下了藥,做這樣親密的動作,竟然沒帶半分情欲,像只懵懂的狗崽。他真的只是想聞聞許術的呼吸。

兩股酒香噴吐在一起,許術眉頭直跳,起身將他推開:“差不多行了,別一直靠近我。”

季康元有些沮喪:“等夢醒了,我就要死掉了。”

猝不及防。像在樹下乘涼時突然被什麽砸中頭頂。

許術張了張嘴:“……什麽?”

“你很少才來一次夢裏,我堅持不住了,死了會輕松很多吧。”

許術沈默著。伸手打開床邊的落地燈,昏暗柔和的燈光盈滿室內,不至於再晃到誰的眼睛。

他往下推了推季康元的被子,手從陰影處伸進去,仔細摸索。

季康元微微睜大了眼睛,一直刻意忽略的滾燙處猛地跳動兩下,顫抖的呼吸噴灑在橙黃的光暈裏。

滾燙的指尖被觸碰,許術的溫度要比他低不少,帶著一點熟悉的涼意。

他不明白許術想要做什麽,卻很明白自己想要做什麽。

想舔。仔細的,緩慢的,一根一根,一寸一寸……

季康元覺得自己像塊猩紅的火炭,迫切地渴望私吞一塊冰。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扣緊許術的十指時,手腕突然被捏著提出來。

“死不會解決痛苦,只會給在乎你的人留下新的痛苦。”還沒反應過來,許術已經一面將他綠奇楠往手臂上擼,一面低聲道:“別再想著死了,你已經死過一……”

許術目光落在季康元手腕內側的皮膚,嘴裏的話被生硬地截斷。

新舊不一的兩道疤並排在一起,粗胖、醜陋,增生的瘢痕與周圍細嫩光滑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像兩條突兀掉上去的暗紅色肉蟲。

“……你自殺了兩次?”許術愕然地啞聲詢問。

季康元此刻一大半註意力都集中在某個部位,沒有察覺到許術的異常。他眉頭難耐地抽動著,努力抑制淩亂的呼吸向他解釋:“第一次是……太想你,又實在受不了了,就割了……第二次,嗯……我上一世在浴缸裏割的……過來之後,在醫院醒了,以為沒死成,就……”

許術像被人用生銹的鐵釘從頭到腳地穿透骨血,牢牢地釘住了。他足足楞了有十幾秒才回神。

喉嚨處的音節像綁了石頭,拽不出來,咽不下去。

所以季康元,一共,自殺了三次。

房間裏再次安靜,暖色調光線給人一種空氣也很柔軟的錯覺,可以輕柔承托漸漸平覆的呼吸,時間變得緩慢。

季康元的手腕還躺在許術掌心,動也不敢動,很怕許術突然想起它的存在。他簡直恨不得將全身的感知細胞都調動過去,最好鼻子也長在那裏,嘴巴也長在那裏,可以悄悄聞一聞,偷偷親一親。或者幹脆變成一只巴掌大的小狐貍,能把全身都窩進許術的掌心。

季康元身下翹著最下流的東西,腦子裏卻只裝些沒出息的親親碰碰。就這樣都滿足得不行,上一秒還死啊活的,現在心跳聲大到快蓋過窗外的暴雨。

他悄悄擡頭想看一看許術,眼裏正好接住一顆溫熱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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