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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9.綠燈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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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9.綠燈後的答案

三天後許術重新回到工作崗位,除了周末抽空去看望關小飛,以及偶爾換班陪景培去醫院,其他時間許術都是在家與餐廳間兩點一線。

失去唯一的那點休閑時光,他又過上了略微緊繃的日子。

不過好在季康元對許術的壓力比他本人都敏感。他開始每天給許術更新蘭蘭和秋田的照片,兩個小家夥上一張照片還在搶玩具,下一張就關系好到疊羅漢似的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許術常常一不留神就把每一張都保存下來了。

季康元仍舊每天給許術送飯,他還會在頭天晚上向許術預告明天準備做什麽菜,用什麽食材,會是什麽口味,系統單調死板的文字壓根鎖不住他外溢的雀躍和憧憬。

只是每收到這樣的消息,許術總會握著手機擰眉,他好幾次已經把拒絕的話打進了輸入框裏,盯了半天,又心煩意亂地刪掉。

這麽重覆幾次,最後的結果往往都是許術自暴自棄般將手機胡亂塞在枕下,閉著眼睛想趕緊睡過去。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許術想要拒絕季康元小心、期待的示好,竟然已經變成了一件不算容易的事。

“又來拿愛心便當啊?”張貝麗一手托著腮調侃許術。

這不是她第一次開季康元和許術的玩笑了,一開始許術還認真糾正,後來發現張貝麗單純就是覺得逗人好玩,便沒再放心上。

像這會兒也只是朝她笑笑。

“今天他好像有急事,把飯給你放這兒就先走了。”張貝麗叫住往門外去的許術,然後從桌底拿出季康元留這兒的東西,又在許術伸手來取時突然往後一撤,“你們倆現在什麽情況啊?我覺得他人還不錯,有轉正機會嗎?”

許術已經習慣她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插科打諢,脫口笑道:“還早呢。”

他說完這話就楞住。

張貝麗沒察覺出許術的不對勁,還笑嘻嘻地繼續逗許術,說他的魅力簡直叫人不可抵擋。

許術表情有些怔怔的,頭一次對她說的話不做任何回應,提著食盒袋子就朝餐廳裏走了。

打開盒蓋,裏面色味俱佳的食物連擺盤都很漂亮,足以窺見背後人的用心。

可許術突然有些吃不進去。

他在自己對張貝麗的回覆中感受到了某種似乎在被刻意忽略的、未可名狀的危險,像一個大病初愈的人突然聽到窗外救護車的警報聲,會下意識在那一瞬間對自己產生某種不安的懷疑。

第二天季康元提前處理好公司的事,中午準時到達許術的餐廳。

他和許術每天的相處時間已經只剩中午這麽一會兒,三分鐘都不到,因為在上次的回信裏,許術已經表達了不想季康元再送他回家的意思。

有了景培生病的打擊,季康元也不敢像之前那樣死皮賴臉地跟在許術身後,他想盡量表現得比景培更聽話,所以即使再不甘願,面上也乖馴地答應了。

昨天因工作耽誤與許術的見面機會,讓季康元一整天的情緒都不怎麽好,胸口也有些悶悶的,像被人用氣筒打滿了盛夏暴雨前的空氣,那種感覺與心絞痛的滋味不同,卻一樣讓人難以忍受。

季康元懷疑自己又有了什麽新的病,想抽個時間去醫院讓他的主治醫生做個確診。

生病而已,有什麽了不起的?

“啊,你來了啊,”張貝麗在季康元開口前先註意到他,“許術沒跟你說嗎?他今天中午出去,你……要先坐著等他嗎?”

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他們店不提供外賣服務,所以員工休息時間出門辦的基本都是私事,特別是飯點,雖然餐廳有補貼,但食堂價格仍有些偏貴,不少人會選擇點外賣,或去外面的餐館解決,許術走之前還問了張貝麗附近有沒有好吃的面館。

但這件事季康元顯然不知情。

要不要告訴他呢?張貝麗看得出季康元其實挺忙的,之前好幾次等許術時他電話都沒斷過。

時間並不公平,在不同的人身上的價格也不一樣,季康元明顯屬於很值錢的那一類。反正許術這頓估計都已經吃過了,讓他在這白白浪費時間,張貝麗總有些過意不去。

可如果許術是出於什麽別的考慮呢?

猶豫來猶豫去,張貝麗最後還是沒開口。

與張貝麗覆雜糾結的內心相比,季康元的反應有些過分簡單了。

他只單純因為這個不同於往日的意外楞了兩秒,就相當自然地點了點頭:“好的,謝謝你。”

短時間內第二次被同一個人突然放鴿子,正常人哪怕不覺得被戲弄,憤怒也是免不了的。

可季康元卻好像一點脾氣都沒有,仿佛等待許術於他而言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而事實上,季康元遠比他面上表現出的平靜還讓人覺得不爭氣。

別說憤怒,他心裏甚至都有幾分慶幸,慶幸今天提前把重要工作處理好了,能留出時間來安心地等許術。

許術去了附近一個不大的公園,就挨著一棟居民樓,環境還不錯,花雖然都沒開,但所有綠色的植物都郁郁蔥蔥,十分上進的樣子。

他在落滿燙白陽光的長椅上坐著發呆,覺得腦子變成了個透明塑料袋,裏面不僅空蕩蕩的,風一吹,還嘩啦嘩啦響,只有吵人的作用。

到底怎麽想的呢,為什麽會脫口而出那樣的話?好像他們還有希望似的。

他們有嗎?難道仇恨和痛苦都被時間磨損了嗎? 這不公平。

許術疲憊地仰頭靠著椅背,用力閉上眼睛屏蔽內心各種雜亂的聲音。

不確定過了五分鐘還是十五分鐘,眼前突然暗了下去,許術慢慢睜開眼睛。

一個穿了藍白校服,紮著馬尾的女孩站在身前,正努力把兩手嚴絲合縫地攏起來給許術遮光。

“哥哥,你這樣對眼睛不好。” 女孩說。

許術因陌生人的善意關心楞了兩秒,隨後在椅子上坐正:“我下次不了。”

兩輩子年紀加起來能退休的人,被一個還在念初中的女生批評,許術還點兒都不覺得害臊,表情很認真。

接著又朝她輕輕笑:“謝謝你。”

或許是許術在小時候和媽媽那段艱難的、靠賣爛菜葉以獲取生活費的時光裏,曾經有個也是穿校服紮馬尾的女生曾送過許術一盒梅幹,這份意外的禮物使他這麽多年過去,雖早就記不清女生模樣,卻依舊把她當時的形象深深刻進記憶裏,同善良和美好劃上等號。

女生呆呆的與他對視幾秒,低下頭小聲說沒事。

她應該是個平時挺內向的女生,雖然主動來給許術遮了太陽,但在他身邊坐下時,還是有些拘謹和小心翼翼。

空氣有些安靜,女孩擡手撓了撓臉。

許術註意到她局促的小動作,輕聲跟她搭話:“你們今天不上學嗎?”

“上的,中午回家吃飯,”女孩指指旁邊的居民樓,“媽媽買菜在回來的路上了,我在這裏等她,跟她一起把菜提上去。”

“很棒。”許術的笑在陽光裏顯得溫柔。

女孩耳朵紅了紅,揪著膝蓋處寬松的校服褲布料,片刻後又突然把頭擡起來,鼓起勇氣一般:“哥哥,你的眼睛很好看,和我外婆的很像,要、要好好愛護,好嗎?”

許術還未來得及反應,女孩又繼續說:“外婆的眼睛去年捐給別人了,現在我看誰的眼睛,都像是在看她。哥哥,你的特別像。”

許術一楞:“你外婆……”

“我外婆去世了。”像是不甘心自己心愛的外婆在別人眼裏只是一個蒼白已故的符號,女孩說完又著急地補充:“可是她很厲害,外婆說她原本在很美麗的山裏有個幸福的家庭,後來被太姥爺和外公騙到這裏來,他們不讓她回去。外婆不甘心,於是從收養我媽媽的那年開始,就自己學法律,太姥爺死後,外婆把外公親手送進了監獄。”

她說起最崇拜的外婆,好像連眼神都堅定地閃著光一般:“她很厲害是不是?長大了我也要學法,我要幫助很多像外婆這樣被壞人扭曲命運的人。”

同一個故事,大人講述給小孩聽的版本總是不如現實殘酷。

被騙是怎麽被騙的?他們用了什麽手段不讓她回去?如果判刑很重的話,她究竟在他們手裏遭遇過什麽?一個在山裏擁有幸福家庭的農村女性,被關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時,是怎麽熬著一股勁,怎麽啃著那樣濃烈的孤獨去自學厚厚的法典的?

被保護的孩子接觸不到這些問題。

可即便是這個改編後溫和版的故事,也足夠在女孩心底埋下正義的種子。

外婆那些深夜裏落下的滾燙的淚,終會點亮女孩眼中熠熠的光。

女孩說完半天沒等來回音,熱情在尷尬中飛快散去,她臉上開始發燙,覺得自己在人家眼中或許有些莫名其妙,陌生人而已,竟然可以劈裏啪啦自顧自說這麽久。她一時間羞得恨不得鉆到長椅底下去。

正巧女孩的電話手表收到媽媽的信息,應該是她快到了。

得救一般,女孩只想快點站起身就離開。

可外婆和媽媽在她身上言傳身教的禮貌還是使她硬著頭皮轉回身去:“哥哥……那我、我先走……你還好嗎?”女孩最後的聲音在看到許術時變得詫異。

他的眼裏不知何時已經蓄滿哀傷,恍然間好像與外婆的重疊。就像鑰匙插進匙孔裏就一定會開鎖一般,女孩對上許術的眼神,也理所當然地想要落淚。

“你外婆……以前是哪裏人?”許術啞聲問。

女孩準確說出了他心底那個村子的名字:“小的時候,外婆還帶我和媽媽一起回去找過她的家,可是村子裏的伯伯和嬸嬸們說,她的丈夫和孩子在很多年前就搬走了。”

許術沒有吃飯,他和女孩告完別後又獨自在長椅上坐了會兒,休息時間就要結束了。

一個人慢慢往餐廳的方向走,路過街邊幸福的三口家庭,中間小孩兒系在手腕上的卡通氣球與他們的歡聲笑語一同輕飄飄跟在身後,一陣風吹過來,氣球撞上許術的眼睛,砸得他眼眶又濕又燙。

跟隨本能踩上綠燈的斑馬線,許術茫然地想,世界上的誤會和遺憾到底要多少才夠?

等真相被揭開的那天,誤會者又該怎麽面對被誤會者?

許術需要答案。

走完斑馬線,他擡起頭,看到一直在等待的季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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