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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亂君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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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亂君心–下

老大夫替蔣鳴錚止住了血, 幾個心腹守在醫館門口,若有人上門問診,便將人逐開, 都跟他們主子一脈相承的蠻橫霸道。

“你們何苦將人趕走, 我替你們家郎君看傷, 讓其他人等候一二便是,又不妨礙。”

“大夫, 這錠金子可能包下你這醫館, 你就專心醫治我家郎君一人即可。”

老大夫遙遙頭,被他們這幅做派給氣得瞪大了那雙渾濁的眼,“誰要你們的金子了,瞧瞧你們穿戴整齊, 想必士族出身,這便是士族子弟的行事之風?”

“先前九娘尚且叩門求見, 知禮識趣, 老朽瞧著你們郎君這小娘子, 竟不像是一個門戶出來的。”

他這話倒是說得不錯,兩位主角都在醫館還醒著, 應是比較讚成他這話。

待到太陽落山, 蔣鳴錚才悠悠轉醒, 發覺自己在醫館,幾個心腹圍了上前, “郎君, 您可算醒了。”

只聽他道:“你們將爺送這兒來了?”

蔣鳴錚碰了碰纏滿滲血紗布的額角,又痛嘶不止, “這老東西下手真狠。”

心腹面色為難開口勸誡,“少主……您對家主這稱呼, 也太難聽了些,縱家主有錯,可常言道,子不言父過……再說了,萬一家主一氣之下,再外頭又養個小的,生下男丁,這家主之位,只怕……”

“他?他若是有這個心思,早就做了。”

蔣鳴錚不以為意,心腹又勸,“可少主入仕還得家主舉薦,家主本就對少主心中有愧,少主所求,家主無不應之,況,家主才剿匪回來,父子間不說擺筵席以慶賀,也該相安無事才是。”

“這父與子,少主您於權勢,道義,律法,可都不占上風啊。”

心腹苦口婆心,逆著蔣鳴錚的心意忠言直諫,他們這輩子算是跟少主捆在一起,自是一切為少主前程著想。

蔣鳴錚扶著額頭,坐起身子,那雙還泛著紅血絲的狐貍眼半瞇著,臉上的紅腫消了些,倒是不如下午那般可怖,半倚著靠座,昳麗風流不減,心道:

抱琴說得不錯,就算那老東西喜歡男人,可又不是不能生,不然他阿姊與他又從何得來,說是為穆家那人守身,外頭私宅不是照樣養了幾個小相公,若是那日這老東西,不顧忌宮中阿姊與外甥,真動了換嗣子的心思,那他……

蔣鳴錚心思百轉千回,想出個計策來,杜絕後患。

幾個心腹見他神色陰晴不定,還當他聽進去了,均是松了一口氣,這父子二人一見面就如仇敵一般,分明是敗家之象。

外頭天色已晚,蔣鳴錚幹脆也不去他娘墓碑前喝悶酒了,對左右心腹道:“回府吧”

沐浴時,丫鬟為其解衣脫靴,忽的輕飄飄落下一張寫了字兒的紙,丫鬟拾起還未來得及瞧。

“什麽東西?”

“啊,回爺的話,是從爺衣裳夾層掉落,上頭有字兒。”

蔣鳴錚正欲解裏衣,聽她這麽一說,納悶,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往他懷裏塞信條,莫不是活膩壞了。

拿來一看,上面字跡飄逸秀美,又帶著幾分鋒利,像是女兒家的手筆,又像是男人的字兒,只見上頭寫著,壬寅年七月初五,申時一刻,於西市廟街救君一命,舉手之勞,不圖君報答;另,費診金六兩二錢銀子,汙了新裁羅裙一條,價值二十八兩三錢四厘,望君賠付。

蔣鳴錚將這紙條放入掌中,掐著腰好笑般,又細看了一番,這小娘子當真是算得明明白白,旁的不要,但是她虧損在他身上的銀子,一厘也要算上,蔣鳴錚頭一次從一張小小信條看出幾分可愛來,先前沒來得及細問,“抱琴,進來。”

“爺。”

很快抱琴就從外頭進來,有些不解,“爺?何事要吩咐小人?

“今日送爺去醫館那小娘子,你們可曾見過。”

抱琴搖了搖頭,“那老頭說,是府上的小娘子,叫九娘?”

“爺哪裏有行九的妹妹?”

蔣鳴錚舌尖頂了頂上顎,眉眼染上一絲笑意,抱琴見他心情不錯,便道,“爺的族親裏頭,有行九的女郎。”

“若她是爺的族妹,緣何不認得爺?”

想起下午自家爺那副鼻青臉腫,頭破血流的模樣,抱琴欲言又止,這已故的老封君來瞧,定也認不出這是親手養大的小郎君吧。

蔣鳴錚見抱琴臉上風雲變幻,心知他沒憋什麽好屁,眼神睨了他一眼,“那她生得何模樣,跟醫館那老頭說了些什麽?”

“醫館的人說這小娘子戴著幃帽,沒看清。”

蔣鳴錚嘖了一聲,有些遺憾,抱琴繼續道:“不過據說這小娘子聲如鸝歌,皓腕如雪,言談端莊嫻雅,定是朵朱門明姝。”

“你瞧,她讓爺七夕前將銀子給她擱在醫館旁,會有人去取。”

“莫不是仰仗爺的哪位小娘子?”

抱琴跟主子一起開始揣測,這位救了主子的女子。

“你先去查查爺那,行九的族妹,今日申時一刻出府不曾。”

“是,那屬下要備銀子嗎?”

蔣鳴錚斂了笑意,別的奴才都知道揣度主子心意,抱琴這蠢奴,怎的不會估摸一下他心思再說話。

“若是爺的族妹,定是要備禮酬謝,若非爺的族妹,那更得重金酬謝,你這蠢奴!”

他斜瞪了抱琴一眼,抱琴立馬滾了出去。

蔣鳴錚拿著這信條,卻暗自思量,回味著適才抱琴所說,莫不是那個思慕他的小娘子?可救下他之後,又不留姓名,難不成是欲情故縱的手段?不然為何又在信中三申五令,要在七夕前,將銀錢放至醫館,莫非是想借此與他同度七夕佳節……

他靠在浴桶中,丫鬟替他擦背,他揚手讓丫鬟下去。

七夕這日,崔盈站在穆元驍身旁,聽大太太囑咐,“七夕佳節,正是該你們這樣的小兒女去玩耍,只是我有一言,要先言明,驍兒,阿盈懷有身孕,你這塊做爹爹的人,得仔細些,切莫叫人沖撞。”

這是對穆元驍的話,說罷又轉過頭對崔盈道:“盈兒,我知你素來伶俐乖巧,對五郎也上心,五郎他這病……你也有心中有數,得看顧他一些,想起他七夕過後便要出征,我這心裏,便說不出來是個什麽滋味。”

大太太埋怨皇帝將她兒子們個個送去戰場,可身為將門之女,也心知好男兒自當該在沙場上報效國家,奮勇殺敵。

“是。”

“知道了,娘。”

穆元驍懨懨的,顯然對出府玩耍提不起來興致,若是往常大太太自然也依兒子,可如今情勢可由不得她如何想了。

出府前,崔盈與穆元驍回滄浪閣換衣裳,“表哥,阿盈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我們不是要出府了嗎?”

七夕又名乞巧節,穆元驍對這節日陌生得很,只是約莫知道些,女子會心上人自己做得香囊。

崔盈解了他發帶,穆元驍有些慌亂,臉頰泛紅,“馬上要出府了,爺,爺沒個準備。”

崔盈納悶,好端端怎又臉紅起來,瞧見他支支吾吾,又不住往自己衣襟處看,忍不住輕哼了一聲,“腦子裏想什麽呢。”

說著便用青白發帶遮住他眼睛,捆繞在他後腦勺系了個結,驀地穆元驍便什麽也瞧不見了,他想將這礙眼的玩意兒扯了。

“你摘了試試。”

“衣冠不整,失儀。”

“就在府內,就在院中,不會失儀。”

崔盈牽著他走到孟氏第一次引薦二人相識的香積亭前,才將他的發帶解開,只見荷花池內,蓮花狀河燈飄蕩,池面泛起陣陣漣漪,蓮葉輕輕搖曳,下人搖來一尾小舟,小舟綴滿盛開的藕粉荷花。

穆元驍看著眼前之景,眸子一亮,低頭看崔盈,“這是?我們要乘舟賞荷?不出府了嗎?”

崔盈望向他,背著手,笑吟吟仰頭回道:“是驚喜。”

“驚喜?”

穆元驍不知她口中驚喜所謂何物,可是她眸子像是盛滿繁星,也裝著他,將他心口填得脹脹得,他本不善言辭,甚至有些別扭,良久才摟住她,悶悶地說了一句,“爺說不出來現在心裏怎麽想的,但是,爺很歡喜,阿盈,我的夫人。”

下人們識趣得退了下去。

崔盈也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七夕她原是不打算出府的,可這人偏生去跟他娘提了句,說二人要一塊出府過七夕。

她想著他不願出府,不去了,他念著她貪玩愛熱鬧,又備好了馬車,與銀子。

“亭裏還備好給爺準備禮,我們快過去吧。”

她撐了撐他結實胸膛,穆元驍放開她,“爺來搖舟。”

接著扶著她到小舟上,小舟搖搖晃晃,駛向藕花深處時,惹得崔盈驚呼,“你會不會搖舟?”

“爺會的。”

他沒幹過這差事,可表妹問起,自然要逞強一番,可舟上荷花散落到湖面,驚破銀鏡似的湖光,攪碎水月影,崔盈差點一個跟頭栽下去,好在被人攬住。

“看嘛,都怪你,都怪你,非要自己搖舟!短綆難汲深井水,量力而為,瞎逞強!”

崔盈氣得捶他,他耷拉著腦袋,低聲討饒,“誰知這搖舟重了不行,輕了也不是,跟你一樣,實在叫人琢磨不透。”

崔盈先是沒明白,後來瞧見借著月色,瞧見他貌似回味的神情,剎那間臉頰爆紅,“你在渾說些什麽!”

見她惱羞成怒,穆元驍放開她躲去小舟那頭,一副怕她的模樣。

“難不成我還會吃了你!”

她沒好氣道,穆元驍便又慢吞吞挪了過來。

“今日不出府了嗎?”他又問道。

崔盈搖搖頭,反問他,“表哥想出府玩嗎?”

穆元驍抿唇,神情認真,“聽說很多人會在城外河邊放燈,街上還有許多做燈籠的商販,他們的燈,好看,侍劍說有蝦,有魚,還有花貍,你會喜歡的。”

接著他又盯著她肚子,很是鄭重道,“給小貍買個燈,她還沒玩過。”

崔盈望著他裝作持重穩成的模樣,卻掩蓋不住孩子氣,又想到他日日訓練,再過三日,便要遠赴北地征戰,兀自鼻頭一酸,她轉頭不欲在他面前落淚。

“好端端的,你哭甚?爺哪兒又做得不好了?”

“定是你為爺備了禮,爺沒有為你備禮的緣故,是不是?叫爺想想。”

崔盈不住搖頭,輕聲道,“不是,都不是。”

穆元驍掰過她的臉龐,嬌美的臉蛋上還掛著淚珠,眼睫沾濕一片,凝成小扇,鼻頭微紅,他不解,極其認真問她,“可是有不長眼的欺負你了?”

她還是不語,原只鼻尖酸澀,被他一哄,卻像是被洩洪般,淚流不止,她也不知怎的,又多愁善感起來,她愛他嗎?可若不愛,她怎會不舍他離去,也憂其前路生死,她說不清,更多時候不願去想,就這樣將就過著。

許是晚風太涼,月色太慘淡,亦或眼前人太過鄭重,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腦中一片混亂,她聽見自己問他,

“能不出征嗎?有你二哥去夠了,他與回鶻人 打了這麽多年,定是勝券在握,不需要你去幫他,主要是,他……”他是男主,他是不會死的。

他俊朗的面龐先是漾出一個笑意,“你是不是舍不得爺。”語調篤定,聽起來壞極了。

“才,才沒有。”她抽噎著嘴硬。

他有些為難,更多的是堅毅,“可這是聖旨。”

“再說,爺都答應過娘,答應過二哥,定要做出一番事業,給小貍做個榜樣,讓她以我這個爹爹為傲。”

說到莫須有的孩子,他很是興奮,崔盈也聽過不少次,他二哥和他娘訓導他的話,她覺著這些年他這個公府郎君,似乎也不如她想得那般快活。

“可若是根本沒有……”孩子呢,崔盈想告知他真相,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小錦說這叫,這叫,這叫什麽來著,對了,這叫封妻蔭子,阿盈,你不想做官太太嗎?”

封妻蔭子四個字,像是給了他無盡的勇氣,將他敢從他封閉的世界,往外慢慢走去,直面世間風雨,再也不是面臨山匪強盜時毫無還手之力的稚童。

崔盈噙著淚望著他,不知該如何回他,她是喜歡錦衣玉食的生活,是向往那種被人追著捧臭腳的身份,有野心,有欲望,可若是面前這個男人拿命換來的,她要不起,從未有人對她袒露過如此一顆赤誠真心過,她自然也無所適從。

“穆元驍你愛我嗎?”

“愛!”他立馬歡聲回道,毫無猶豫。

“你應太快,一瞧便知你沒上心,虛情假意。”

“是真的。”

“那什麽是愛?你為什麽會愛我?!!你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嗎?!”終於她受不住他這份好,大聲質問。

“愛,愛……是你歡喜,爺就歡喜,你落淚,爺也想落淚,約莫跟我對二哥,對娘都不一樣。”

“至於阿盈,阿盈是個很好的小娘子,若是我不是出身公府,阿盈應該不會多瞧我一眼吧,他們私底下都偷偷說我是個傻子,我知道的,我學東西又慢,又不愛跟人說話,在遇見阿盈前,還是個結巴。”

他低聲說了幾句,面上有些茫然,似乎從未在她面前這般卑微過,也很少說這麽長的話,可崔盈現在自己還哭得傷心,才懶得哄他。

“過些日子見不著你了,能不哭了嗎?爺走之前,想多瞧瞧你眉眼帶笑的模樣,你別舍不得爺,爺不在的日子,爺會叫娘,將你娘接到府上來陪你。”

穆元驍也不知如何寬慰她,想著自己出征前,便將之前未替她辦到的事兒給了了。

“你這傻子,誰要你操心這些,多操心操心自己。”

“他們哄你這傻子上戰場送死罷了!”

他捧著她臉,溫柔笨拙地替她拭去淚,卻聽她惡狠狠,甚至有些惡毒道。

“不會的,爺不傻,爺也不會死的,再說,若是不去戰場,那爺這身武藝豈不是白學了。”

“閉嘴,我不想聽。”

她撲上去,堵著他喋喋不休的唇,“都怨你,你越說我越想哭。”

被她吻住那一刻,穆元驍眼眸一亮,心中激蕩,環顧四周,池中荷葉連天形成一道屏障,他是個不害臊的,開始解衣裳,還喜滋滋問崔盈,“是要治病嗎?”

“什麽狗屁治病,是行魚水之歡,是男歡女愛,你這傻子給我閉嘴。”

她一邊落淚,一邊吻他,時不時還是抽空喘個氣,他會意後,立馬反客為主,攬住她腰身,扣住她腦袋,深深吻了回去。

春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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