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麽，她能感覺到，一股莫大的哀傷席卷了她的心頭，仿佛骨肉撕裂般的痛苦。

她知道，那是真正的顧暖在離她而去，想到那次她去救程少安的時候，她自那麽高的兩個平臺間一躍而過，原以為是這具身子的可塑性高，可是現在她終於知道，並不是這樣。

只是因為她的身體裏還有著一絲原主人殘留的執念，她也深愛著程少安，所以才會激發出了她自身所有的潛力。

所以當時她聽到的那兩個字，也並不是她的幻聽，而是她真的在和她說話。

所有的真相，在這一刻全部揭曉。

原來，程少安喜歡的人，一直是她。

原來，顧暖的死，並不是因為程少臣，而是自己服用了安眠藥。

原來……是她和程少安，間接害死了她嗎？

這個深夜，顧暖不知道自己這樣哭了多久，一直哭到後面累了，哭不動了，才又沈沈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的時候，顧暖還是被一陣手機鈴聲驚醒的。

她有些恍惚的張開眼睛，因為夜裏哭的太厲害，所以就連視線都有些模糊。

直到在手機屏幕上，她看到“方阿姨”這三個字，她才徹底的清醒過來。

這還是當初方岑文在住院的時候，兩人為了方便聯系才交換了手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邊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極力保持著鎮定，“小暖，你今天能來方家一趟嗎？”

顧暖沈默了一下，隨即應好。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逃避的過去的，既然早晚要面對，那還不如早早解決。

她從床上起身，在腳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第一次有一種無比真實的感覺，不僅僅是因為夜裏的那一場夢，更是因為，她現在擁有了一個人完整的記憶。

她現在，再也不是一個漂泊的靈魂，真正的顧暖選擇了離開，留給了她一個完整的人生。

想到這裏，顧暖心裏又泛起一陣酸楚，眼看著又要淚意翻湧。

她立即打斷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草草的去了洗手間做了簡單的洗漱，擡頭就看到鏡子裏自己面無人色的臉，以及那雙已經腫成核桃的眼睛。

她用毛巾接了點水冷敷了一下，然而效果並不大，不過她也不在意，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

到得方家門口的時候，顧暖在門口停留了許久，才漸漸駛入了方家大門。

文青玉早就在門口翹首以待了，一見到她的車進門，就三步並做兩步走的朝她疾步走來。

在顧暖打開車門的那一刻，她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被文青玉抱在了懷裏。

只是在這一刻，她的心裏並沒有感覺到半點的暖意。

她甚至能夠在文青玉激動的擁抱中，還能透過她的肩膀看向她的身後。

方偉華也站在大門口，看著她滿臉的欣慰，顯然也很是激動，最讓她沒想到的是，方岑文居然也在。

見她看過來，方岑文對她露出一個很是高興的笑容，眼底滿是釋然之色。

“青玉，你就別讓孩子老在門口站著了，外面風挺大的，我們一家人還是進屋說話吧。”

我們一家人……

顧暖捕捉到這幾個字眼，心底總算是湧起了一陣波動。

多麽，溫暖的字眼。

文青玉聽到方偉華的話這才反應過來，胡亂的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拉著顧暖就進了屋子。

這一路上，方母一邊走一邊看著顧暖，在看到她一雙紅腫的眼睛時，很是詫異的皺了眉，連聲詢問道：

“小暖，你的眼睛怎麽了？這是哭過了嗎？難道是程家有人欺負你？”

“沒有人欺負我。”顧暖聞言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就再也沒有多說。

文青玉看出她的興致不高，就也沒有再追問。

一行人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方偉華當先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顧暖的面前。

“這是前些日子你和……方阿姨做的親子比對，本來結果早就已經出來了，但是這次為保萬無一失，所以我們將血液樣本又送到B市最權威的部門進行了一次鑒定，結果還是一樣的。”

方偉華說到這裏，聲音也有了些波動。

他擡頭看著顧暖，鄭重而又激動道：“小暖，你就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方家，唯一名正言順的千金。”

這一句話，已經給她的身份下了定論，文青玉則是在一旁不斷地流著淚。

方岑文亦是對顧暖投來無比欣喜的目光。

這麽多人中，唯有顧暖，從始至終的表現一直很平靜，甚至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怎麽了小暖，你是不相信我和你方叔叔說的話嗎？鑒定的結果就在這裏，你可以自己拿起來看的。”

文青玉一邊說著，一邊將文件從桌上拿起來塞到顧暖的手上，在觸碰到她手的時候，又忍不住的多握了一會兒，這才戀戀不舍的放開。

當初她生下她的時候，也是像這樣，握了一下這只手，然後就沈沈睡去了，誰知道一覺醒來，她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的女兒。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下，顧暖將手中的文件打開，抽出裏面單薄的一張白紙。

在親子比對那一欄，99。99%的吻合度，還加蓋了當地機構的公章。

她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又把它放回了文件袋裏，重新置於桌子上。

這下就算眾人感覺再遲鈍也能發現了，今天的顧暖，情緒很不對勁。

“小暖……你這是，不相信嗎？”

文青玉的手心都出了汗，她想起最開始與顧暖的幾次見面，她還很看不上她，甚至有過幾次嘲諷讓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把這些放在了心上，所以現在才這麽冷漠。

“沒有，我相信。”顧暖看著文青玉，眸色平和，不喜不怨，“我現在只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不是說，岑文是你們的孩子麽？就算是你們認錯了，可是岑文和我之間，相差了將近十歲，這麽大的年齡差異……你們不可能註意不到這點。”

知道所有真相的方岑文此時才明白過來，顧暖今天的表現為什麽這麽反常。

因為對她來說，她不僅僅是顧暖，更是沈寒。

她以顧暖這個身份活在世上，才不到一年，可是沈寒對她來說，卻是整整二十六年。

所以比起顧暖，她更想為她自己問清楚，為什麽？

面對她的質疑，文青玉下意識地錯開了眼神，一向強勢的人，在這時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這件事說來話長，也算是方家的一段悲哀往事了。”還是方偉華嘆了一口氣，當先替她說出了口，“人人都只知道方家是豪門，是世家，可實際上，這些年來，我們過得還不如那些平民百姓。”

顧暖將目光放到了方偉華的身上，她知道，他這是打算告訴她真相了。

“當年方家和文家兩家聯姻，可謂是盛極一時，更值得慶幸的是，我和青玉兩人並沒有因為商業聯姻成為一對怨偶，相反我們彼此欣賞，彼此相愛。”

“只是這種美好的日子沒有持續幾年，就被我父親給打破了，原因是青玉嫁入方家多年，一直沒有懷孕，在此期間，我和青玉也曾經到醫院檢查過，結論是青玉是難以受孕的體質。”

“我們本想著再努力個幾年，機會總會有的，可是我父親在知道真相之後堅決反對，他當然不可能破壞方文兩家的聯姻，只不過他想讓我們找人代孕，對於這種手段，想也知道，青玉的脾氣根本不可能答應，所以父親有一天用了極端的手段，他把我灌醉了之後送回房裏，但是那天青玉早就被文家的人接回家了，我卻不知道，結果可想而知。”

方偉華迄今想到當時的那一幕，還是會覺得懊悔不已，文青玉的臉上也出現了苦澀的表情。

不過到底是多年已經過去，就算是當時再怎麽歇斯底裏，到得現在剩下的，也只是一絲波瀾。

“我們都沒有料到的是，就那一次之後，那個被我父親硬塞進來的女人就真的懷孕了，我父親知道這個消息大喜過望，一方面也覺得對不起青玉，所以自那之後再也沒有為難過她，我也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子，直到十個月後，孩子生了下來，被我父親抱回了方家。”

“所以，那就是方家的第一個孩子嗎？當初你們錯認岑文的那個孩子？”

顧暖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言簡意賅的做出了總結。

方偉華點了點頭。

顧暖嗤笑一聲，多麽可悲，這就是她的出生。

只是為了香火，根本得不到祝福的出生，甚至她能夠想象的到，她那個所謂的爺爺，在看到她是女孩的時候，那一刻一定很失望吧？

“那為什麽，你們會把她丟了呢？”雖然現在她已經克服了幽閉恐懼，但是這並不代表，她能忘記她的童年噩夢。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她現在或許就生活在這座華麗的別墅裏吧？根本不會嘗過那麽多的人情冷暖，生死離合，只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小姐。

“這是我們的失誤，當年，方家的確是風頭過旺，所以引起了很多人的心思，連帶著……你的姐姐，也被惡人盯上了，將你劫了去，只是……”

方偉華說到這，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看了文青玉一眼，不需要過多的指責，她的臉上早已充斥了懺悔。

“那時候，是我接到了綁匪的電話。”文青玉主動搶去了話頭，因為想起了當時的場景，所以渾身都在顫抖，“可是當時，我拒絕了，我沒有救她。”

顧暖看著文青玉，她此時的眼神已經冷到了極點。

方岑文也沒有想過，真相會是這樣，她目光很是擔憂的看著顧暖，怕她會失控。

因為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會走失，一定是有原因的，至少她是被自己的親人善待的。

“我當時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裏在恨，自從那個孩子出生之後，不管我再怎麽努力，我都沒有再懷上孩子，我就在想，一定是那個孩子把家裏的福氣都帶走了，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一直都不甘，不甘被他爸都擺布，我當時只是一心一意，想要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一時昏了頭，這才掛了綁匪的電話。”

看著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文青玉，顧暖心裏生不起半點的心疼，在她腦中浮現的，只有四個字，罪有應得。

她從來都不是什麽菩薩心腸，她也會恨。

“可是當天晚上我就後悔了，我立馬給那些綁匪回了電話，可是打過去，卻再也沒有人接。”

顧暖輕笑一聲，聲音裏是說不出的譏諷：“您當綁匪是什麽人，您一個電話，讓他們說來說來，說走就走嗎？”

文青玉一楞，擡頭就對上顧暖一雙冰冷的眸子。

被她的目光刺痛，文青玉一下子就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能含淚看著她。

好在顧暖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就又轉移了話題。

“那麽顧暖呢？又是怎麽一回事兒？”

她沒有說我，只是說顧暖，至少在這一刻，她是她，顧暖是顧暖，她不想占用任何人的身份。

方偉華倒也沒有註意這個細節，順著她的話道：“大女兒走失後，青玉一直活在愧疚不安中，根本就再也沒有想過孩子這事，誰知道第三年的時候，她卻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這對方家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彼此的父母雙方也很高興，本來準備立即對外宣布這個喜訊，但是青玉卻攔住了我們，因為她擔心，大女兒的悲劇會再次上演，所以從懷孕到生下你，方家的保密工作一直都做的很好，媒體也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結果就是，當你被人偷抱走的時候，也沒有人知道一點風聲。”

“所以，這些年來，他們一直都只知道方家丟失了一個女兒，卻不知道，方家有過兩個女兒。”

方偉華的最後一句話，算是為這段往事做了個結尾。

“所以那天，你在岑文做手術時說的報應，原來是這個意思？”

顧暖的聲音很低，也不知道是在問她，還是在自言自語。

她並沒有像方岑文想的那樣有多激動，她只是很難過。

這是多麽一件嘲諷的事情。

她被顧暖的母親丟棄，自此成為一個孤兒，而顧暖因為她母親的一念之差，也付出了代價，母女兩人自出生見過一面，就再也不曾相認。

她因為愛錯人死於非命，顧暖因為求而不得自殺而亡，將生的機會留給了她。

這一切並非偶然，只是因為她們血脈相連，更是因為，顧暖在幫她母親當年犯下的錯誤而還債！

這一刻，她想她終於明白了上天的良苦用心。

之所以讓她自顧暖的身體裏醒過來，為的就是讓她感恩於這個女孩，她現在，享受了本該由顧暖會擁有的一切。

顧暖將她的命都給了她，只為了求得之前那個被拋棄的沈寒一個機會，一個原諒文青玉的機會，然後替她承歡膝下，一世無憂。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只為了從她口裏聽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然後下一刻，他們全家就可以因為她的這個回答相擁而泣，自此一家人其樂融融。

事情本該是這樣的。

“抱歉，我想我需要時間冷靜一下。”

顧暖起身，沒有片刻的停留，離開了方家。

－－－－－－題外話－－－－－－

之前兩章一直有一個bug，就是方母叫文青玉，但是因為萬代稱呼習慣了，導致於打名字的時候也打成方青玉，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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