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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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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

深夜。有點熱,沒有月亮,蟬鳴很吵。

徐知夏不想睡覺,坐在窗邊看書,忽然聽到樓下有人小小聲地叫她。如果不是太熟悉自己的名字,那好聽的嗓音,這小小的呼喚聲或許會被夏夜尋常的蟬鳴聲掩蓋。

她拉開窗戶,沈皓在樓下擡頭看著她。

什麽也沒多想,她躍上窗,手一撐,直接順著窗沿滑下去。

沈皓一驚,完全沒想過她這個舉動,張開手來接她。

徐知夏爬窗已經爬了無數次,這點高度她閉著眼睛都能往下跳,但是沈皓非要來接她,結果就是兩個人狼狽地滾作一團。

徐知夏感覺自己手肘的骨頭磕到了他的胸口,趕緊從他身上爬起來,試圖伸手拉他。

沈皓躺在地上看著她,問:“你摔到沒有?”

徐知夏搖搖頭,“這麽晚了,怎麽啦?”看了眼時間,快11點了。她想起來似乎好幾天沒見面了。

沈皓過了會才坐起來,語速比平常緩慢些:“我猜你沒有睡,要不要去小林山,今天那裏很好看。”

徐知夏當然樂意,小林山很近,一公裏左右,說是山其實也不高,晚上過去散散心也很好。更何況是和沈皓。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徐知夏忽然想到自己今天忘了作了,趕緊說:“你背我。”

沈皓沒說什麽,走到她面前,半蹲下。

於是徐知夏就趴在沈皓背上,吹著風看著星星,偶爾嘴貧兩句,沒有意識到什麽時候就睡了過去。

她是被沈皓叫醒的。

“到了。”沈皓將她放在草地上,看向前方。

徐知夏迷迷糊糊地發現這裏竟然是小林山山頂的一處平坡,看到了一大片的屋頂,高高矮矮的房子松散地排布著,有的地方亮著燈,有的地方黑黢黢,徐知夏似乎能看到自己家,還有周文靜家,那就在其中一處黑暗裏。

“時間差不多了。”沈皓喘了口氣,說,“看,南方。”他看著天空,眼睛亮亮的。

徐知夏擡頭看去,黑色天空中,滿眼極亮的星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竟然隱隱有些晃動,像坐在即將發車的火車座位上。

“七萬年一次的仙環流星。”沈皓說。

下次再見,是七萬年以後了。

泛著冰藍色的星星在空中緩緩啟動,帶著長長的慧尾,一滴,一滴,從慢到快,像滑過車窗的雨滴,觀感和躺在地上看燈光下的夜雨落地很像。

徐知夏第一次知道,原來星星墜落的時候是輕柔的,整個軌跡像羽毛墜落,輕緩到遲滯,溫柔得像一滴溫熱的眼淚。是宇宙的眼淚。

“徐知夏,”漫天滑落的星光中,沈皓忽然轉過頭,盛滿流星的眸子和她對視,“我喜歡你。”



猝不及防的一陣聲響,來自體內。

徐知夏感覺心臟猛地跳了個天翻地覆,心裏仿佛有顆原子彈在不講人道地亂炸。她說不清自己的感受,或許驚訝或許驚喜,但一定不是純粹的快樂。

她看到沈皓脖子裏都是汗,那是為了背她流下的。

不太合時宜的,徐知夏想到那天周文靜問她的問題:“可是既然你都這樣想了……那你真的還喜歡沈皓嗎?你對他的想法,會不會只剩有趣了。”

當時她完全無法回答對方。

沒有得到徐知夏的回應,沈皓繼續說:“我想,我已經喜歡你很久了,可我一直沒有勇氣和你說,我懦弱地不敢去想,我或許不配擁有一段愛情,我……”

他的語氣沈沈的,和緩又流暢,像演練過很多遍。

徐知夏很難想象沈皓這樣的人,會獨自對著鏡子,做這種表演練習。那很格格不入。

聲音適時停頓,沈皓拿出一個墨綠色的絨質盒子。

看著那個像是首飾盒一樣的東西,徐知夏所有表情瞬間像極地的海水一樣冰凍。她想到了什麽。

好似被人迎頭敲了一棍子,大腦徹底冷下來,不敢去看沈皓打開盒子的動作。她想挖個洞把自己塞進去,蓋上三層土,再讓周文靜從上面灌一噸水泥。

沈皓拿出那條,徐知夏說過喜歡的手鏈,想戴到她手上,這是他第一次試圖來握她的手。

“我喜歡你,我以後會給你更好的,你想要的我都可以……”

徐知夏身體僵硬,腦中一團亂麻,下意識想去推拒,“等等,先別。”

四面八方湧來的自責野火一樣吞噬了她。

她都幹了什麽。

真蠢,真的。

“沈皓,我必須和你坦白一件事。”徐知夏抽出手,在沈皓一瞬間凝住的目光中,用一種冷靜到過於理性的語氣向他懺悔,“我纏著你,其實別有所圖。實際上,我得到一種能力,如果向你告白,被拒絕的話,時間就會倒流。不信現在可以試試。”

徐知夏立刻說:“沈皓,我喜歡你。”她承認自己現在迫切地想要回去,盡管回到一小時前並沒什麽用,但她可以阻止這場告白發生。

因為她的貪婪,她想要的並不僅是他的喜歡。那太不夠了。

而且沈皓給的太沈重了,幾乎可以稱作為一種犧牲。她不喜歡這樣的事情發生。她是一個絕對不希望其他人為她犧牲,面子裏子都要的人。

沈皓頓了頓,他完全沒有聽懂前面一大串的意思,或許他下意識拒絕去聽那所謂的“別有所圖”,不過他聽懂了最後一句,心情為此雀躍起來,立刻抓住什麽一樣回應:“我也喜歡你。”

他壓下心裏的不對勁,低著頭執著地想把手鏈戴給徐知夏,可是他第一次接觸這種首飾,天太黑,手也有些不穩,一直戴不上,他一邊還在認真地剖析自己的情感:“我能看出你喜歡我,小夏,我也喜歡你,很久很久了,去年,或者前年,也許我喜歡你在你註意到我之前……”

“不。”

徐知夏在心裏讀完了秒,超過一分鐘了。她擡起眼打斷沈皓:“你要說,不。”

沈皓窒住了,紊亂的呼吸像在急躁什麽:“為什麽?”

他在努力讓自己保持思考的能力,他自認為今天付出了最大的勇氣,主動走向不該走的路,他是還沒等到宣判的嫌犯自顧自先把脖子伸進鍘刀。

“不為什麽,你現在必須拒絕我,快點,這很重要。”

沈皓無法理解徐知夏的意圖,可是他習慣順從她:“好吧,好吧,可能我們沒有準備好,那這次拒絕。”

徐知夏立刻在心裏讀秒,沈皓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哪怕什麽也沒看到。他的夜間視力顯然不如徐知夏。流星雨已經漸漸平息,徐知夏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黑暗中。他又去和手鏈較勁。

一分鐘、兩分鐘,什麽都沒有發生。

徐知夏的心冷下來。失效了。

貪婪的人失去了她唯一的神燈,她此刻的心情和被剁了右手沒什麽區別。

沈皓還在試圖扣那根可笑的鏈子,雙手托著她的右手,往日聰明的可以寫出滿分試卷的手指此刻笨得像一群找不著北的小狗,手鏈的銀色寶石在黑暗中閃著一簇一簇慌不擇路的炫光。

徐知夏煩躁起來,一面愧疚於自己的所作所為,一面在為失去的能力生氣。她推開他的手,連手鏈一起推回他懷裏:“我不要,你去退了吧,我不喜歡。”

最後又像撒氣似的,連說了三四聲一連串的“不喜歡”。天王老子來了她也不喜歡。

不喜歡。

沈皓感到無措,下一秒,他想到什麽,臉色蒼白下去,只剩眼睛是黑夜裏泛著柔光的玻璃珠。

“……你覺得,我不配送這樣的禮物給你,對嗎?”

沈皓第一次變得執拗,他強硬地捉住那只柔軟的右手,一定要為她戴上。

徐知夏發現自己竟然掙不動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比她的大了兩圈,可以輕而易舉地扣住她。她終於看清了自己力量上是弱於沈皓的,只是他一直順從,讓她以為自己可以淩駕他。

——這個發現讓徐知夏感到憤怒,她幾乎是惱羞成怒地低頭一口咬住沈皓的手。

沈皓脊背猛地一頓,還是忍住沒動,任由徐知夏咬著他的手,許多顆尖銳的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他察覺到自己似乎在做一件糟糕的事。

他松開了手。

手鏈落到地上,掛在草葉間,發出非常細微的叮鈴聲,那是金屬和寶石碰撞的聲音,很好聽。

“你不會喜歡我了,對不對。”沈皓垂著眼輕聲問。他覺得自己今天做得很差,很糟糕,理所當然地不會得到任何人的好感。

松手的瞬間,他只看到徐知夏很果斷地,立刻離開他,一直低著頭往回跑,甚至都沒有去看路,就那樣盲目地逃離。他從沒見過徐知夏這麽著急離開,她往日說再見的時候,都很依依不舍,眼睛裏的難過都快要流出來,那時候他的心也總像是被什麽遙遙牽住。

沈皓想,他失去可能性了,世界再一次拒絕了他。

漆黑的山上像是夜空,又像是海洋,他被一整座海域的海草纏住了,天空推開了他。

世界鋪灑著好多星光月光螢光,一路傾瀉成一座山,浩浩蕩蕩淌得滿地都是,沒有人去看,就像他無人需要的愛意。

他靜靜站著,像站在紗一樣的冰面上,背後黑色的夜空上偶爾有遲來的流星緩緩滑過,像無聲滴落的眼淚。

七萬年一次的流星雨,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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