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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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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誠郎對慕容塗說出的真心話,堵住了他後續的‘說教’。

自從萍姨膽敢憑借一人拖著他們幾個不頂用的孩子,和慕容氏爭奪禾城、哦,不,稱呼它的舊名鹿關城成功,誠郎就知道他們的生活改變了。

萍姨人很好,善良溫柔慈和,任何美好的詞語,都能用在她身上。她身上燃燒著理想的火焰,這火焰灼熱的溫度熔化了她對俗事的欲望。

誠郎還記得他們這群低賤的人,第一次遇見萍姨時的場景。

她是那麽的高貴,也是那麽的美麗。在他們灰撲撲的世界,她像是一輪耀目的紅日,既威嚴又溫暖。

她灼燒焚毀了惡人,卻願意伸手去救助他們這些被當做惡人根苗的孩子。

母親帶走了姐姐妹妹,因為她們是,相同的,丟下了他們,這些父輩罪惡結出來的種子。

要不是她的善良,誠郎想他們兄弟為了活著依舊會走上偷雞摸狗殺人放火的生活。

他們低賤,沒錯,但再低賤的人也想活。

哪怕是作為廁鼠一樣生活。

可是就在他們都在仿徨時,萍姨收留了他們。梟奴一直教導他們要記恩,誠郎也一直貫徹著大哥的教導。

也是因為他們的記恩,梟奴現在成了禾城裏頗有名聲的小將,而他成為一個地位重要的商人,而慧郎在他們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在學堂裏讀書。

眼下他為禾城帶來了很多‘累贅’,一年的時光未見,誠郎也不知道萍姨變了沒有。

對人的價值,她是否會冰冷的審視?

面對慕容塗這個叔叔,誠郎可以說些‘大話’,但在之後等待的時間裏他的心和此刻與他們同坐在大堂內的難民首領顧昱一樣忐忑。

不安地等待著未知的審判者的到來。

上了兩壺熱茶,茶水的溫度從熱到冷,他們終於等來了城主。

比起誠郎,流民顧昱的反應更加劇烈。

他幾乎是在看見院中人影出現時,他便立刻上半身上前傾,手抓緊扶手,一副欲要從椅子上提前站起來的模樣。

顧昱看見走在最前方引路的女人。她長相不錯,但因為臉上的傷疤顯得暗淡,本應讓人害怕的猙獰面孔,卻被她眉眼間流露的堅毅壓下。

而在她身後緩步前進的華服女子,卻讓顧昱看了一眼後垂眸不敢再看。

他看見了她如雪般白皙的皮膚上,烏發、碧眸、紅唇,三樣最濃最艷最動人的色彩在其上交匯,美得動人心弦。

頭戴嵌寶石朱砂玉珠木冠,插葫蘆雙蝠簪,錘流蘇金花釵,立白玉蟠桃紋玉梳,耳垂明月珰。

脖帶金項圈,腰墜禁步瓔珞香包華寶無數,碧色流光錦緞外罩金色紗衣,掛無色繞白錦披帛,腳踩雲錦嵌玉履。

一位光華流轉明麗動人的女子,出現在了大堂內等待的三人面前,也走進了他們的心間。

顧昱覺得他仿佛是看見了壁畫上的九天仙女,讓人不敢多看,怕冒犯了天人。

不說外人,禾城自己人慕容塗和誠郎都差點認不出眼前緩緩朝他們而來的華服麗人,是他們的主公(萍衣)。

該說,人還得靠衣裝。所有人都知道阿萍漂亮,卻只有在今天才發現她是如此地光彩照人。

誠郎單純地只是覺得萍姨這位長輩容顏才學都分外出彩,而慕容塗卻是望著阿萍楞了許久。

他覺得主公仿若變成了凡間一座會動的女神像。

是,不該再看了。慕容塗視線在身邊兩人身上流轉,最後他也頷首垂眸,不再去看逐漸朝他們逼近的女人。

這三個男人心思各異,都沒察覺到向他們走來的淑娘與阿萍的小動作。

她們其實一直在邊走邊‘聊’。

淑娘現在要不是為了維護阿萍的主公形象,她很是想轉身去給阿萍一胳膊肘:“主公,你的動作不要這麽僵硬,你臉上的笑容都僵得假住了。”

聽著身邊人的低語,阿萍也細聲細氣地回道:“我倒是想大方,可是你看我身上掛滿的都是錢,我哪敢亂動。”

淑娘,無奈地斜了她一眼:“那我們走快點,到了座位上坐著!”

阿萍急道:“你以為我不想嗎?這裙子拖地了,我要是走快了,怕是這一次了了,就將這布料給掛爛了。”

她還是識點人間煙火的好嗎?

這樣絲滑輕薄的料子又不經洗,怕是搓兩回這衣服就舊了。

誰挑的款式,居然是曳地裙啊!!!

男人們禮貌著低頭,他們就沒看到淑娘與阿萍在嘴上的極限拉扯。

淑娘認為他們禾城再窮,也供得起自家主公的幾套衣服。作為城主阿萍有幾件華服換著穿怎麽了?這算什麽奢靡?

年華正好的小姑娘成天灰撲撲,多難看?

阿萍樸素很好,但太過節約看著也讓人著實心疼。

而阿萍呢,她上輩子到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驚喜地裝扮自己。

前世,她不可能穿著高跟鞋和晚禮服拌飼料鏟牛屎。而且對於普通人來說晚禮服和高跟鞋等衣服鞋飾,他們日常生活用不到。

今生,在家裏時服飾是胡服,到了妖怪洞府倒是穿上綢緞了,阿萍卻沒有心思裝扮自己,因為在她眼中當時作為一件‘禮物’的她來說,主動裝扮自己是一件既愚蠢又可悲的事情。

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她離開洞府時,都沒有帶然後華裳寶釵,只帶了些實用的東西走人。

現在一步一挪,慢吞吞行走的阿萍,她的意識上是接受不了自己作為一個‘貴人’行動。

好不容易她慢吞吞小心翼翼地挪進了大堂又坐下,聽著誠郎的匯報和名叫顧昱的難民頭領回話。

阿萍聽了兩人的回話,弄清楚了現狀。

這批難民主要由顧家村和趙家村兩村二百來個村民組成的逃難隊伍。

他們原先是住在北邊的人家,同他們一道的逃難隊伍,只有他們被誠郎說動了,跟著誠郎跋山涉水來了禾城。

二百多人的吃喝,這一路下來,這趟誠郎賺到的銀錢和帶回來沿路販賣的貨物都填了進去。

估計這孩子還可能賠了不少,不然他不會低著頭和她說話。誠郎這孩子和梟奴,他們小哥倆跟著阿萍養成了習慣,和人說話時,都喜歡仰著頭。

阿萍擡手欲要去拍這孩子的頭頂,卻發現他們兩人坐得很遠。

長大了呀,她在心裏重覆。

阿萍止住自己的動作,外人看來她只是手臂帶著繁覆的衣袖,在桌上略微滑動了那麽一小下。

誠郎小時候被阿萍帶著在山林中生活了很長一段時日,阿萍的言行舉止他極為熟悉。

瞧見她眉目間流動的情緒,他就知道這件事他沒做錯,他是被萍姨認可了這次他獨立坐下的舉動。

一個不帶責備的眼神,就讓誠郎心中重新升起勇氣。

他起身對著阿萍行了一個大禮,說:“這是小的路上帶來的自北方而來逃難的人,瞧著他們品性好。哪怕看著他們是拖家帶口,攜著些老幼,我想他們在禾城也是能開荒種地,明後年能給城主交稅的。”

誠郎的稱呼卑微陌生,阿萍聽著不舒服,卻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做。

這些人是他帶來禾城,天然對著他就有一股依賴性,若是他再表現得與禾城之主親密,也怕那些人覺著自己有了依仗,欺負禾城本地百姓。

這二百多口人,可是現在禾城人口的兩倍,還有餘。

阿萍動動嘴唇想要說話,卻註意到慕容塗的眼神示意。

於是她轉而低頭飲茶去了,等著屬下們打配合。

“呵,這就是你帶著這二百多累贅前來禾城的原因?禾城缺人,缺的是幹活的青壯,而不是需要我們撫養長大的幼童與需要調理養護的老者!”

來了,這毫不客氣,若刀鋒劃面的話。

這樣一來,他們兩個是打算把好人的活計交給自己來做了。

阿萍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查的一動,她擡頭分別望了慕容塗、誠郎一眼,臉上做出思索的表情。

顧昱卻不知道他們在做戲,一路的逃難而來的壓力,幾乎壓彎了這個年輕人的脊梁。

他面色惶恐地在眾人面前跪下:“求求城主收留我們,我們吃得少能幹活,只要每日給我們一碗稀粥,今年開完地無論豆子還是紅薯,我們都能給您交上稅。顧家村和趙家村裏女人會紡織,老人們也能幹些編織、木匠的活!”

這時,他也顧不上冒犯不冒犯了,顫抖著擡起頭去看那位坐在主位上錦衣華裳的女子:“小人給您磕頭了!”

他頭磕得用力,只一下就被阿萍起身按住了肩膀:“別!”

她演不下去了,阿萍受不了在窮人面前幹端架子的事:“我留下你們可以,給你們和本地人相同的待遇也可以。但你們這群人中不能有任何作奸犯科之輩、偷雞摸狗之徒,禾城法律嚴苛抓住了,定是要狠罰的,你可懂?”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顧昱感激地點頭。

他們這幫人若不是為了誠郎口中的分田分房子,他們也不可能千裏迢迢跟著他來禾城。

這一路上再有家底的人家,都幾乎耗盡了家財,現在離開禾城,他們又能往哪裏去呢?

商人慣是花言巧語之人,若不是走投無路,他們又哪裏會抱著微小的希望來投奔禾城。

現在看禾城女城主和男管事的大人,他們兩個人的態度。顧昱再不懂,也是知道他們這幫人被誠郎這個奸商戶拖來當做試探上位者態度的貨品了。

可恨啊!還取名誠字,顧昱這會兒是覺得誠郎的名字諷刺極了。

幸好禾城女城主心善好說話,他的頭磕對了人。

顧昱連連對座上的禾城女城主保證:“我們都是老實的莊戶人家,怎麽敢幹壞事,您說的話我會帶給鄉親們聽,我保證我們絕不會在禾城作亂!”

“人還算聰明,盼著你們知曉知恩圖報的道理。”慕容塗明白阿萍心軟,做不來冷臉的事,那就讓他來。

她只管菩薩心腸,怒目金剛就交給他們來做。

為了自己跟隨的主公,他們下屬就該為主公解憂。

慕容塗想,他覺不會讓任何人害到禾城的利益,損到主公的形象。

誠郎年輕,手段稚嫩,就這樣的人還想周全大事,梟奴看錯人了,他並不能和兄弟聯合,在禾城形成一股勢力。

阿萍瞧著眼前被淑娘扶起來後,局促不安站在這裏的顧昱,她想對他們的敲打足夠多了,便說:“你們跟著這位女子下去,她會安置你們,等在禾城休息了幾日,正式在禾城安家落戶,那時禾城就會分給你們田地。”

淑娘行禮,領了任務:“是。”

顧昱給在場的人們各自彎腰擡手行禮,就迫不及待跟著淑娘離開了。

等著淑娘帶著人消失在阿萍的眼前,她的肩膀就耷拉了下來,不再維持正襟危坐的模樣。

阿萍對慕容塗開玩笑,說:“你看你挺不錯的一個人,卻總是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嚇唬人。曾經嚇唬過我,現在又嚇唬別人,你是不想要名聲了?”

慕容塗不在意地輕笑:“主公取笑我了。主公心善,有些話不好說不好做,當然就要由屬下代勞。只要您以後不會把我推出來頂罪就好。”

行,又被這人拿話刺了,阿萍搖搖頭看向誠郎:“好孩子,你一路來辛苦了,這次給禾城帶來了那麽人口,萍姨給你記上一功。現在和我們說說你在外面的見聞吧,早說完你也好早點休息。”

誠郎道了一句不敢,他得了從小在他們兄弟心中位置和母親一樣的萍姨的誇獎,他心裏就覺得很滿足了。

所有路上的風霜雨雪,生意上遇到的明槍暗箭,都融化於她的幾句關懷中。

誠郎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阿萍,詳細地把他一路的見聞與留心收藏的情報,對他們細細說來。

這邊忙著開會,那邊領了安置難民活計的淑娘帶著顧昱回到了,這幫人暫時休息的空地。

她和他兩個人,正好裝上古蘭給難民們發放粥水的現場。

粥裏不敢放豆子與肉,就怕這些餓狠了的人吃了脹肚,一不小心就送了性命。

眼前的空地上,一邊是古蘭帶著人正把鍋裏大米與小米熬出的養人的粥水分發給難民,一邊是韓大夫帶著孫女杜仲並著幾個學徒,他們在給生病的難民們把脈看診。

淑娘不意外古蘭的操作,她們兩人這幾年在阿萍的手下共事,彼此都清楚對方是雷厲風行的性格。兩相搭配著幹活都是默契十足,她只對著著古蘭豎起大拇指,又收到了古蘭這位主公母親的得意眼神,一切就在不言中了。

站在淑娘身後的顧昱,他卻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畫面。他拼命地揉著自己的眼睛,直到把自己的眼睛揉紅了,他才確定眼前的畫面不是什麽妖精使出的騙人術法。

禾城真的派人來照顧他們了!

不僅給他們飯吃,還給他們看病,這禾城的城主是菩薩轉世吧?她一定是活菩薩,顧昱和在遠處餵兒女喝粥的妻子對上了眼,彼此臉上都露出了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他這是帶著鄉親們賭贏了一次,再不用逃難,路上擔心了匪盜,又擔心妖魔了。

淑娘當然瞧見了身後顧昱的表情,她善解人意道:“顧昱你先去吃東西吧,吃完東西後你和鄉親們說一聲後,我再帶你們辦理落戶禾城的事情。”

顧昱感動著卻又怕耽誤事,問:“這不好吧?多耽誤您辦事?”

淑娘,擺手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說:“這有什麽,這幾盞茶的時間也辦不完事,安心且去吃你的。”

“哎,那小人就去了。”顧昱確定了淑娘不是客氣,急忙就奔去家人身邊坐著。

他家小兒看見父親過來了,連忙把自己的碗捧到他面前,說:“父親,吃、吃粥,可好吃了!”

顧昱摸摸大兒子頭,看向妻子,見她正給懷裏的幼女餵粥水,忙說:“巧娘,你別顧孩子了,你自己也吃些。”

巧娘笑著看丈夫一眼,說:“我早吃過了,你快看看勇兒吧,他手都舉酸了。”

“好孩子。”顧昱低頭假模假樣地接過兒子手中的粥碗,嘴唇在碗沿沾沾就算自己吃過了。

他看向妻子,小聲和她問完自己不在時的情況。

等聽完了妻子說的是禾城人主動來照顧他們這群流民的,顧昱差點感動得落下淚來:“咱們是遇上好人了啊。”

巧娘點頭:“可不是這樣嗎?我們今年要努力種地,多收獲些糧食也能報答禾城大人們收留我們的恩義。”

顧昱用力點頭,附和著她的話,說:“是得這樣,到時候我多種地得些糧食,你多紡些布,都給城主。”

看了病,肚子裏又裝了糧食,顧、趙兩村人的心也安定了大半。

都不用淑娘多招呼,他們都排著長隊,等著前面那什麽做登記的官,給他們刻戶籍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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