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局中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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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局中人（修）
此次主子並未在公主府召見她, 而是在郊外別莊，崔盈想許是那些有孕的女子，要養在別苑的緣故。
“許久不見娘子, 娘子似乎消瘦了許多, 不知娘子可還記得昔日在西南刺史府, 本宮曾對娘子所言。”
魏鸞被冊為鎮國公主後，並未再時常著胡服男裝, 反而更多是宮裝華服出入朝閣, 惹來文官諫臣非議。
“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娘子若是沈湎於兒女情長，誤了正事, 那倒是可惜娘子滿腹錦囊妙計。”
“屬下只是感激穆五郎昔年，幫屬下擺脫崔家那個火坑, 不做他想。”
崔盈忙跪下辯白, 魏鸞一襲烈烈緋裙, 墨發因風拂過在空中搖擺著，負手站在梧桐樹下, 目光幽遠, 只是並未看崔盈。
“有情也好, 無情也罷，只要不耽誤正事, 都隨你們去, 他日若是要娘子在本殿與穆五郎之間選上一選，不知娘子……”
“穆家人對屬下不過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高興了便賞些東西，不高興了, 便打罵的物件，若是穆五郎撐不過鼠疫，屬下也不過是陪葬品罷了，哪裏能及主子對屬下，恩同再造。”
崔盈叩首斂眉低伏，做恭敬之態，這個動作從最初的別扭不得體，到如今的從善如流。
“說得好！”
魏鸞撫掌大笑過後，擡手，“將人帶上來了。”
人？何人？崔盈不解，望向被魏鸞的人帶上來的人。
“芙蕖，怎麽是你？”
“娘子！”
芙蕖到了崔盈跟前，因多日在水牢被關押良久，不見天日，猛地見到舊主，膝蓋一軟撲到在地上。
崔盈膝行幾步去扶她，“你怎麽在這兒？”
芙蕖只是驚惶瑟縮在她懷中，不發一詞，嫁人後，她梳著婦人發髻，瞧著也穩重了不少，可這模樣也是可憐。
魏鸞道：“前些日子，大理寺鄭大人拿著拜帖求見，他是來投誠本殿的，蔣家欲聯合言官，迫父皇收回本殿出入朝堂，豢養私軍，褫奪本殿監國之權，他道阿盈效忠何方勢力，他亦從之，他願追隨本殿。”
崔盈猛地仰頭，不敢置信，“他怎會……”
“他怎會知道我們二人的私下聯系，你是不是想問？”
“鄭大人不愧是弱冠登科，通藉玉堂的天縱之才，你這丫頭，他都未使上大理寺那些手段，三言兩語便抖落了個幹凈，崔娘子啊，崔娘子，本殿時常在想，你是個聰明人，又因你一副多餘的軟心腸，做出些蠢事，是個蠢物，你於本殿如同雞肋，殺之可惜，食之無味；你約莫與旁人有些不同，可到底何處不同，本殿看不透，你說新鮮不新鮮？”
說到這兒時，魏鸞眼神逐漸危險起來，她鳳眸半瞇像是要透過她這幅皮肉，看穿她皮下藏了個什麽東西。
崔盈強作鎮定，“少時愛看些風聞軼志，是以，性子離經叛道，乖張了些，一個人是如何被父母教養，看得何書，遇得事兒不同，都會長出千百種模樣來，我們民間有句俚語，一種米養百種人。”
魏鸞輕輕頷首，有些讚同崔盈所言，過了會兒，又若有所思，面帶惑色說起另一件事，“本殿從穆二郎暗牢中得到一女子，她稱自己為穿越者，還說穆二郎是什麽……氣運之子，千古一帝……”
說到了千古一帝時，魏鸞神情微妙，風光流轉，半翹唇角似笑非笑，玩味兒極了。
“她許是個瘋子。”崔盈這樣評價這位同行。
“起初本殿也是這樣想的，可她說她的那個時空，有會在天上飛鳥，精鐵所造，能從空中掉落物件，有崩山裂地之能，還有直沖雲霄的樓臺閣宇，能盛滿數十萬人的大船，嫦娥的廣寒宮也去得……華國，莫非是天宮的別稱不成？”
魏鸞自言自語，有些失神。
崔盈亦面露驚訝之色，“世上當真有此等玄妙之事？竟比屬下年少時所看的古書還要獵奇怪誕。”
“是啊，原以為她是個瘋子，可轉念一想，穆二郎豈會關押一瘋妾在暗牢中，直到本殿照著那個瘋妾口述的法子，做出了叫肥皂，至於玻璃，跟琉璃有些相似，卻又些不同，那瘋妾所言，琉璃易碎，有的玻璃卻手持鈍刀不能破，可惜她不知如何淬練，想來她說得是真的，異世之魂，若是能為本殿所用……”
崔盈聽魏鸞一字一句，每一句話落便渾身發毛，鎮定道：“主上不若逼問，看其可有所隱瞞。”
“本殿自是想撬開她的嘴，可不知她是被穆二郎關在暗牢太久，還是異世之魂都如此不堪，本殿不過派人敲碎了她腿骨，她起先還肯吐露些東西，後頭竟然瘋瘋癲癲的，日日辱罵看押之人，最後不肯進食，不著衣裙，在院中爬動，還瘋笑，說什麽要回去了，要回去了。”
崔盈聽得遍體生寒，連唇齒都覺著冷，“屬下以為，這瘋子許是歪打正著，哪有什麽異世之魂，若是真有她口中所言之物，那天宮之人豈不早來接她走了，豈會還逗留在魏朝。”
受盡折磨……
“所言有理。”
魏鸞點點頭，崔盈便問，“此瘋子最後殿下是如何處置了？穆二郎回來若是瞧見人不見了，豈不麻煩。”
“今日上午已絕食自盡在這院中，本殿叫人將其送回暗牢了，穆二郎在漠北鞭長莫及，縱使回來瞧見人沒了，想必也以為是無人管顧的緣故。”
“那倒是天意。”崔盈唇間吐出這句話來，帶著極淡的憐憫，更多是冷漠惘然。
魏鸞見崔盈面色冷淡，只以為她對此事怪誕太過，不肯相信，便開了金口解釋了兩句，“與娘子閑話幾句，娘子不信也是常事，這事兒過了，娘子不必理會。”
接著話鋒一轉，“倒是這個背主的奴才……這奴才是娘子的人，本殿到倒是不知該如何處置她，娘子你說呢？”
魏鸞掀唇，含笑望向崔盈，聽到處置二字芙蕖渾身抖得愈發厲害，“娘子，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以為，奴婢以為……鄭大人對娘子你有情，這才打聽娘子近況，才告知了他，奴婢沒有背主。”
芙蕖睜大眼睛，淚水汩汩流淌出來，想讓崔盈信任自己，崔盈不忍看她，別過頭去，魏鸞既將人領到了她面前，就是等著看她如何表現，她豈能優柔寡斷。
崔盈狠了很心，又想起自她穿書後，芙蕖便在她左右，“既是背主的奴才，禍從口中，還請殿下賜一副啞藥，叫她日後不必再胡言亂語。”
魏鸞回身睥睨跪在地上的崔盈，面色在日輝下極淡，樹影斑駁在她臉上晃動，看不出情緒，只聽她像是不解道：“灌了啞藥，她還有手可以寫字，一個人只要想告密，那怕只剩一雙眼睛會動，她便守不住秘密。”
“昔年太宗晚年時，受宮妃戕害，罹患蠱毒，只剩一雙眼睛會動，依舊叫憫太子破局。”
她在讓她殺人，崔盈心中陡然明白魏鸞的意思，她瞳孔急劇震縮變幻著，喉頭滾動，垂落在衣擺的雙手觳觫不止。
只是剎那間，她便做好了決定，她拔出腰間匕首，刺進了懷中芙蕖的心窩，芙蕖像是不敢相信這個從小一塊長大的娘子會殺自己，到臨死前仍希冀她能救自己。
滾燙猩熱的人_血濺到崔盈瑩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頰，星星點點，血滴順著她柔美的線條從下顎滾落，散發著腥味，她眼神木然望著芙蕖瞪大的眼珠子，像極了自己常吃的紅燒魚眼，就這麽死死盯著自己。
她看見芙蕖好似無聲翕動了唇：娘子，芙蕖不怪您……
崔盈松開手，芙蕖沒了支撐倒地，她擡手用紗袖擦了擦臉上血漬，裝若無事地回稟魏鸞，沈聲道，“屬下是個遲鈍性子，多謝主上指點。”
魏鸞揚唇，“紅鶯總是說你心腸太軟，本殿看，娘子還算是個可塑之才，去吧，去後院看看你的孩子，總是要放膝下養得小東西，挑個你喜歡的模樣。”
“是。”
她將帶血的匕首收回劍鞘，手上的血從帕子胡亂擦了擦，從地上起身去了後院。
她好似神情恍惚，胡亂指了一個模樣周正的婦人。
接著是如何回到滄浪閣，她有些記不清了，夜間到了梳洗凈臉時，丫鬟端來輿盆，她在盆中反覆搓洗著一雙手，直至泛白起皮，小喜不解問，“夫人，您這是做什麽？”
崔盈不語，她面無表情，像是丟了魂兒，一味搓洗著這雙已不染纖塵的手，少頃片刻，她看著水面倒映著她的面孔，顴骨處好似有些泛紅，莫非是白日的血沒擦幹凈？她又猛地擦臉，用帕子大力擦拭，將整張臉都擦得泛紅還是不肯罷休。
小喜不解不停喊她，困惑都將化為驚懼時，紅鶯走進來，見她這模樣對小喜笑了笑，道：“夫人今日出府想必叫不長眼的給沖撞了，你去看看膳房煨著的魚湯涼了沒有，給夫人盛過來。”
“那成，紅鶯姐姐，你伺候夫人吧，自芙蕖姐姐走後，夫人也就待姐姐你親近些。”
說罷，小喜轉身去了膳房，崔盈扔開帕子，將盆中清水砸得飛濺，泛紅的美人面像是高熱般，她轉頭看向紅鶯，“魚？我不吃魚，我不吃魚，日後都不吃魚了，魚的眼珠子好嚇人。”
她擺著手，渾渾噩噩走到榻邊，將頭靠在雕花床柱旁，紅鶯見她這模樣，竟有些心疼，“你這是何苦，一個奴才了，殺了就殺了。
“可我們……不也是殿下的奴才嗎？”
崔盈反問她，紅鶯聞言緘默，後過了良久室內才幽幽響起她的聲音，“我殺得第一個人，你可知是誰？是我爹。”
“我不是同娘子說過，我出生在一個偏遠漁村，我娘是一個漁民家的小女兒，至於我爹，他是鎮上賭坊的打手，他強占了我娘後，有了我和妹妹，那年發洪水，他帶著我娘和我們姐妹二人逃難，不過卻並未良心未泯，而是將我娘沿途便賣給了別人，換了兩袋糧食。”
“我性子倔，日日要出去打聽娘的下落，可那日回去時，我看到有幾個陌生男子，從我們父女三人住的棚子離去，我當時才十餘歲，並未做他想，直到後面……我妹妹，她一日晨起如廁，身下流出一灘血肉……”
“我妹妹叫銀蝶，我娘給我們二人取得的名字，我妹妹她，向來性子怯弱，爹哄她說，為了早點讓娘回來，讓我和爹都能吃飽飯有木棚住，她竟……她好傻，她到死的時候，還在問我，娘什麽時候回來。”
“我妹妹咽氣的那一天，爹從外面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同行的還有兩個男人，妹妹死了，那是給我帶的，我知道，我先去給他們烹食，後下了許多烏頭，是我從山裏采的，我為了找我娘，走過很多地方，也吃許多野草樹根，當時我還不識得烏頭，不過有一次，我餓極了，瞧見地上的綠葉子，連根都一並拔出吃了，躺在地上昏昏沈沈，險些死了，才留在身上幾株。”
說到這兒，紅鶯笑了笑，像是很快意，“那幾人也是命裏該絕，昏死過去後，整夜都無人來尋他們，我就這麽看著他們，終於沒忍住，用有豁口的鈍刀往他們脖頸上砍，娘子，你知道嗎？砍人脖頸，血就像用盆潑水一般，全都噴濺出來，我第一個砍得就是我爹，畜生化成人身，我送他回地府重新投胎，好讓他歸位。”
崔盈看著她，她瞧著向來沈靜嫻雅，宛然看不出，她十三歲就拿著刀砍死了自己親爹。
“你爹他該死，可芙蕖她是無辜的。”
“對我爹來說，他也認為自己十分無辜，娘子。”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只是需要些時間。”
夜裏，她夢見了剛穿書時，在東寧府崔家小院裏蕩秋千的日子，芙蕖推她，她蕩得極高，她同芙蕖笑說著什麽，後換成芙蕖在蕩秋千，她也將芙蕖推得極高，最後芙蕖從高空中跌落，摔倒在地，血肉模糊，鮮血淋漓躺在地上望著她。
夢醒了，她起身，望向搭在屏風上的玄色披風，怔怔不語。
昭仁二十九年，九月霜降之日，她聽見外頭在敲鐘，小喜急忙奔進來說聖上駕崩了。
崔盈躺在搖椅上，說她知曉了，她這樣像失了朝氣得雀兒，每日不在高歌引航，只是縮在自己院中看看賬本，非要到不得已才出府處置些不聽話的人。
直到了驛站來報，說威北大將軍兼領振武軍節度使穆元承，剛愎自用，貽誤戰機，慘敗於嘉峪關，死傷兵將無數，太子命其回京受審。
前鋒校尉穆元驍身中三箭，並未尋到屍身，副校尉穆元錦奮勇殺敵，力竭而死，念其忠勇不究前罪，賜棺回京，另調良將前去鎮守漠北。
這封戰報驚動朝野，崔盈才從她那搖椅上驀地起身，不可能，怎麽會，穆元承不是書中男主嗎？他怎麽會吃敗仗……
前鋒校尉穆元驍身中三箭，未尋其屍身，穆家眾人在正廳領旨時，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卻拼湊不出完整的意思來。
內侍宣旨後便離去，正廳內，老國公的嘆息，女眷的哭聲的接二連三響起，崔盈卻只覺天地忽的安靜了許多，只看見眼前有人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對她說話，但是她聽不見。
她看見大太太眼眶通紅，拉著她，唇瓣急切快速的動作著，她聽不見，她問，“太太您說什麽？”
孟氏愈發著急，面孔都扭曲猙獰了，她第一次見大太太這模樣，大太太慣來是尊貴縱容的，同她長子一樣，崔盈不禁瑟縮。
“我聽不見，太太您說什麽？大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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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主子並未在公主府召見她, 而是在郊外別莊，崔盈想許是那些有孕的女子，要養在別苑的緣故。
“許久不見娘子, 娘子似乎消瘦了許多, 不知娘子可還記得昔日在西南刺史府, 本宮曾對娘子所言。”
魏鸞被冊為鎮國公主後，並未再時常著胡服男裝, 反而更多是宮裝華服出入朝閣, 惹來文官諫臣非議。
“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娘子若是沈湎於兒女情長，誤了正事, 那倒是可惜娘子滿腹錦囊妙計。”
“屬下只是感激穆五郎昔年，幫屬下擺脫崔家那個火坑, 不做他想。”
崔盈忙跪下辯白, 魏鸞一襲烈烈緋裙, 墨發因風拂過在空中搖擺著，負手站在梧桐樹下, 目光幽遠, 只是並未看崔盈。
“有情也好, 無情也罷，只要不耽誤正事, 都隨你們去, 他日若是要娘子在本殿與穆五郎之間選上一選，不知娘子……”
“穆家人對屬下不過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高興了便賞些東西，不高興了, 便打罵的物件，若是穆五郎撐不過鼠疫，屬下也不過是陪葬品罷了，哪裏能及主子對屬下，恩同再造。”
崔盈叩首斂眉低伏，做恭敬之態，這個動作從最初的別扭不得體，到如今的從善如流。
“說得好！”
魏鸞撫掌大笑過後，擡手，“將人帶上來了。”
人？何人？崔盈不解，望向被魏鸞的人帶上來的人。
“芙蕖，怎麽是你？”
“娘子！”
芙蕖到了崔盈跟前，因多日在水牢被關押良久，不見天日，猛地見到舊主，膝蓋一軟撲到在地上。
崔盈膝行幾步去扶她，“你怎麽在這兒？”
芙蕖只是驚惶瑟縮在她懷中，不發一詞，嫁人後，她梳著婦人發髻，瞧著也穩重了不少，可這模樣也是可憐。
魏鸞道：“前些日子，大理寺鄭大人拿著拜帖求見，他是來投誠本殿的，蔣家欲聯合言官，迫父皇收回本殿出入朝堂，豢養私軍，褫奪本殿監國之權，他道阿盈效忠何方勢力，他亦從之，他願追隨本殿。”
崔盈猛地仰頭，不敢置信，“他怎會……”
“他怎會知道我們二人的私下聯系，你是不是想問？”
“鄭大人不愧是弱冠登科，通藉玉堂的天縱之才，你這丫頭，他都未使上大理寺那些手段，三言兩語便抖落了個幹凈，崔娘子啊，崔娘子，本殿時常在想，你是個聰明人，又因你一副多餘的軟心腸，做出些蠢事，是個蠢物，你於本殿如同雞肋，殺之可惜，食之無味；你約莫與旁人有些不同，可到底何處不同，本殿看不透，你說新鮮不新鮮？”
說到這兒時，魏鸞眼神逐漸危險起來，她鳳眸半瞇像是要透過她這幅皮肉，看穿她皮下藏了個什麽東西。
崔盈強作鎮定，“少時愛看些風聞軼志，是以，性子離經叛道，乖張了些，一個人是如何被父母教養，看得何書，遇得事兒不同，都會長出千百種模樣來，我們民間有句俚語，一種米養百種人。”
魏鸞輕輕頷首，有些讚同崔盈所言，過了會兒，又若有所思，面帶惑色說起另一件事，“本殿從穆二郎暗牢中得到一女子，她稱自己為穿越者，還說穆二郎是什麽……氣運之子，千古一帝……”
說到了千古一帝時，魏鸞神情微妙，風光流轉，半翹唇角似笑非笑，玩味兒極了。
“她許是個瘋子。”崔盈這樣評價這位同行。
“起初本殿也是這樣想的，可她說她的那個時空，有會在天上飛鳥，精鐵所造，能從空中掉落物件，有崩山裂地之能，還有直沖雲霄的樓臺閣宇，能盛滿數十萬人的大船，嫦娥的廣寒宮也去得……華國，莫非是天宮的別稱不成？”
魏鸞自言自語，有些失神。
崔盈亦面露驚訝之色，“世上當真有此等玄妙之事？竟比屬下年少時所看的古書還要獵奇怪誕。”
“是啊，原以為她是個瘋子，可轉念一想，穆二郎豈會關押一瘋妾在暗牢中，直到本殿照著那個瘋妾口述的法子，做出了叫肥皂，至於玻璃，跟琉璃有些相似，卻又些不同，那瘋妾所言，琉璃易碎，有的玻璃卻手持鈍刀不能破，可惜她不知如何淬練，想來她說得是真的，異世之魂，若是能為本殿所用……”
崔盈聽魏鸞一字一句，每一句話落便渾身發毛，鎮定道：“主上不若逼問，看其可有所隱瞞。”
“本殿自是想撬開她的嘴，可不知她是被穆二郎關在暗牢太久，還是異世之魂都如此不堪，本殿不過派人敲碎了她腿骨，她起先還肯吐露些東西，後頭竟然瘋瘋癲癲的，日日辱罵看押之人，最後不肯進食，不著衣裙，在院中爬動，還瘋笑，說什麽要回去了，要回去了。”
崔盈聽得遍體生寒，連唇齒都覺著冷，“屬下以為，這瘋子許是歪打正著，哪有什麽異世之魂，若是真有她口中所言之物，那天宮之人豈不早來接她走了，豈會還逗留在魏朝。”
受盡折磨……
“所言有理。”
魏鸞點點頭，崔盈便問，“此瘋子最後殿下是如何處置了？穆二郎回來若是瞧見人不見了，豈不麻煩。”
“今日上午已絕食自盡在這院中，本殿叫人將其送回暗牢了，穆二郎在漠北鞭長莫及，縱使回來瞧見人沒了，想必也以為是無人管顧的緣故。”
“那倒是天意。”崔盈唇間吐出這句話來，帶著極淡的憐憫，更多是冷漠惘然。
魏鸞見崔盈面色冷淡，只以為她對此事怪誕太過，不肯相信，便開了金口解釋了兩句，“與娘子閑話幾句，娘子不信也是常事，這事兒過了，娘子不必理會。”
接著話鋒一轉，“倒是這個背主的奴才……這奴才是娘子的人，本殿到倒是不知該如何處置她，娘子你說呢？”
魏鸞掀唇，含笑望向崔盈，聽到處置二字芙蕖渾身抖得愈發厲害，“娘子，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以為，奴婢以為……鄭大人對娘子你有情，這才打聽娘子近況，才告知了他，奴婢沒有背主。”
芙蕖睜大眼睛，淚水汩汩流淌出來，想讓崔盈信任自己，崔盈不忍看她，別過頭去，魏鸞既將人領到了她面前，就是等著看她如何表現，她豈能優柔寡斷。
崔盈狠了很心，又想起自她穿書後，芙蕖便在她左右，“既是背主的奴才，禍從口中，還請殿下賜一副啞藥，叫她日後不必再胡言亂語。”
魏鸞回身睥睨跪在地上的崔盈，面色在日輝下極淡，樹影斑駁在她臉上晃動，看不出情緒，只聽她像是不解道：“灌了啞藥，她還有手可以寫字，一個人只要想告密，那怕只剩一雙眼睛會動，她便守不住秘密。”
“昔年太宗晚年時，受宮妃戕害，罹患蠱毒，只剩一雙眼睛會動，依舊叫憫太子破局。”
她在讓她殺人，崔盈心中陡然明白魏鸞的意思，她瞳孔急劇震縮變幻著，喉頭滾動，垂落在衣擺的雙手觳觫不止。
只是剎那間，她便做好了決定，她拔出腰間匕首，刺進了懷中芙蕖的心窩，芙蕖像是不敢相信這個從小一塊長大的娘子會殺自己，到臨死前仍希冀她能救自己。
滾燙猩熱的人_血濺到崔盈瑩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頰，星星點點，血滴順著她柔美的線條從下顎滾落，散發著腥味，她眼神木然望著芙蕖瞪大的眼珠子，像極了自己常吃的紅燒魚眼，就這麽死死盯著自己。
她看見芙蕖好似無聲翕動了唇：娘子，芙蕖不怪您……
崔盈松開手，芙蕖沒了支撐倒地，她擡手用紗袖擦了擦臉上血漬，裝若無事地回稟魏鸞，沈聲道，“屬下是個遲鈍性子，多謝主上指點。”
魏鸞揚唇，“紅鶯總是說你心腸太軟，本殿看，娘子還算是個可塑之才，去吧，去後院看看你的孩子，總是要放膝下養得小東西，挑個你喜歡的模樣。”
“是。”
她將帶血的匕首收回劍鞘，手上的血從帕子胡亂擦了擦，從地上起身去了後院。
她好似神情恍惚，胡亂指了一個模樣周正的婦人。
接著是如何回到滄浪閣，她有些記不清了，夜間到了梳洗凈臉時，丫鬟端來輿盆，她在盆中反覆搓洗著一雙手，直至泛白起皮，小喜不解問，“夫人，您這是做什麽？”
崔盈不語，她面無表情，像是丟了魂兒，一味搓洗著這雙已不染纖塵的手，少頃片刻，她看著水面倒映著她的面孔，顴骨處好似有些泛紅，莫非是白日的血沒擦幹凈？她又猛地擦臉，用帕子大力擦拭，將整張臉都擦得泛紅還是不肯罷休。
小喜不解不停喊她，困惑都將化為驚懼時，紅鶯走進來，見她這模樣對小喜笑了笑，道：“夫人今日出府想必叫不長眼的給沖撞了，你去看看膳房煨著的魚湯涼了沒有，給夫人盛過來。”
“那成，紅鶯姐姐，你伺候夫人吧，自芙蕖姐姐走後，夫人也就待姐姐你親近些。”
說罷，小喜轉身去了膳房，崔盈扔開帕子，將盆中清水砸得飛濺，泛紅的美人面像是高熱般，她轉頭看向紅鶯，“魚？我不吃魚，我不吃魚，日後都不吃魚了，魚的眼珠子好嚇人。”
她擺著手，渾渾噩噩走到榻邊，將頭靠在雕花床柱旁，紅鶯見她這模樣，竟有些心疼，“你這是何苦，一個奴才了，殺了就殺了。
“可我們……不也是殿下的奴才嗎？”
崔盈反問她，紅鶯聞言緘默，後過了良久室內才幽幽響起她的聲音，“我殺得第一個人，你可知是誰？是我爹。”
“我不是同娘子說過，我出生在一個偏遠漁村，我娘是一個漁民家的小女兒，至於我爹，他是鎮上賭坊的打手，他強占了我娘後，有了我和妹妹，那年發洪水，他帶著我娘和我們姐妹二人逃難，不過卻並未良心未泯，而是將我娘沿途便賣給了別人，換了兩袋糧食。”
“我性子倔，日日要出去打聽娘的下落，可那日回去時，我看到有幾個陌生男子，從我們父女三人住的棚子離去，我當時才十餘歲，並未做他想，直到後面……我妹妹，她一日晨起如廁，身下流出一灘血肉……”
“我妹妹叫銀蝶，我娘給我們二人取得的名字，我妹妹她，向來性子怯弱，爹哄她說，為了早點讓娘回來，讓我和爹都能吃飽飯有木棚住，她竟……她好傻，她到死的時候，還在問我，娘什麽時候回來。”
“我妹妹咽氣的那一天，爹從外面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同行的還有兩個男人，妹妹死了，那是給我帶的，我知道，我先去給他們烹食，後下了許多烏頭，是我從山裏采的，我為了找我娘，走過很多地方，也吃許多野草樹根，當時我還不識得烏頭，不過有一次，我餓極了，瞧見地上的綠葉子，連根都一並拔出吃了，躺在地上昏昏沈沈，險些死了，才留在身上幾株。”
說到這兒，紅鶯笑了笑，像是很快意，“那幾人也是命裏該絕，昏死過去後，整夜都無人來尋他們，我就這麽看著他們，終於沒忍住，用有豁口的鈍刀往他們脖頸上砍，娘子，你知道嗎？砍人脖頸，血就像用盆潑水一般，全都噴濺出來，我第一個砍得就是我爹，畜生化成人身，我送他回地府重新投胎，好讓他歸位。”
崔盈看著她，她瞧著向來沈靜嫻雅，宛然看不出，她十三歲就拿著刀砍死了自己親爹。
“你爹他該死，可芙蕖她是無辜的。”
“對我爹來說，他也認為自己十分無辜，娘子。”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只是需要些時間。”
夜裏，她夢見了剛穿書時，在東寧府崔家小院裏蕩秋千的日子，芙蕖推她，她蕩得極高，她同芙蕖笑說著什麽，後換成芙蕖在蕩秋千，她也將芙蕖推得極高，最後芙蕖從高空中跌落，摔倒在地，血肉模糊，鮮血淋漓躺在地上望著她。
夢醒了，她起身，望向搭在屏風上的玄色披風，怔怔不語。
昭仁二十九年，九月霜降之日，她聽見外頭在敲鐘，小喜急忙奔進來說聖上駕崩了。
崔盈躺在搖椅上，說她知曉了，她這樣像失了朝氣得雀兒，每日不在高歌引航，只是縮在自己院中看看賬本，非要到不得已才出府處置些不聽話的人。
直到了驛站來報，說威北大將軍兼領振武軍節度使穆元承，剛愎自用，貽誤戰機，慘敗於嘉峪關，死傷兵將無數，太子命其回京受審。
前鋒校尉穆元驍身中三箭，並未尋到屍身，副校尉穆元錦奮勇殺敵，力竭而死，念其忠勇不究前罪，賜棺回京，另調良將前去鎮守漠北。
這封戰報驚動朝野，崔盈才從她那搖椅上驀地起身，不可能，怎麽會，穆元承不是書中男主嗎？他怎麽會吃敗仗……
前鋒校尉穆元驍身中三箭，未尋其屍身，穆家眾人在正廳領旨時，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卻拼湊不出完整的意思來。
內侍宣旨後便離去，正廳內，老國公的嘆息，女眷的哭聲的接二連三響起，崔盈卻只覺天地忽的安靜了許多，只看見眼前有人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對她說話，但是她聽不見。
她看見大太太眼眶通紅，拉著她，唇瓣急切快速的動作著，她聽不見，她問，“太太您說什麽？”
孟氏愈發著急，面孔都扭曲猙獰了，她第一次見大太太這模樣，大太太慣來是尊貴縱容的，同她長子一樣，崔盈不禁瑟縮。
“我聽不見，太太您說什麽？大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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