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敘宴

關燈
第六十一章敘宴

第六十一章

江侯爺江湖朋友多,這生辰宴也不在京中辦,而是在其母家故地的莊園中,比起侯府繁華,也算別有氣象。

園裏石桌前,風煙與江宴落子對弈,只在伯仲之間。你勝我負都是常有的事,風煙一招落錯,爽快投子,“侯爺棋技又有精進。”

江宴笑他,“是我有所精進,還是流雲心不在焉吶?”

庭前桃樹如蓋,春風一卷,自是零落也暢然。

“快馬春風少年時,穹明兄少年英才,再相稱不過。”

風煙卻聽成耳旁風,目光已放遠了,至東紅亂處,枝下少年為他回眸,恰明晴春好,桃色芳菲,如初絕艷。

知道他心已不在此,江宴告辭先去前廳,將此地留與他們師兄弟二人。風煙收拾了桌上殘局,起身去尋問飛鴻。

“江宴這兒倒是有好酒,可惜你素來不勝酒力,是沒什麽可嘗了。”風煙伸手撓了撓赤羽腦袋,惹來鷹嘯一聲,“早先來的時候說什麽,這兒有個什麽好去處?”

問飛鴻展手放飛了赤羽,撞落桃花三兩片,卷著桃紅便撲掛在了風煙身上,笑盈盈道:“師兄或許不知,是我前些年誤打誤撞找見的,似是一片舊礦,內裏卻別有洞天,在修界雖稱不上驚奇之色,也能算是個閑時的可去之處。”

風煙被花香沖了滿懷,無奈道:“等會兒散宴了我們便偷著去,你身上沾著什麽呢,味道這樣濃。

問飛鴻:“師兄喜歡麽?”

風煙:“還成,不算怪,倒也清爽。”

問飛鴻湊了上來,與他耳語似的,“今年倒是沒見蕭成翎蕭大人的禮,往年可是都不會落下的。”

風煙聳肩,“他們二人的事,我們哪能猜得透。”

今日也不在京中,自然沒那麽拘謹,賓客自來,互相拜會,以江湖人為多,問飛鴻偷不得閑,風煙便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篤定不待到開宴絕不動身。

“見過風泉主。”

風煙在樹杈上被春光曬得正困呢,乍然聽見這麽一句,心情自然不怎麽美,也還是往下瞥了眼——竟是任舟。

那少年人恭恭敬敬,風煙也不好拂了仙盟面子,便翻身下樹,虛扶一把,“不必拘禮。你替任盟主來?”

任舟搖頭,“晚輩前來此地,與家師、仙盟無關。”

風煙失笑,江宴所交倒真是廣。

“但晚輩打擾泉主,是家師所托,必代仙盟轉達謝意,以及家師口信。”

這小孩板正得很,帶信也一字一句,“城富於隍,其命亂也。”

風煙盯住他的眼睛,任舟不躲不閃,任人打量。

“好。”風煙嘆道,“我曉得了,替我向任盟主道謝。”

春風都暖了,正是好時節,卻偏生事端不歇。

甩開任舟,風煙去了前廳先一步入座,不少人將他認出,不熟者也不敢貿然上前,才算清閑。

好一番喧鬧後總算開宴,江宴向來客致謝時,問飛鴻已不動聲色地擠到了風煙身邊。

“師兄喝了這麽多?”問飛鴻有些意外,伸手去貼風煙酡紅的面頰。

“不妨事,醒著。”風煙沒讓問飛鴻碰著,先一步捏住他的手牽過來,“等會兒一吹風便醒了。”

宴間有絲竹樂舞助興,江宴這兒頗有些好酒好消遣,自能讓人盡歡。風煙意外遭問飛鴻扯落了發間玉簪,披頭散發難免不雅,便遞了玉簪到問飛鴻手裏,要這罪魁禍首給他重系好。問飛鴻樂意得緊。

“本官來遲了,江侯爺勿怪。”

絲竹暫停一刻,暖春裏,這不速來客猶裹著他的大氅,讓人看著都生幾分熱意。

難怪不聽說蕭成翎送來的禮,原來是本尊親至了。

江宴神色微妙,稱不上喜怒,“我記得並未邀請蕭大人。”

“無妨,本官是來送賀禮的。”

蕭成翎擡手,跟來的侍從呈上一只木盒,送至江宴眼前。

問飛鴻低聲附在風煙耳畔,“師兄,我總有不祥之感。”

不等風煙答他,江宴已撥開盒上鎖扣,看見盒中之物,大驚之下甩手,怒道:“蕭成翎!”

木盒被他驚怒之中脫手而出,砸落地上,收於其中的“賀禮”也滾落,露出真面目——竟是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蕭成翎挑眉,不為所動,只靜看著江宴,旁的什麽盡不放在眼中。

江宴氣極,問飛鴻在席間一旁觀其神色,恐怕與這頭顱的主人是認識的。

“漢沂縣令潘承澤,貪汙民脂,強占公田,上結黨好,下營私利,本官已經替侯爺料理了,不必言謝。”

一時間座中皆嘩然,風煙頭疼起來,不免擡手摁了摁額角。

江宴家中侍衛皆前圍上來,小心翼翼地警惕著蕭成翎一舉一動。蕭成翎卻冷笑一聲,抽出腰間銀月劍,挑起地上顱首。

“看來侯爺不怎麽歡迎本官,也罷。”

蕭成翎收了銀月劍,那頭顱翻飛一周,穩穩當當落於桌面,看著實在有幾分惡心。此人不速而來,這會兒又翩然而去,視府上侍衛與座中眾多高手如無物,全不顧江宴面色氣青。

這生辰宴便也辦不下去了。

不管蕭總督與江侯爺有什麽舊恩怨,但蕭成翎此番確實做得過了,太不像話。這下風煙與問飛鴻再待著也尷尬,早早便識趣地向江宴辭行,而江侯爺被蕭成翎折騰得焦頭爛額,客套寒暄也都顧不上了。

他們二人身無累贅地來,自然也一身輕快地去。本該是回飛雪城的時候,問飛鴻卻不著急決定地再托付給沈鎮一段時日——橫豎已這麽久了,不差這一時半會。他租了漁人的小舟,牽著風煙往湖岸去,神神秘秘地去尋他那洞天了。

風煙著實佩服他此心,那樣大的麻煩事就在眼前,居然還有這閑情,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潘承澤,我記得此人早年受過江老侯爺提拔,應當算是安邦侯一派的人。”

風煙屈起腿,勉強將自己塞進小舟中,若有所思道:“蕭成翎這是要與江宴撕破臉不成?他們倆難道不是早便相看兩厭了麽?唉,我一去太多年,朝中事實在是參不透,罷了罷了,本就不該摻和。”

問飛鴻推著槳,也道:“江兄與蕭大人之間的恩怨太多,外人怎麽猜也都是不識趣。不過此乃朝廷之事,師兄可覺……會有什麽動蕩嗎?”

風煙嘆道:“如今這天下,我是越看越動蕩了。你可聽聞了新發的稅場令?那東西下去,江南一帶怨聲沸起,連天寶閣都難免受牽連。”

問飛鴻不談政事,只好笑笑,“我們是商麽,官府行事,自然是插不上話的。我打算回飛雪城後便暫斂鋒芒,反正如今師兄已歸,誰也招惹不到飛雪城頭上。”

早些年問飛鴻師長在前,出門在外又有風煙庇護,至於人間疾苦,總信沒有一刀不能平的難事,那麽點人間雲泥色都是風煙領著見的,自然也百般信賴風煙,覺得天底下沒有解不了的怨結、斷不清的往事,沒有師兄不能為之。

直到師友俱死,他孤身飄零,一照之間除了個器冢已封的飛雪城空殼,什麽也不剩。

到如今,他不再當風煙無所不能,風煙明其話中之意,不是有自己在就無人敢招惹飛雪城,而是風煙在此,問飛鴻便自當一分不讓地守好飛雪城。

他們的小舟慢悠悠進了一處水洞中,隱有天光閃落,卻還是難看清其中全貌,不過小舟行得平穩,也不覺有異。

“此地從前是個礦洞,後來廢棄了,又逢大雨漲潮,在此蓄起湖來,便只剩了這麽個頂可見。”問飛鴻解釋道,“天光盛時,洞中奇石映彩,恍若神境。”

風煙笑了,沒怎麽留意洞頂如何顏色,只是看著問飛鴻,“倒是不錯。”

問飛鴻被他看得面紅耳赤,險些被一塊鐘乳石撞著腦袋,狼狽地躬身低下。

“飛鴻。”

風煙招招手,要問飛鴻暫放船槳,來自己身邊。

小舟停了,於無人之境,唯水搖影爍。

摸清此人身世之後,風煙也曾暗中打聽過,問飛鴻之父是門風清正的翩翩公子,其母亦是才名動京城的官家小姐,冠絕一時,雖無緣得見,但從這小孩眉目中也依稀可見父母之風。他貼在風煙掌心,將自己一切要害坦誠相露,只貪半刻溫纏。問飛鴻眼下總易泛紅,哭時便罷了,平常起了什麽心緒也愛無端泛起顏色,風煙不說,看得分明。

風煙靠近了吻他眉眼,吐息也輕,浮塵不驚,“東君慨送十裏繁,不抵君心半寸春。”

洞外有鷹嘯惹耳,定然是赤羽尋了過來。問飛鴻聽得清楚,卻埋首進風煙懷中,不肯挪半分。

他悶聲埋怨道:“師兄又來惹我,我可半點受不住。”

“怎麽好說是惹你。”風煙挑起他下巴,屈指蹭他艷燙面頰,“趁如今閑暇難得、春光正好,你我自然該一敘前情,可別叫我害了相思病吶。”

洞天之內小舟搖翻,慢悠悠溜出洞口。那時問飛鴻靠在風煙懷中,鬢發垂散,撩作春枝橫生。赤羽斂翅而落,推得他們的小舟更遠幾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