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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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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待發

第九十六章

高祖問:天下之人貴賤有別,善惡有別,可仙凡為何有別?凡人百年之身,埋於黃土,修者千年之壽,終有一死,其何異哉?

仙人雲:異於其志。得天獨厚,因緣巧合,便自以為超凡脫俗者,即為修者。

高祖問:欲絕天下靈脈,以還凡人之世,此可行乎?

仙人雲:收天下金戈,鑄十八凡鐵之楔以鎮靈氣,釘入龍脈,萬年之後,靈脈盡死,修者盡消。

高祖問:萬年之久,你我皆塵,難見此業。況其苦萬年,可有徑乎?

仙人雲:祭半仙之軀,數足九尊,煉鎮靈九楔。此乃不可為之業,且聽且忘。

——此乃大啟皇族世代不忘之業,如今這九尊半仙之軀已得其八,陳王便是其中之一。

前些年啟皇派人深入百靈秘境,將那被風煙如宰雞鴨般扭斷了脖頸的百靈君屍身尋回、煉化。大啟國祚都要熬盡了,才齊集這八枚鎮靈楔。

無需心急,狡狐獵兔時,必伏以待動,力求一擊致命,逃無可逃。

啟皇——周昭堯將八枚鎮靈楔置於龍脈所結處,只消一念便可埋之,雖僅有八枚,但也足夠封禁世間八成靈氣。到那時候,自詡通天徹地的修者什麽也不是,只不過砧上魚肉、爪下肚腹。

可惜未能料到宮希聲竟死而覆生,算是一樣變數,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已無暇他顧。

她摘下冕旒,冷冽慣了的目光自皇宮西窗遠越過九重宮墻,目野盡頭是山河萬裏、大好人間。

“陛下。”

無銘新換上的嬌俏面皮一顰一笑皆巧倩,他身若無骨,倚門笑曰,“酬宴已備,到您出面的時候了。”

“嗯。”周昭堯微微仰首,侍女上前為其整理衣袍,戴上垂珠冕旒,“朕知道了,國師先行吧。”

無銘扶墻而走,笑如銀鈴。

凡俗皇帝宴請仙門百家與眾散修,此等事前所未有,可稱荒唐,便是再往前數幾朝,溯至仙者稱皇那些年,這種事也是少之又少,足叫人驚奇。

如今仙門中,識得宮希聲的人少之又少,且都是些行將就木的老者,必不在此處。陳王臨終之語未盡,也沒太多人聽明白,有所猜疑的任平生拿得清輕重緩急,沒有開口相詢。因此宮希聲此時並未刻意遮掩,也沒有點明身份的打算,只是混藏於飛雪城門人中,略施小術,讓人不會留意到他。

宴席與尋常無異,風煙也試過飲食,並無毒咒之類,只是凡間吃食,但還是交代了問飛鴻不要動筷,他並不信任國師與啟皇。

他從宮希聲那裏聽聞了九尊半仙所煉鎮靈楔之事……但是問題是,啟皇手中已有多少?她下一個盯上的又是誰?

陳王已隕,當今天下能稱作半仙的只有他與任平生二人,問飛鴻都尚且差半分境界,宮希聲更不必說,冉蔚之之身修為並不高。

風煙嘆了聲,在問飛鴻目光之下,幾度欲言又止,只傳音道:“無銘與啟皇或許另有謀算,飛鴻,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問飛鴻牽住風煙的手,“師兄知道了什麽,對嗎?”

宴席那端的宮希聲始終留意著他們這邊,此時恰巧與風煙目光相對,垂目一笑。

“當年宮希聲埋下十八楔,是為消磨天地靈氣,將此世還與凡人。但此計需萬年之久,啟皇室怕是等不及了,便選了條捷徑,取九尊半仙之身煉化為鎮靈楔,足以鎮山川靈脈。”

風煙挪開目光,盯緊垂幕後的啟皇。

“比起任平生,眼下應當是我更好對付些。亦或兩者都不欲放過。”

問飛鴻悵然道:“還此世於凡人,原來他們當初是這麽打算的……師兄,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天下呢?”

風煙失笑,“我亦不曾見過,但我想,恐怕也與當今大差不差吧。不論靈力留存與否,活於此世的也都是人罷了,但凡是人,便不會有半分更改。”

問飛鴻默了聲響,又自顧自翩了思緒。

“師兄。”

“嗯?”

“倘若,倘若啟皇之業當真能成,師兄會覺得那不好嗎?”

“我也沒什麽可感覺的,飛鴻,說到底,此世如何與我半點幹系也沒有,於你亦如此。”

當真如此麽?

問飛鴻將宴席中眾人情態皆看在眼中,又不由得思及飛雪城,昨日他找到楚月空,得知飛雪城一切安好,不必擔心。

當真如風煙所說,此世與他們並無幹系麽?

若靈力盡退,天下又會是什麽樣的天下?

龍椅上啟皇起身緩步,十二重冕旒下,她牽唇而笑,舉起酒樽,“皇弟。”

眾人皆看向任舟,他本人倒是反應慢半拍,茫然四顧,才知為何自己莫名其妙遭了眾人矚目。

“朕一人在這宮中,無兄弟姐妹相伴,也覺孤獨,皇弟可有意留於王城,替朕分憂?”

任舟搖搖頭,斟酌片刻開口,“抱歉,恕難從命,我身為江湖之人,已慣閑散,恐難留王城之中,況且江湖人不通聖賢書,不堪大用,不敢蒙陛下此意。”

啟皇笑意不改,“如此,朕也不會強人所難。”

她仰首而長嘆,負手漫步,“昔日朕承先祖之恩繼位登帝,卻因年歲尚幼被陳王拿捏於掌中,如提線傀儡。母後生下朕那日,青鳥來送,王城之中人皆稱奇,原是朕天生仙骨相結,本欲上飛雪城求道,此事卻被陳王知曉,尋來奇毒天水絕仙路蝕仙骨。諸位替朕除此平生大敵,朕不勝感激,諸位乃是仙家,恐怕這些凡俗之物入不了諸位的眼,但若有什麽所需所求朕能辦到,自當竭力相助。”

任平生與官府中人交往甚多,此時由他出面,再合適不過,“陛下言重,陳王奸臣賊子,禍亂天下,人共誅之。”

啟皇但笑不語,停步龍椅前,“任盟主高義,朕亦拜服。”

問飛鴻傳音道:“師兄如此緊張,是啟皇身上並無破綻吧。”

風煙瞥他眼,“無銘護得太牢,麻煩。”

那家夥就算殘軀難繼,也有的是手段,想要在無銘身邊一擊劫殺啟皇恐怕無異於癡人說夢。

問飛鴻起身,“陛下,今日我們齊聚於此,有一事不得不問。方才於戰場中,國師煉陳王身軀為鎮靈楔,是為何故?”

“此事不過全先祖高祖一願罷了,昔年高祖未竟之志代代傳承於朕,此千秋之志,朕也只是盡力而為罷了。”啟皇擡手,“今日正好問城主在此,朕亦有一件要事,欲公之於天下人,請吧。”

兩名侍女左右而出,自大殿外引入一人,素衣長裙,發髻束作北地打扮,抱漆匣而入——竟是溫茵。

溫茵跪於階梯前,“臣女溫氏,參見陛下。”

啟皇讓她起身,高聲道:“二十五年前,溫太傅因公然反逆陳王,以莫須有之罪被抄家滅族,唯有溫氏幼女攜溫老太傅長孫出逃幸存。陳王已死,昔日清白,也當還於溫家。朕打算廣告天下,再為溫老太傅一家操辦葬禮,以國禮重喪,如若不能,朕實在對飛雪城心中有愧。”

啟皇,竟然清楚他身世。

問飛鴻忽覺毛骨悚然,自己自認甚至沒在陳王面前暴露,所知者無非師兄與溫茵二人,莫非是溫茵為還溫家清名,將此事說與啟皇?

問飛鴻無法,只好硬著頭皮上前,“謝陛下掛念舊事,故人已矣,想必在天之靈也得慰藉了。不過鴻如今入道,已無凡俗之心,恕不能於溫家盡孝。”

“雖修道者,其猶人哉。”

她說此話時,溫茵擡眼望向問飛鴻,問飛鴻無可奈何,只好避之。

局面一團亂麻,問飛鴻也拿不準主意,更沒猜透啟皇究竟想做什麽,鎮靈楔之事還未落定,他們還得與啟皇周旋。

啟皇笑道:“親故相會,朕在此諸位也不能盡歡,請隨意吧。若是還有什麽事欲與朕商議,大可暫留王城,朕會命人準備落腳處招待。”

她帶著無銘離去,留下未盡之宴與仙門眾人。問飛鴻身世一出,議論者不少,問飛鴻已不關心旁人如何想,眼下鎮靈楔之事顯然更要緊,可啟皇搪塞過去,又不能直接出手,實在麻煩。

風煙給問飛鴻使了個眼神,便招任平生離席,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問飛鴻呆坐原地出神片刻,轉眼溫茵已在身前。

“我沒想到竟會有今日。”

溫茵愁眉舒展,“陳王死,才能平我溫家眾人之怨。我原以為至我身死都不得清白,今日,也算是恩怨盡了。”

問飛鴻:“我唯有一問,啟皇是如何得知?”

溫茵搖頭,“三月之前啟皇派人找到我,暗中將我安置宮中,仔細相詢,但你之事,我知你不願,自然不曾相告。”

換言之,並非溫茵相告,便是啟皇還有別的門路知曉此事……看似韜光養晦的啟皇,恐怕暗中已握仙門百家之脈,絕不簡單。啟皇身側還有國師無銘相助,那等莫測角色,亦不能輕松了之。

問飛鴻回身望見風煙,心中亂緒暫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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