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直教人生死相許(修)

關燈
第96章  直教人生死相許(修)

“你心中已有成算, 又何必問我,多此一舉。”

“總歸要問問你的意思。”鄭秀之笑道。

崔盈見他遲遲不走,又瞧了瞧外頭昏沈沈的天兒, 生怕他待著不走了, 趕忙接過話茬, “那不知鄭大人替我尋了哪戶人家?”

“你看陳家可好?”

他小心翼翼說出心中挑好得那戶人家,豈料話音剛落, 就聽崔盈猛地看向他, 瞳孔放大,美目微睜,“鄭秀之你故意拿這事兒來惡心我?”

便知她聽後會是這反應,鄭秀之不緊不慢說出自己選陳家的理由, “陳家勢微極易拿捏,又是百年世家, 對你名聲極好, 你我二人的身份地位, 我會一步步謀來,自此, 你我二人再不是當日東寧府, 扔人拿捏, 搓揉圓扁的落魄書生與商戶庶女。”

鄭秀之輕輕攬住她雙肩,又想帶了什麽, 掀唇道:“若你認作陳家女, 陳家還會為盈娘你備上一份不菲的嫁妝。”

“嫁妝?當日陳家貪墨了穆婉清的嫁妝,現下你要我去作陳家女, 他們為我添置的嫁妝……”

“該不會是穆婉清的嫁妝吧?”

說到這兒,崔盈垂首斂了眼簾, 有些無辜,像是在思索著什麽,雖坐在兀凳上,上身卻是,半靠在他胸膛輕聲道:“她被打死在祠堂時,死不瞑目,怨氣這麽重,我可不敢用她的嫁妝,她可是為了你才死得,郎君,你好狠心啊,就是不知,日後你會不會也這麽對我。”

她第一反應竟不是覺著用人家嫁妝不好,而是怕那嫁妝怨氣太重,被厲鬼纏身。

想起穆婉清,鄭秀之凝眉片刻,“一切苦果,都是她自己找的,若是 她要索命,那便來,一個能把自己蠢死的女人,變成厲鬼,估計也使不出什麽高明手段。”

“至於盈娘你,自是與她不同,君珩此生必不相負。”

二人相互依偎,男才女貌,宛若一對壁人,只可惜,一個在摸腰間匕首,一個在想如何利用自己成婚做筏子,吞下陳家。

“可這種賠本買賣,陳家會答應嗎?”

崔盈靠在他懷中,手在摸他心臟跳動的位置,若是像那些三流話本一樣,生來是奇人,心臟長在右側,她捅歪了可就不好了。

鄭秀之被她摸得渾身燥熱,心花怒放,又怕自己失態,緩了緩道:“陳家現在六神無主,正欲改換門庭,你我二人正是他們要投向公主,最好的一張入門帖,若是盈娘應允,我明日便登他們陳家門,想必他們定然喜不自勝。”

“那你為何還要我在回東寧府與陳家之間選?”

摸到位置了,就是這裏,左胸一寸旁,她摸準了,從這裏刺進去,他必死無疑,五郎,能殺的仇人,我便替你殺了。

“盈娘莫非喜歡專斷之人?”鄭秀之反問她。

“有時會喜歡。”

崔盈語調慵懶,甚至帶著些散漫,鄭秀之撫住她單薄脊背,涼聲道:“盈娘,在透過我想誰?”

“想一個故人。”

她直言不諱,鄭秀之卻習以為常,她這次都算留了些顏面,並未將那人名字嚷嚷出聲。

“他真就這般好?死了也叫人如此念念難忘?待本官派人去漠北將他的屍身帶回來瞧瞧,仔細研究研究,也好討娘子歡心。”

崔盈面色一僵,隨即忽的落淚,又哭又笑道:“你去找,去找,找到我還謝你,茫茫戈壁,你若是能將他屍骨全須全尾帶回來,我放過你。”我就不殺你了。

這下輪到鄭大人不高興了,他冷聲道:“人都死了,漠北食腐肉的畜生多,指不定早就被哪只畜生,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夫人又在說胡話了,頌月,聞星,好好伺候夫人,即日起,夫人每日須用完一簋飯。”

“是,老爺。”

崔盈看著他倉惶逃似離去的模樣,琉璃般漂亮的眼珠轉了轉,抹了抹淚,殺心漸重。

陳家收到炙手可熱的大理寺少卿,遞過來的橄欖枝,感激涕零,自然也不是單單他一個人,他們畏懼不過是他背後之人。

唯獨以為自己見了表妹冤魂的陳四郎,聽聞他要到府上做客,一大早便出去鬼混去了,生怕表妹因為自己對仇人俯首帖耳,來尋自己。

陳四郎的兄長頂著笑臉,將鄭秀之以貴客之禮,迎入正堂,鄭秀之說明來意,陳大郎立時便答應,說是命定的緣分,什麽這位娘子命格貴重,他娘以前算命說,將來膝下必還有一女,此女如何如何……

他甚至連崔盈面都不曾見過,便說得二人是前世的兄妹緣分,感情好得跟什麽似的。

崔盈若是見到這光景,定然嗤之以鼻,不過鄭秀之非常滿意,他含笑道:“屆時本官與六娘成婚時,會為在殿下面前引薦舅兄。”

“那就有勞妹婿。”

陳大郎聞言心知是事成了,盛情挽留鄭秀之在府中夜宿,說是備好筵席款待,讓他定要賞臉,鄭秀之被他糾纏,面上極快閃過一絲不耐之色。

可一想到昨日同盈娘一番爭執,心中煩悶更甚,索性留下來吃酒。

宴請貴客,原是該主人落座上首,可誰叫這鄭秀之如今在朝堂上得公主重用,他先同蔣家攪在一處時,下手也是個狠辣的主兒。

陳大郎便請他上座,其餘人等陪座,鄭秀之推脫不過,便坐下開始喝起悶酒了。

堂下歌舞翩躚,絲竹笙笙,明明熱鬧至極,他內心卻越發荒蕪,雜草叢生,像海中一座漂流孤島,留給他的只有無邊寂寞,和手上握著,懸崖邊上踩著刀刃才得來的權勢。

他知盈娘不過是為了那傻子的娘,才留在他身邊,如今人被他放走了,盈娘也好似離他而去。

穆元驍,穆五郎,那個傻子!他怎的這般命好,家世煊赫,兄友弟恭,母親出身高門,會為他籌謀鋪路,連他心愛的女人也在一日日相處中,丟了心,盈娘是塊堅冰,是坨玄鐵般的小娘子,任何人都走不到她心裏去。

當年他與盈娘相識數載,得來不過是盟友般的信任,可他還弄丟了。

堂下眾人溜須拍馬不止,鄭秀之只是面色沈沈,不斷灌酒,並未再給臉應聲。

朦朧間他聽見耳畔有把嬌糯嗓音,“大人,您醉了,奴婢扶您去廂房歇息。”

鄭秀之自十六歲踏入官場,宦海浮沈三年,哪怕喝了好幾壺酒,神智依舊在,聽見這婢女聲似黃鶯,還未近身便撲面而來一陣香,就知她是個什麽玩意兒。

他伏首案上,定了定心,摁了摁陽穴,揮退那名美姬,喚來心腹,“回府。”

“妹婿,都子時了,這隆冬大雪,將路面都凍得結冰了,馬車上去極易打滑,便留在府中過夜吧,莫非我那妹妹未過門便是個母老虎,妹婿仔細夫綱不振。”

聽到心上人,鄭秀之面色好了些,“不了,舅兄盛情,君珩本不該推卻,可惜過些日太子即位,有得要忙,實在不該飲酒放縱,今日已有些過了。”

陳大郎被他說得面色哂哂,飲酒放縱,這是點他呢,若是再勸下去,明日定會有人參他一本了。

等鄭秀之走後,陳大郎同其餘人紛紛憾嘆,又責備那美姬無用,連個下了藥的男人都留不住,等陳大郎去上座一看,卻瞧見桌案上一灘晶瑩水漬,心道莫非鄭大人識破他們的小算盤,將酒水給暗自倒了。

——

鄭秀之坐上馬車,回府路上了想了許多。

甫一到宅子,心腹攙扶他下馬車,打算如往日那般將他帶到書房,亦或寢室。

誰知大人下了馬車了後,揮開他要來扶的雙臂,站在影壁處良久,除卻身上染著些許酒氣,看不出是醉了,心腹有些憂心。

“大人?”

“你先退下吧,本官要自己走走。”

“是。”

心腹退下後,見自家大人好似怔仲許久,擡腳往西廂房去了,想起西廂房那位嬌客的脾氣,不免為自家大人生出擔憂,這二人……後一拍腦袋,難不成大人還會吃虧不成,大人雖然是個文官,可好歹是個男子,就崔娘子那嬌滴滴弱不禁風的模樣,便是給她豹子膽也不敢動大人,大人吃不了虧。

心腹這般想著,終於安心回住處歇息了,豈不料,他真是小看了這位他口中嬌滴滴的崔娘子了。

是夜,聽見門被推開吱嘎聲,崔盈立時驚醒。

“誰?”

“盈娘,是我。”

伸手不見五指的內室,崔盈極快披好外衣,“大半夜的,大人您,怎麽過來了?容盈娘先點燈。”

說罷,她摸出火折子,吹燃,火星子明暗間,她看見鄭秀之身著常服隱匿在珠簾門外的身影,闃靜無聲的內室,讓她生出一絲恐懼驚惶。

“盈娘不要叫我大人,叫我秀秀。”

崔盈用錦被擋在身前,側頭看他,聲音清冷拒人於千裏,更是激起鄭秀之迫切得到她欲望,往日他壓抑了自己,如今他卻在寂靜無邊的夜裏,放縱了這種□□,這種野望。

“鄭秀之,你喝酒了,神智不清,先出去。”

崔盈覺著他現下有些不對,想憑借口舌說辭便請人出去,可她不知太過天真,還是太過相信男子的自控力,更遑論現下鄭秀之還喝了不少添了些“小料”酒。

“現在是臘月,盈娘,還有一月我們二人便要成婚了,自我們二人分別那日起,我日日夜夜無不期盼著這一刻到來。”

他幾個快步走到榻側,崔盈聽他呼吸渾濁,氣息不穩,抱著衾被便欲外逃,卻被攔腰抱住,“來人!來人!救命!!!”

鄭秀之伏在她頸間,嗅著那熟悉的茉莉芬芳,他的盈娘,妖艷的外貌下,是一顆只許一人白頭的赤子真心,既然那傻子都已經死了,為何不能重新再許給他。

感受他在頸間噴撒著灼熱撩人的氣息,崔盈再度恨自己幼時剛穿書時不曾習武。

“再過些日子,你我二人便是夫婦一體,琴瑟相諧,松蘿共倚;丹青不渝,畫眉佳偶。”

“期白首,映千秋。”他在她頸間不動,恨不得時光歲月在此刻凝結不再流動。

“鄭秀之,放開我!”

崔盈只覺如芒在背,她冷聲嬌呵,想要制止他這放肆撩撥之舉。

“盈娘,我總覺得就這般放開你,你便如殿下別苑中的白孔雀一般,飛走了。”

“給我吧,算我求你。”

鄭秀之抱住她卻不曾動作,低聲哀求,崔盈不為所動,也不作掙紮,只因心知掙紮也是徒勞,反倒激起他一身欲_火。

他像是難耐般悶哼一聲,察覺他那處徹底蘇醒後,崔盈僵住不再動彈,她聽見他在她耳邊含住她耳珰,調笑狎昵,“這裏是鄭宅,是我的府邸,盈娘,你叫喊再大聲,也不過是下人們添些茶餘飯後的笑談罷了;我不喜強人所難,盈娘素來聰慧,應是知道該怎麽做。”

“秀秀在榻上,絕不會比那傻子差,盈娘不妨試試?”

崔盈低聲應了好,覺察到懷中人兒不再抗拒,身子軟了下來,鄭秀之自是狂喜,連帶眼尾都染上欲紅,急切吻著她的同時,開始解她衣裳。

不過須臾間,胸口猛地刺痛,衣襟被什麽液體濡濕(血血血),將鄭秀之色授魂與的迷情中喚醒。

他被推開,往榻中轟然倒去,才看到她於熹微月色中,冰冷肅然從未動情的美艷臉龐,望向他時眼神清明,甚至連呼吸,都不曾亂過一瞬,他又獨自唱了出獨角戲。

“盈娘,你當真如此恨我?同我歡好,你便生不如死?還要取我性命。”

崔盈望向他因著失血逐漸灰敗的面龐,坐在榻側也並未離去,也不叫人進來救他,只是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雙掌看了半晌,才道,“原來殺人不難。”

“鄭秀之,今生今世,你我恩怨到此了結,這話我想來說過許多次了,可這次是真的,鄭秀之,你要死了,我也要死了。”

聽見她說他自己快死了,鄭秀之還有心力淺笑,“這是我欠你的,盈娘,對不住。”

可聽見她說自己也要死了,鄭秀之想說什麽,捂住心口,急切咳了幾聲,“你好端端的,我叫大夫替你瞧過,你身子骨只是差了些,可斷不是薄壽之相,是不是……咳咳,是不是魏鸞要殺你。”

“你叫人進來,留我一命,先替你料理了她,再受死。”

“鄭秀之,你又要哄騙我了,這次我不會再上當了,我知道我沒你聰明,心沒你狠,可你夥同那人殺了五郎……那個唯一對我摻一點假意的男人,他是那麽傻,又那麽真……鄭秀之,其實我本不想這麽早動手。”

“鄭秀之,你知道嗎?你跟那人,是不是打算在太子即位時動手,我原是想在那日殺你,正好讓你們二人算盤都落空,誰知今日你竟闖進來,殊不知這是鬼門關啊。”

鄭秀之氣息漸漸弱了下去,再不曾說話,崔盈將外衣給他蓋上,免得明日下人進來,瞧見他赤身裸_體,那太不體面;他生前,她極厭他,極恨他,恨一開始不曾對她付之真情,又厭他得到了權勢還想要昔日愛侶,太過貪婪。

縱使她也不曾,對他付出過真正的男女之情,可他先不給,便強求於她,還背棄她,便是他不對。

如今往後,他們二人便人死債消,不管是情債,還是人命債。

她想再不會有人如那傻子一般,成日掏心掏肺,終於將她暖化了,可他……怎麽這麽快就死了。

“秀秀,我走了,下輩子做人,莫要再遇見如我這般的小娘子了,你看你現下死在我手中,我連一滴眼淚也沒為你掉。”

“其實,我聽聞那傻子死訊時,我也沒掉眼淚,我就這般沒心沒肺的人;可惜,我愛的沒了,我恨的也沒了,就是這般活著,真是沒勁,現在我要找個地方死一死。”

“如果能重來,你要麽一開始就對我掏心掏肺;要麽就對我一直絕情薄性,明白嗎?秀秀,否則你就得死在我手裏,誰叫你後來才對我好的……”

“但是我想,我應該沒有再重來的機會了,幸運不會第二次降臨到我這個倒黴鬼身上。”

“差點叫你成了草根文男主了,皇權之上,這本書的名字取得真好,寫得也好,下次再也不看了。”

等她帶著死意走出房門,出了院子後,躺在榻上,被她認定必死無疑的鄭秀之便又有了動靜,他虛弱喚人,“頌月,聞星。”

兩個婢女本就是用來看押崔盈,精挑細選出來的武婢,自是耳聰目明,先前見自家未來主母衣衫散亂跑出去,實在有些不成體統,還當是同大人惱了,鬧別扭,正尋思要不要去攔,就聽見自家大人在內室喚人。

二婢一聽,便心知不好,忙進去就見大人披著外衣躺在榻上,外衣下不著寸縷,二婢不敢多看。

“大人您這是?”

“夫人發病了,才用匕首刺我,索性夫人力道小,應是沒大礙,頌月你去替我將碎竹尋來,再叫個大夫,聞星,快出去追夫人,晚了只怕夫人有性命之危。”

鄭秀之被二婢扶起,用了些止血的丹藥,外敷了些藥散,這才緩過來些,至於胸口插著的匕首,還得等大夫來取出。

適才一字一句,他都聽見了,她愛的,她恨的,原來那傻子與他在她心中,是這般分類排序的。

二婢有些擔憂,“夫人若是有瘋病,那大人還將正妻之位為夫人留著……日後……”

“夫人豈是你們二人可以置喙的。”

“奴婢知錯。”

“再派人去查查,往前數十年到如今,哪個書齋可曾出過一本命為《皇權之上》,查出來後,咳咳……將書齋給本大人封了,杜撰些鬼話來誆騙夫人,夫人就是看這樣禁書,將腦子給看壞了。”

“額……是。”

往前數十年的所有書齋,實在叫人頭疼,不過大人既已下令,二婢也只得照辦。

……

崔盈從鄭宅出來,已然是晨曦初見,街邊有小商販開始賣包子米糕,她竟絲毫不覺腹中饑餓,每日被鄭秀之的人看管著,若她用不進米面,便叫人磨碎了灌,生怕她將自己餓死了。

現下她看著滿街珍饈,卻興致缺缺,她想那黑心書生,哦,不對,他死了,現在是死鬼書生了。

若是不照著他所說一般,她許是真就在鄭家餓死了。

她坐在路邊,像個乞丐,看著行人來來往往,她甚至還唱起了東寧府那邊的小調。

她在街上流浪了幾日,又臟又臭,她看見鄭秀之的走狗聞星來尋她,站在她面前,卻認不出是她,放肆大笑,她若是來替鄭秀之尋仇的,還認不出她來,怎生不讓人發笑。

“瘋婆子。”聞星扔給她幾個銅板,便又匆匆離去,找起她來,崔盈聽見她問橋頭下說書的,還問碼頭邊的腳夫,甚至連妓坊紅船都去找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每日看她笑話,是她這些日子,最大的樂子。

這一日她靠在城墻根下,看著城門口時不時經過的香車寶馬,插著各大世家的旌旗。

她對身旁給她捉虱子小乞兒道:“這是蔣家,我跟你說他們家的人,有祖上傳下來的顛癥,發起病來,駭人的很。”

小乞兒這才驚呼,“你是個女的!”

崔盈覺著不餓,不過幾日滴水未進,她身子沒力氣,時不時還昏睡過去。

剛出來那幾日,她還會慣性啃上兩個饅頭,後來她連饅頭也不想啃了,只是現在她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了,她想沖著眼前小乞兒翻白眼,然後傲嬌道:

“老娘十八歲那年,色絕上京,什麽大將軍,大理寺少卿都是她的裙下臣。”

“你是不是想翻白眼?沒力氣是不是?我在那邊城腳根下,都瞧見了,你三四日都沒吃上一丁點東西,你還沒死,你是這個。”

小乞丐沖著她比了個大拇指,崔盈那雙依舊漂亮奪目的琉璃眼珠子,朝著小乞丐瞟了一眼,虛弱道:“不餓。”

“你真不餓?”

小乞兒納悶,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不吃不喝還不死,還不會餓;可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他之前在鄴城要飯時,有段時日連潑在地上的白粥都沒有,他餓得也是沒力氣,只能紮進草繩。

接著小乞兒從臟兮兮的草垛裏扒拉出一個雞腿,放在崔盈鼻尖,“你聞聞,可香了,你真不餓?”

崔盈睜開眼又掃了他一眼,“臭死了,快拿開。”

“你當是給你吃的嗎?只是給你聞聞,還嫌棄上了,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

“姑奶奶吃過的好,東西,多得是,碧梗粥,蜜棗粽,血燕窩,炙烤羊肉,要用三個月,剛出生,的羊羔,崽子,西南的,番椒魚,壇子肉……汾酒,女兒紅……”

她每說兩三個字,便得停下來緩緩,這結結巴巴的模樣,像極那人初時,想到這兒,她瘦得皮包骨的臉頰,在日暈下晃出一抹笑意。

“真的?假的?你吃過這些好東西,還在城門根下要飯,你看你都快餓死了,你連要飯都趕不上我,就吹吧。”

“那你想不想吃?”

“想。”

“你信不信,姑奶奶,到那邊樹底下,寫幾個字,你去叫,蔣家的人,或是,前幾日,那個,滿臉兇,兇相的女人,來瞧;立馬就能到,醉仙樓吃,吃上一頓。”

崔盈闔眸斷斷續續道,小乞兒聞言切了一聲,“我才不信,萬一你是偷了他們東西,他們才找你,到時我還得挨一頓打。”

“隨你。”

她說完又睡過去了,這一次她睡了三個時辰,直接到了黃昏時,腹部隱隱作痛,可她就是生不出進食的欲望。

一睜眼,小乞兒又圍在她旁邊,“你真會寫字嗎?”

“嗯。”

“那你寫幾個給我看看。”

“沒力氣。”崔盈懶得理他,她覺著再這麽下去,能下陰曹地府見她男人了。

小乞兒坐在草垛旁,踟躕許久,像是做下什麽決定,開始翻他藏在草垛裏的雞腿,翻了半天,草垛都散開成稻草桿了,他急得都哭了,崔盈直樂,“別翻了,被人吃了。”

“你看見了?”

“嗯。”

“那你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吃我的雞腿呢?你知道我放了多久嗎?我一直都舍不得吃的,是我從妓坊那邊好不容易才搶來的。”

小乞兒說著說著就傷心哭起來,崔盈靠在墻角聽見耳邊哭泣聲不止,心煩得厲害,“姑奶奶知道,都放臭了。”

她摳了摳身上,發現聞星給的幾個銅板,她買饅頭花了,“扶我起來,找根,找根木棍。”

“幹嘛?”

“寫字。”

這是第四日傍晚,她連握木棍的力氣都沒了,可她還沒死,她使了好幾次,將木棍握在手中,寫下兩個字:崔九。

“去找人吧。”

她讓小乞兒又將她扶了回去,坐在墻角根下,看見那些小乞兒去找人,先是聞星,後世抱琴,他們都沒認出她來,崔盈扯了扯嘴角。

小乞兒回來時打包許多吃食,獻寶似的在她跟前擺弄,“姑奶奶,您真神了,你寫的什麽字?”

“餓了,他們是,好心人。”

這話說得崔盈自己都想笑,可惜第五日清晨,她連笑的力氣都沒了。

小乞兒見她像是要死了,餵餵了幾聲,“你吃點吧,你看這裏還有魚肉呢。”

小乞兒要將褲兜裏揉得稀碎的潔白魚肉,塞到她嘴裏,被一旁的老乞丐呵住,只見那老乞丐從稻草根剔了剔牙,

“她快死了,你餵她吃,她也吃不下去,還會要她的命,她這肚子裏那個胃啊,現在估計縮得比你拳頭都小了,她這得去看大夫,得養,懂嗎?小子。”

“啊,我沒銀子。”

“嘿,大爺這兒有五個銅板,剛好能讓醫館的小徒弟,看診一次。”

“那你能不能先借我。”小乞兒才吃了平生第一頓飽飯,何況這叫姑奶奶的女人,還會寫字,他還等著她好起來教他寫字呢,他要出人頭地,才不要一輩子托缽行乞。

“做什麽美夢呢,你小子。”

老乞丐啐了一聲,眼珠轉了轉,“除非你告訴,你這些東西哪裏來的。”

“這……”小乞兒看崔盈都快了,也顧不得什麽養雞生蛋的道理了,便將事情原委都同老乞丐說了。

“你領過我過去瞧瞧,看這兩個字值不值五個銅板。”

“怎麽不值?你可知我這些吃食是從哪兒拿的嗎?醉仙樓,這可是那些有銀子的大爺們,最愛去的酒樓。”

老乞丐走到不遠處的樹下,是看見兩個字,崔字他不識得,九字卻是清楚,前些日子有不少人,拿著一個貌若天仙的小娘子畫像,到處問人,說是知道找到人給賞金五十兩,有信兒,無論尋到人與否,都賞白銀二十兩。

那小娘子便喚作九娘,莫非……

老乞丐得了消息,歡喜連天要去拿賞銀,小乞兒得了五個銅板,哭喪著臉回來找崔盈,說是要給她治病。

崔盈勉強掀開眼皮,“不去。”

“你不怕死嗎?”

小乞兒不解,這世上怎麽會有人不怕死,難怪她也不怕餓,多年後當他深陷情場時,他方知,情之一字,若是有個善果倒是還好;若是一朝淪陷,又不得解脫,那便是催心剖肝,叫人痛不欲生。

“活,夠了。”

只是在聽到那老乞丐面帶喜色離去時,崔盈因著多日不曾進食,宕機多時的腦子稍微動了動。

她要找個給自己收屍的人,作為一個封建迷信的現代人,她死後決不能躺在蔣家或者鄭家給她準備的墳地裏。

她拉著小乞兒,示意他附耳過來,竭力低語了幾句。

“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