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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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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覆還

素縈嘟囔著, 忿忿不平的模樣。

崔盈黛眉一挑,嘴角噙著笑揶揄道:“總是嫁啊嫁的,莫不是咱們素縈恨嫁?”

抱著裝著餌食盒的素縈聽罷, 一跺腳, 嗔聲道:“娘子, 您說什麽呢?奴婢只是,奴婢只是覺得這世上好男人不多, 鄭大人肯為娘子您費心思, 又等了您這麽多年,奴婢這輩子就見過一人。”

“還不是怕您誤了姻緣。”

“若是能誤,那便不是正緣,再說你現下又覺得他好了?我可還記得, 是誰剛到我府上時,口口聲聲那人人面獸心, 不是東西。”

崔盈接過她遞來的餌盒, 纖纖玉指在她額間輕點。

“這……今時不同往日……”

可素縈絮絮叨叨後, 卻見娘子神游天際,並未再聽, 便明了娘子分明沒將這事兒放在心上。

翌日朝會。

魏鸞牽著小皇帝踱步到鑾座, 她就立於小皇帝身側。

小皇帝不過六七歲的模樣, 小小的人兒,先是打了哈欠, 朝會是在卯時一刻, 小皇帝每日天不亮便要起來上早朝,有時崔盈瞧著都心疼。

身側的魏鸞提醒他, “陛下該垂問政事了。”

小皇帝似乎對魏鸞有些敬畏極了,肉乎乎的小臉馬上便得肅穆極了, 明明是皇室標志性的狹長鳳目,此時也瞪圓了,讓自己看起來精神極了,問道:“眾愛卿可要事啟奏?”

崔盈握著笏板立於下方,這三年來,魏鸞有心挽救早就腐朽的朝廷,她支持改革稅政,大力提拔寒門,想讓士族豪門讓出幾分利來,卻收效見微。

畢竟她能做到這個位置,少不得元後母族,瑯琊王氏的支持,若是要動,那便第一個要動的便是自己外祖父。

魏鸞的困境,崔盈不是不知道,可歷史是個輪回,每一個朝代都是從一群人打天下,然後分利,也就是追隨之人封侯拜相,最後開始階級固化,上層人把持著大量資源,如土地、錢財、礦脈、甚至於世襲的權力,他們會想方設法,用盡各種手段,讓這樣的模式經營下去。

可他們奴役剝削的是下層人的體力或者腦力,世代下去,從人性本惡的角度,他們會用繁重的賦稅,徭役來從榨取下層人的價值,抽皮吸髓,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往往還會因為利益而產生內鬥,而下層人也並非皮影戲中被人控制的提線木偶,他們是人,就具備人所有的特質:憤怒、哀怨、反叛……然後造反。

自此這個整體開始崩分離析,直到某天出現新的天龍人,又打著拯救蒼生的旗號,開始新的輪回。

魏鸞本就出身皇室,又是得了外祖家支持才勉力支撐這麽久,崔盈衡量過她的能力和魄力,都認為她不具備這個挽大廈之將傾,扶狂瀾於既倒的條件。

至於她為何要待在一艘本就將要沈沒的大船上,她想……許是她也不知能去哪兒吧,至少這裏還有人能聽見她說話。

她還能做些事兒,不至於陷入成日的哀思苦悶之中,忙碌的社畜,無暇傷春悲傷。

這個時代沒有電視,手機,KTV……落後的生產力,讓她體會不到生活的樂趣,如果非要取樂,在這個時代必定是件勞民傷財的事情,她現在有這個權力了,可作為一名優秀的黨員,她實在做不到泯滅自己良心去剝削他人。

什麽跑死幾匹馬就為了吃個荔枝,還有靠打罵下人獲取快感,強搶民女納作第十八房小妾,等等,她是個女的,她應該是出去強搶民男才對。

朝會無非就是聽工部要銀子修堤壩築城墻,兵部要銀子打仗,大理寺又辦了幾樁大案,她這個戶部侍郎做得頭大,你也要銀子,他也要銀子,國庫的銀子哪裏夠用,她這樣的人,沒貪墨國庫銀兩就不錯了,還得天天想法子給這些大爺們變出銀子來。

她最喜歡吏部的幾個官員,每日只管稟告官員們的考核拔擢,鴻臚寺也不錯,都是禮儀人,反正不管她要銀子的人,就是好人。

乏味單調朝會又結束了,崔盈笑臉婉拒了幾位大人要銀子的請求,她認為重點是先將軍餉發下去,還得發撫恤金,喪葬費,本來前面那麽多年的苛稅重賦,朝廷名聲就臭的不行。

福利待遇不弄好點,哪有人賣命。

還得張皇榜招賢納士,現下朝廷並無的良將。

她踏出太極殿,呼了一口氣,一襲天青色官袍,背脊挺直,有時她會有些著迷,這樣權力的游戲。

當然也不是說當金絲雀不好,在穆家那些日子,她過得錦衣玉食,紙醉金迷,穿綾羅綢緞,吃最精細的糧食,同英挺俊俏的世家少年郎談情說愛。

可是這種玩弄權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日子,也讓人十分快活。

“崔大人,殿下喚您到禦書房一敘。”

內侍躬著腰在她面前稟告道。

——

“此去定州,阿盈你功不可沒,本殿該給你賞賜什麽好呢,想來金銀珠寶你也不稀罕,不如升你做戶部尚書如何?”

崔盈掀唇,自然是謝恩。

魏鸞見她這模樣,覺得自己這賞賜,應是賞到她心坎了。

君臣相顧一笑,都十分滿意對方的模樣。

崔盈向來很會體貼上意,又能為她籌謀劃策,她是很喜歡這個手下的,並視之為心腹,至於她一手提拔上來的大理寺卿,太過聰明,手段又狠,反覆無常,倒是不值得她信賴。

魏鸞才從朝會下來,那身緇色十二章紋冕服並未褪去,腰配金鉤,縹色綬帶在崔盈眼前晃動,足屐赤舄,玄冠束發,兩道長眉英氣逼人,這位公主此時像一位坐擁江山的帝王。

崔盈欣賞了她一會兒了,她想魏鸞若是真的是個男子,必定迷倒洛邑萬千閨秀。

“聽聞本殿的大理寺卿要納妾了。”

魏鸞先是叫人賜座,後又與其閑談起來,崔盈正襟危坐,還當她要說什麽大事,聞言不由一楞,面色悻悻,心忖:這位主兒倒是消息靈通,可是跟她有什麽幹系,為何每個人聽聞鄭秀之要娶親了,都來找她說這事兒。

“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兒。”

“本殿聽聞,他曾許諾,你若願嫁他為妻,他後宅此生唯你一人,絕不納妾,這世間男子,何人能做到如此,愛卿莫非不動心?”

“下官在朝中如魚得水,為何要入他後宅,為他相夫教子,殿下便休要拿這些事兒來擠兌下官了。”

崔盈望著為魏鸞捶腿的面首,半垂著眼簾輕聲道。

“那倒是,這世上的男子就是這樣,往往擺出些深情款款的嘴臉,便要我們女子為其放下所有,不值不值。”

“不過你這身邊總是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也不行,連南飛大雁都成雙成對,你總是這麽一個人孤零零的,不像話。”

說罷,崔盈就收到了魏鸞賞她的一眾美男。

回到府邸時,素縈迎上來,還一副回不過審的模樣,“娘子,後院那群人……他們是……”

“殿下賞得。”

崔盈摁了摁眉心。

“就算鄭大人納妾了,娘子您也不能,也不能就這麽作踐自己啊!他們算什麽東西!”

素縈覺著這些吃軟飯小白臉,都算不得真男人,甭管是昔日俊朗深情,戰死沙場的五爺,還是現下清雋出塵,苦等娘子多年的鄭大人,哪個不是人中龍鳳,這些小爺算什麽東西。

望著手下那一臉:娘子你怎麽能自暴自棄,用這些下等貨色的模樣。

崔盈只覺太陽穴處,青筋跳動,“這是殿下賞得。”

至於賞給她是暖床,還是別的,那就難說了。

不知是鄭秀之被她的經年冷漠傷了心,還是納妾後無顏再見她,倒是多日不曾與她攀談。

只是在她生辰那日,命人送來了生辰禮。

是大富翁啊,她在東寧府跟鄭秀之玩過粗糙濫制版的,他又重新叫人做了一副,可她好似已經過了玩耍的年紀。

崔盈撫著那梨木盒子,沈吟半晌吩咐素縈道:“素縈,為鄭大人備一份回禮吧,備些女子愛用的就好。”

鄭宅,鄭秀之收到這份回禮,大掌捂臉似笑似泣,語調幹澀暗啞,像是壓抑著某種不知名的難過,“你還是這麽周到細致。”

“盈娘,盈娘,我這一生,想來是真的錯過你了。”

頌月聽聞屋內瓷器摔落的動靜兒,忙進屋察看,卻見自家大人滿身酒意,踉蹌著要跨出門檻。

“大人,夜深了,您要去哪兒?”

頌月忙扶住他,只聽他道:“去後院。”

頌月聞言大喜,大人這是願意碰後院哪位,老夫人若是知道了,想來也不會尋死膩活了。

幾月後,後院傳來喜訊,鄭秀之自此再未踏入後院,並向魏鸞申請外調做地方官。

崔盈依舊為他備了一份厚禮,可素縈告訴她,鄭府大門緊閉。

她便心中有數,他是什麽意思,她掃了一眼被棄置高架的梨木盒,緘默良久。

秀秀,對不起,讓你傷心了。

——

承平四年春,淮南王痛失猛將後,便於涇河止步不前,魏鸞有了定州兵馬相助,竟然奪回幾座城池。

同年魏鸞三十歲生辰,藩王進京為其賀壽。

藩王進京,變數太多,弄不好就雞飛蛋打,可崔盈知道,魏鸞這是黔驢技窮了,畢竟她一味依賴定州兵馬,待淮南王和蔣家人,死個幹凈,穆元承轉頭就會找她算賬。

她這是想來個甕中捉鱉,可是那些藩王又不是吃素的。

崔盈勸不住,期間還收到了鄭秀之來信,告訴她,東寧府山水依舊,是個好去處,她知道他是讓她遠離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崔盈捏著信,伏在案幾上咳嗽個不停,殷紅的血,滴在姜黃色的信封上,暈染成一片暗紅,素縈端著食盤過來,見狀大驚失色,食盤掉在地上,哐當一聲,“娘子,我這就叫人去請大夫。”

“不必了,都是些庸醫,左右也不能根治,就吃那些常吃的藥就行了。”

這幾日春寒料峭,她感染了風寒,兼之穆家抄家後,她不吃不喝那些日子,患上胃疾。

後來她忙於公務,一日三餐,食多食少,全然不在意,有時忙起來便是通宵達旦。

竟然還嘔血了,她知道這血,與風寒無關,是她的胃疾加重了。

魏鸞壽宴那一日,熱鬧極了,宮宴上,她還見到不少老熟人。

“九娘許久不見,風姿依舊。”

酒過三巡,便有人前來同她搭話,崔盈犯了胃疾,腹痛難忍,可今夜這宮宴卻是萬萬不可推辭。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幾杯酒水下來,她已然冷汗涔涔,臉色發白。

她擡眸望向同她搭話之人,卻見那昳麗妖艷的熟悉面孔,紅袍灼灼,蔣鳴錚。

他是平王的親舅父,又是蔣家家主,是該來。

在那雙濕漉漉的眼眸中,蔣鳴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怔楞了會兒,較之四年前,九娘似乎更具風韻,與他後宅中那些媚俗的姬妾們截然不同。

一個讓他吃過大虧,又救過他,讓他起過色心,惦記過,想要征服,卻從未得到過的女人。

那股子因為離去壓在心底許久,快要熄滅的邪火,宛若一堆待燃的幹柴,須臾間,又呈燎原之勢,恨不得將他燒得骨子灰都不剩。

他心癢極了,又瞧見她面色發白,伸手便要扶她,關切道:

“九娘這是怎麽了?身子可是有哪裏不適?”

又是這個死變_態,崔盈本就身體不適,諫言又不被魏鸞采納,心裏也不舒坦,正惱怒著,還要叫這人給調戲。

便將那伸過來的狼爪子給拍落,“不過是小毛病,不勞蔣郎君費心。”

這人沒皮沒臉,非要來扶她,說是他們從涼洲帶來的大夫醫術高明,必定治好她。

崔盈捂著腹部,柳眉倒立,唇瓣咬住到泛白,斜睨這不要臉的東西一眼,低聲呵斥,“滾!”

蔣鳴錚聞言不但不惱,反倒笑開,眉眼間盡是惑人的味道,這是一個可以靠皮相蠱惑眾生的妖孽。

“嘖嘖嘖,這脾氣,夠味兒。”

“這裏是宮宴!不是你後院,也不是青樓楚館!你究竟要幹嘛?!姓蔣的!”

崔盈也不知是氣還是胃疾,眼前昏黑,瞧人還出現了重影兒。

“自是傾慕娘子,相同娘子說幾句話也不行嗎?”

“娘子?九娘???”

蔣鳴錚逗她時,發覺眼前人面色白到幾乎透明,她起身欲離去,最後卻搖搖欲墜,他卻動作迅疾接住這幅柔軟身軀。

唇瓣生出幾分熱意,讓他想起皇覺寺那場說不上情事的半場風月。

坐於上首的魏鸞自然也被這騷動吸引了視線,目光垂落這處,見抱住崔盈之人,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更多是難以琢磨的意味兒。

穆元承坐在對面,心情不虞,先前他盯著魏鸞瞧,聽聞站在魏鸞旁兩個伺候的男人,是魏鸞面首時,氣得臉色鐵青,這是個不長心的女人。

又扭過頭,又見崔盈同蔣家那跟泡了毒汁長大似的狼崽子抱到一處,皺著眉頭想呵斥她該守守婦道,可又無甚立場。

算了,這女子與五郎已然陌路。

回到驛站,看見正在舞劍的幼弟,跟開屏的公孔雀似的,舞給誰看?人家才不稀罕看,不值錢的玩意兒。

“夜深了,該就寢了,阿驍。”

“二哥,這洛邑繁花似錦,城裏的小娘子又生的好看,可你不讓我去宮宴,又不許我出去逛逛燈會,關在這驛站,那弟弟我也只能舞劍自娛。”

穆元驍被兄長回來打斷了舞劍興致,搞不明白他發哪門子氣。

“總之,你趕緊回屋睡覺,沒有人愛看你舞劍,媳婦兒娶不到就算了,還有興致舞劍。”

說罷,穆元承就回到房間。

“他在宮宴上吃砒霜了?講兩句恨不得毒死人。”

穆元驍問侍劍,侍劍尬笑幾聲,攤攤手,表示不知情。

“爺舞劍舞得好好的……他有病啊!二哥他就是年紀大了,性子越發古怪了。”

穆元驍平白無故吃了一頓排頭,收劍根本不回自己廂房,而是朝著驛站外大步流星走去。

“五爺,五爺,您去哪兒?”

“爺要出去逛逛洛邑城,聽說今晚上燈會還挺熱鬧,他不讓爺舞劍,那爺就要去逛燈會。”

“可二爺若是知道了……”

這洛邑就這麽大,萬一叫兩人撞上了,這萬一……他可怎麽跟二爺交差!

“五爺,不行的,您別出去。”

自打入了洛邑,二哥和侍劍他們就將他關在驛站,行徑實在可疑……穆元驍托著下巴,覺得這趟還飛出去不可了,他們究竟是有何事瞞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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