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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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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合一

“是, 夫人。”

丫鬟應聲去了四房,青姑臉色微變,“夫人這是要將對牌托交給四太太?雖說四太太一直襄助夫人打理府中庶務, 可四房現下正是多事之秋, 四太太只怕抽不出手。”

“等人到了再看看, 二郎媳婦兒連榻都下不了,我是不指望她了。”

孟氏眉眼疲倦, 青姑立馬上前為她按躋, 緩解她頭疼的癥狀。

與上次在院內狀若瘋婦不同,四太太今日瞧著可端莊華貴多了,只見她一襲束腰長裙,配了大袖衫, 紗羅輕薄,薄紗上加飾金銀彩繡, 潁川陳氏出身的貴女, 錦繡堆, 金玉樓中長大,吃穿用度無一不講究豪奢。

擺多披垂於裙身之外, 雲鬢高挽, 肌膚瑩白, 更是有股風流韻味,有道:羅衫葉葉繡重重, 金鳳銀鵝各一叢。

“嫂子。”

她身後跟了一群丫鬟婆子, 入座後勉強笑喚了一句,孟氏見她還是一副郁郁模樣, 不由發問,

“聽聞咱們四老爺近日天兒摸黑, 就從鴻臚寺回來了,也不去外頭廝混了,你家婉清也好事將近,佩蓉,你怎的……還苦著一張臉。”

四太太聞言,喉嚨像是壓抑不住般冷笑兩聲,“可不得趕緊回來,那小狐媚子肚子揣上賤種了,他每日眼巴巴從鴻臚寺趕回來,不就是怕我害了那小狐媚子。”

她奶娘在接過話茬,先是唾罵道:“啐,大太太,您是不知道,那小賤人是咱們四老爺從窯子裏接回來的,那賤人手段了得,都進窯子了,勾得爺們還眼巴巴去把她弄進府裏來了,您可不知道我們家四太太的委屈和苦楚。”

孟氏瞠目結舌,老四糊塗,都快年過不惑,怎生還在女色上拎不清,且不提他在鴻臚寺當差,官員狎妓就夠言官參他一本,這要是被國公爺知道了,老四怕是日子不好過。

四太太冷著臉,“他說那小狐媚子有了身孕,好歹是穆家的骨血,也不能流落在外頭。”

“嫂子,你是不知道,有時候我倒寧願他是個死人……”

說到死字,四太太的說話聲戛然而止,她偷覷孟氏,見孟氏依舊面不改色,才轉了話頭繼續說了下去,無外是哪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兒。

孟氏心底嘆氣,二郎媳婦兒雖善妒,可看賬管家是個一等一的好手,佩蓉過於沈湎於男女之情上了,她從前以為日子久了,她能改改,想不到還是這個不成器的樣子。

罷了,遂心底將四太太的名字給除了去。

她也是自己作孽,這事兒前因後果,孟氏也知道個大差不差,人原是被老四養在外頭,也給陳家面子,佩蓉非將人往勾欄裏賣,老四去撈人發現人懷孕了,幹脆狠心將人接了回來了。

“婉清那孩子如今沒再同你鬧了吧,那探花郎可來下聘了?我聽二郎說,他釋褐大理寺主簿,約莫是個前程遠大的,你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孟氏不提還好,提起此事,四太太面容有一瞬扭曲。

這模樣是婚事不順?

“婉清改主意了?”

“區區一個探花,無甚根基,竟敢學得紈絝子弟的習氣,引誘婉清後,又始亂終棄,豎子可恨!”

孟氏聽得嘴角抽搐,恨不得闔眸,不去看四太太這幅要吃人的模樣,她怎麽聽說人家是為紅顏薄命的前未婚妻守喪,對婉清並無情誼,她還當佩蓉是擺平了這探花郎。

她叫她過來可不是為了聽她這些破事兒自尋煩惱,奈何四太太苦水頗多,一時半刻倒不完,喋喋不休,孟氏撐著額頭,面無表情,已然生出悔意。

正當她昏昏欲睡之際,就聽到四太太大呼,“嫂子,你可要給我做主啊!”

這一喚將孟氏從假睞中驚醒,像是認命般閉了閉眼,後又愁著臉寬慰四太太,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

“佩蓉,你的苦楚我是知道的,可這大宅院的女人哪個不是這麽過來的,從來薄幸男兒輩,卓文君亦與司馬相如琴瑟和鳴過,情濃之時,鳳飛翺翔,四海求凰,琴語相代,聊寫衷腸,卓文君最後還不是落得個當壚賣酒的下場,你這是何必呢?”

她很是動容般勸慰,還捏著帕子抽泣的四太太一楞,“嫂子,方才我說到婉清的親事了,不曾再提那個沒良心的了。”

“您可要請國公爺替我做主啊。”

孟氏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容易,國公爺耳聰目明,自然知道老四幹得那些爛事,你嫁進來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放心吧。”

“至於婉清的婚事,那探花郎也沒什麽好的,上京俊傑多如過江之鯽,再給婉清挑個好的。”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孟氏實在受不了,四太太這麽多年,還是這幅一出事就要鬧得闔府不安寧的架勢。

索性將她這兩樁破事一並了結了。

四太太訥訥道:“婉清就是看上了那探花郎,上回兒險些都要吊脖子了,嫂子,我身上就掉下來這麽一塊肉,我……”

孟氏道:“那姑娘是叫你給寵壞了,你帶她到莊子上散散心,讓她睜開眼睛看看那些佃戶在烈日下勞作的場面,再帶她去珈藍寺上柱香,瞧瞧路上的流民,都是西南一帶大旱過後又是蟲災的災民,這些災民一路逃到上京,幾歲小兒只能換半袋粟米,賣兒賣女,這些人多想活著,讓婉清去瞧瞧,她應當就不會再尋死膩活了。”

“這,這如何能比,我們婉清是名門貴女,是國公府的八娘子,是……”

四太太結結巴巴。

孟氏正色,“她既是公府的小娘子,在這座府邸裏面長大,受盡供養,那她該做得是跟另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結秦晉之好,不求她為她的父親兄弟們鋪路搭橋,也別帶累旁人才是。”

四太太被她訓了一通,耷拉著眉眼,羞臊得厲害,當年她鐘情於穆四爺,陳家能答應那麽痛快,不就是穆家也是望族。

“我回去勸勸她。”

四太太絕口不提讓孟氏給她做主了,等她走後,孟氏摁住眉心,這老四媳婦還想讓她出面在國公爺面前告老四的狀,她自己怎麽不去,這燙手山芋往她手裏放。

“青姑,記得托人尋醫的時候,務必要隱蔽。”

等四太太走後,孟氏實在精神不濟,又要歇下,不過還有一事未了,她囑咐道。

——

崔盈知穆元驍得了孟氏首肯出府,彎著眉含著笑,捧著他左右雙頰對稱親了兩下,發出啵啵的聲音,“我就知道表哥出馬,一個頂倆。”

穆元驍撓撓頭,笑了笑,後又別別扭扭指著自己的唇,示意還沒結束呢。

崔盈抿著嫣紅潤澤的唇瓣,歪著腦袋斜睨了他一眼,怎麽感覺這傻子色心越來越重了。

兩人僵持一會兒,崔盈鉤住他脖頸,他順從低頭,同樣是蜻蜓點水的一吻,畢竟她對著穆五郎在他不說話時,看在他充滿誘惑力的皮相份上,還稍稍意動,但一想到他口疾,又孩子氣得厲害,病得也不輕,她就下不去手。

形同猥褻,無論男女,對這方面懵懂無知,又有腦疾,誰若是下手,畜生。

崔盈自認不是,縱然穆元朗盤靚條順,二人還名正言順,這塊小鮮肉,她也斷斷不能吃進嘴裏,不道德。

顯然這個親親小游戲又取悅了穆元驍,他為崔盈拉了拉對襟,捧著她的臉,又回吻了回去,在他心底,這是表達親近的意思,主要是他高興,表妹也高興。

若是崔盈他內心真實想法,肯定:你自己高興就得了,不要甩鍋在老娘身上。

“啟程。”

出了滄浪閣,他又成了那個不茍言笑,孤僻寡言穆五郎,國公府五爺。

坐在馬車上,崔盈忍不住雀躍,成日待在國公府,她真是快被憋壞了,入府前她真得不知道女眷不得隨意外出,特指她這類姬妾,因為正室得出去跟其他府的夫人交際應酬,稍微自在些,當然也只有一些罷了。

前些日子她幾乎翻爛了魏律疏議,得出一個結論,要逃,就必須得周密行事,一擊即中,魏律中寫道,逃妾,按其逃亡天數計算,與盜竊同罪,徒刑一年。

藏匿逃妾,受連坐之法,主人藏匿逃亡的臟款收人、罰沒,並處罰銀。

她恨,這但凡知道點她底細的,都不敢收留她,毫無人性的封建時代,她必須要去一個治安良好,繁華些的偏遠城鎮,才能重新開始。

至於路引戶籍的置辦,這個看似難辦,實則反倒是最易辦的,說是要查祖上三代,還得左右鄰居佐證,不過以魏朝朝廷的腐朽程度,還不是哼哼哼,用點鈔能力,不對,用點銀子就解決了。

這次她就先出來踩踩點,以及打聽打聽哪處繁華,還有她手下的兩處鋪子進項一般,不過地段不錯,幹脆折成現銀,可是變成銀子,太重,不方便帶在身上。

兌換銀票倒是不錯,可是萬一後頭奪嫡亂起來,或者什麽外戎入侵,王朝覆滅,大家可不認這種輕飄飄的銀票,只認真金白銀。

集市繁華人頭攢動,崔盈卻無心欣賞,一心盤算著自己的逃跑大計。

終於到了,崔瑩說的。丹陽湖,正是秋高氣爽之際,湖邊也圍了許多,受了酒樓雇傭來湖邊捉魚的漢子。

出府之前,孟氏不放心穆元驍,特地囑咐讓二人帶上一隊護衛,這算是穆家的私兵,這是的穆家先祖隨著魏高祖打天下,得到的一些特權。

穆元驍率先跳下馬車,崔盈踩著矮凳下了馬車,芙蕖正要來扶住她,被穆元驍一下擠開。

這麽浩浩蕩蕩,豪仆護衛,原是在圍在幾個好位置的漢子,紛紛避開,離得遠遠的,生怕冒犯貴人的,還七嘴八舌討論,這就是哪家的貴人出游。

崔盈一時緘默,這廝搞出這麽大的排場,直覺二人已經預訂了明日上京權貴圈子裏的頭條新聞。

侍劍取出穆元驍平日裏素來用慣的長桿,是取自他哥哥院中清竹林中的紫竹,據說還是穆二郎的親手為幼弟所制。

左右隨從丫鬟,撐傘的撐傘,打扇的打扇,他已然開始垂釣起來,崔盈卻是坐立難安,她還惦記去自己嫁妝鋪子,琢磨一下生意,和別的。

若說穆元驍哪項任務,她實在陪不了,那必然是這垂釣無疑,他去族學,她可以自己看繡繡花,看看話本,他去校場習武,她給他拭汗,然後就能去馬廄簽匹矮腳馬出來遛遛彎,算是消遣,唯獨這垂釣,最是要人的耐得住寂寞,靜得下心。

“表哥,我想自己去轉轉。”

他側首看她,神情專註,半晌微微頷首,還讓侍劍陪著她去,護衛她的安全。

這可是穆元驍專門給他挑的暗衛,說是護身符也不為過,她哪裏敢使喚這位武林高手,而且他也用慣了侍劍。

別看跟著烏壓壓一片下人,在穆元驍心裏只怕跟桌子板凳沒差,他根本就不會的跟這些人說話,只會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崔盈黛眉輕蹙,櫻唇微啟,有些為難,“侍劍就跟著表哥吧,阿盈就是去瞧瞧嫁妝鋪子不會有事的。”

他不依,並未答應,目光落在野雉翎浮子上,魚兒已在周遭游弋,湖面漣漪陣陣,待魚兒咬住魚餌後,他立馬甩桿,驚飛不遠處覓食的白鳥群。

小喜見自己認定的主子,被這麽不上不下的架著,大膽出聲勸和,“五爺不放心夫人,夫人也掛心五爺,合該是樁美談才是,五爺自幼練武,周圍的護衛也不是府裏養得閑人,夫人您就別推辭了,咱們看完鋪子早些回來不就成了。”

侍劍一身黑衣勁裝,聞言還掃了這個大膽的小丫頭一眼,他全聽他家爺的。

崔盈覆又偷覷了穆元驍好幾眼,見他說完那句話,就跟鋸嘴葫蘆似的,只得:

“那阿盈去去就回,表哥。”

表哥要乖一點,最後一句終歸是沒說出口。

“嗯。”

崔盈不知的是,她走後,穆元驍立時扭過頭,目送她乘著車馬離去,眼底的依依不舍,看得幾個近處的親衛覺得好笑,紛紛垂下頭,不敢在主子面前放肆。

兩個嫁妝鋪子,都是她姑母給的,至於崔父,生意還未曾做到上京,倒是送了她不少金銀珠寶做嫁妝,至於送到穆家庫房的錢財,那就不是她能知道的了。

其中呢在朱雀街這繁華地段她有個胭脂鋪,在另一條烏衣巷有個糕點鋪子。

她看過這兩個鋪子的進項情況,一個盈餘,一個虧損,胭脂鋪借著穆家的面子,加上她給了幾個現世的保養秘方,經營得還算不錯,至於糕點鋪子那就入不敷出了。

這樣算下來,跟白忙活了似的,不成不成,而且她懷疑這兩個鋪子的掌櫃做假賬,她上輩子就是幹這行的,他們在賬本上修修補補,她還能瞧不出來,不過是水至清則無魚,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段日子他們愈發猖狂,不知道她背後罩著大佬嗎……

她得去瞧瞧這兩個鋪子,怎樣才能將它們換成等價的錢財,又帶得走,又不怕宵小覬覦,孤身弱女子行走在外,最是容易招賊了。

紅玉坊,她的胭脂鋪。

“這位就是黃掌櫃吧。”

望著眼前這個眼神精明的中年女人,崔盈客氣了一聲,少見的女掌櫃,足見能耐。

“黃嫣見過夫人。”崔盈頷首受禮。

隨即黃嫣向她匯報了胭脂鋪這段時日的經營情況,從進項盈利,到入料開支,幾個原料商人的要價如何,供料如何,每日流水,客源增減,有條不紊,一清二楚,是個幹練女子。

說到底下調胭脂師傅的工錢,以及鋪子裏的夥計月錢發放,黃嫣突然躬著身子,謙卑道:“還有一事,需要道來與夫人知曉。”

“還望夫人息怒,小婦人挪用了賬面上的銀子,夫人可知,女子妝面上的胭脂水粉,大多是用花草汁液或胭脂蟲調制而成,近日西南一帶遭難,那地界的花草商人沒法子供料,其他幾處的立時坐地起價,托夫人方子的福,上月不少人在鋪子訂了貨,若是拿不出來,不緊砸了鋪子的聲譽,還得賠上一大筆銀錢。”

原來如此,崔盈了然於胸,大概就是遇到突發情況,黃嫣措手不及,只好拆東墻補西墻,這才做了假賬,也不知她是害怕被自己查出來,還是別的什麽。

既她已坦白,她沒道理揪著不放,更何論這黃嫣瞧著對鋪子相當上心。

“鋪子裏的存銀全部用來周轉了,一時發不出工錢,小婦人就在賬上動了動手腳,將下面幾個月銀子先預支了出來,所以……”

“所以,你們才會告訴芙蕖回府稟我說鋪子又虧了,要銀錢周轉。”

“是,而且西南蟲災後,糧價陡升,總不能讓鋪子裏的老夥計吃不上飯……”

“夫人要若要將小婦人拿去見官,婦人絕無怨言。”

“這事不本不怨你。”

崔盈扶起她,輕嘆一句,“天災人禍誰能料到,我不會報官,不過下次我更希望再遇此事,你能事先稟明緣由,也好過事後請罪,就罰你兩月工錢,算是小懲大誡。”

“多謝夫人恩德。”

黃嫣感激道,心底暗暗發誓自己定要好好為夫人經營鋪子,方才能不負夫人所托。

崔盈半是敲打,半是施恩於這黃嫣,一來她甚是欣賞她敢於自立門戶,出來做生意的勇氣,二是她覺著,這人可用。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她在胭脂鋪查清賬面,出來正準備著去鏢局一趟。

走鏢的武師們,對這大魏朝的各個城鎮分布,風土人情熟練谙達,想必比官衙輿圖還精準。

侍劍黑著一張臉跟著崔盈主仆二人身後,這時崔盈,就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動作了,可如何甩開侍劍也是樁麻煩事兒。

由頭暫時她還沒盤算好,於是乎在紅玉坊駐足不前。

“有勞夫人替在下包一盒胭脂。”

好耳熟聲音,崔盈轉過頭就見到那道記憶中熟悉的身影,他身著淺綠色七品官服,清雋出塵,頭戴烏紗,腰墜銀銙,好一幅人模狗樣。

崔盈腦中宛若被重擊,無論是隔空眺望,還是從他人言語得知他的消息,她皆能一笑而過,等再見到他時,她才發現被背叛,被傷害的痛,哪怕愈合結疤,也不意味著它徹底消失。

重新被撕扯開來,依舊鮮血淋漓,她極少信任一個人,在剛穿過來那兩年,她像無頭蒼蠅,生怕被崔父送人,甚至跟鄭秀之生出同病相憐,相互慰藉舔舐傷口之心。

她幼時也是如此,孤苦無依,艾艾期盼有人能救她出苦海,原來人家可比她聰明多了,他從來就知道自己要什麽。

見到老熟人了,芙蕖迎面走出來,心下一跳,跟在崔盈旁邊的小喜用眼兒橫了鄭秀之兩眼,暗道這位郎君好沒眼色,不叫鋪子裏的夥計給他拿胭脂,使喚起她們夫人來了。

“哎喲,糟了,我方才將五爺的令牌落前面歇腳的茶樓了。”

芙蕖見侍劍目不轉睛盯著崔盈他們二人瞧,心急如焚,猛地拍腦袋大呼,將一旁抱胸審視二人的侍劍嚇了一跳,他打量著二人覺得哪裏不對。

一位是新科探花,一位是深宅大院裏他們五爺的小妾,那位探花郎似乎與小夫人相熟,誰知芙蕖這小丫頭馬虎精,五爺的出府令牌也能丟。

“侍劍大哥,夫人估計還得跟黃掌櫃說會兒話呢,而且買胭脂一般都是女眷,您杵在這兒,人都快叫你嚇跑了。”

還嫌棄上他了,侍劍武藝精湛,奈何長年跟在穆元驍身邊,也染上幾分純稚,自是不知這男女眉眼官司上的機鋒。

“可五爺讓我守在夫人身邊。”

侍劍酷酷甩了芙蕖一句話,芙蕖幹咳了幾聲,直接強行扯住侍劍的袖子,開哭,“侍劍小哥,您就陪我去吧,近日城裏流民多了許多,我一個人去害怕,要是令牌丟了,回去,我,我,嗚嗚嗚……”

“你別哭啊,你別哭,我陪你去還不成嗎。”

侍劍痛苦地呻_吟了一聲,妥協了。

“盈娘。”

小喜一楞,這郎君沒眼色就算了,還好生無禮,怎生大庭廣眾下喚他們夫人閨名,還如此親昵,莫不是見侍劍大哥走了,想做點什麽。

崔盈不語,黃嫣也是經過風月之人,自不像侍劍那個青棒子,識趣的退了下去。

“盈娘,你在怪我。”鄭秀之低聲嘆道。

在鄭秀之看來,她依舊是初見模樣,嫵媚動人,又蘊藉靈氣,若說何事能讓他經年難忘,必然是那日一個頭戴幕籬的小娘子,停了馬車在他家門口,嬌聲道:可是鄭秀之家。

“豈敢,小女子與大人素昧平生,既不相識,又何來怨懟。”

崔盈勾唇,輕紗幕籬下被遮擋的面龐,神情譏諷。

“不過小女有幸瞻仰過大人高中探花騎馬游街的風采,有道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鴻臚傳唱,新科及第,天子門生,恭喜鄭大人,得償所願。”

鄭秀之輕笑出聲,喃喃道:“既不相識,你又怎知我得償所願。”

“相識如何,不相識又如何。”

語調冷漠疏離,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罷了,不為難自個了。

“盈娘,其實那些日子裏,我已備好了……聘雁,我真的打算上門提……”

鄭秀之嗓音幹澀,吐出來的每個字,似乎都帶著血淚,外人聽見多半只會以為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晦暗往事。

“夠了!鄭秀之,不對,我該叫你什麽呢,鄭秀之,鄭君珩,還是國公府的東床快婿。”

二人移步到胭脂鋪後面帶著的宅院中後,崔盈終於沒忍住低吼了出來,她質問,她恨,她痛,為何負她之後,又頻頻出現在她的世界,揭開她結痂的傷疤。

“不,若不是我知道你在國公府,我怎會搭理穆婉清那樣不知人間疾苦,只會嬌憨賣癡的貴女,她給我表演那些戲法,我一眼就瞧出來是你,難道我在你心裏是個貪戀美色的男子。”

“你自己心裏清楚。”

崔盈冷笑,繼續道:“你不是貪戀美色,你貪戀的是權勢,而我不過是你選中的第一塊墊腳石而已,可以石頭始終是石頭,做不得通天梯,所以我又被你一腳蹬開。”

她背過身,早已淚流滿面,這個她曾經寄托縹緲希望的男子。

“世上男子,哪個不求功名利祿,盈娘,我們貧賤低微,如果不往上爬,就會永遠被人踐踏!我何錯之有!”

他大力握住崔盈的肩頭,迫得她轉身看他。

“當日,國子監祭酒的女兒,蔣家小姐,男裝來書院,我看破她女子身份,已對她處處避讓,她卻緊追不舍,她爹爹是國子監祭酒,還有個做寵妃的姐姐,蔣家的勢力不容小覷,我甚至不敢道明自己已有意中人,可她還是截住了你我書信,你的性命,我的仕途,你叫我如何做,你以為我真的忍心,眼睜睜看著你被送去劉刺史的府中!”

他用力抱住崔盈,死死箍住她的腰肢,額頭抵住她,陡地,泣血般撕聲暴喝:

“有那個男人願意把自己最愛的女人,往別的男人榻上送!可是,盈娘,我更想你好好活著!”

正所謂男兒有淚不輕撣,吐露心聲時,鄭秀之神情扭曲著,近乎陰森,不見平常的風光霽月,更像是從煉獄裏爬出來的惡鬼,他眼眶通紅一片,脖頸青筋畢露,像是在壓抑極大的痛苦,嗚咽不止,終於,一顆淚珠淌下,他,哭了。

崔盈大震,她伸手去探他兩頰,沁涼一片,她失神般將染了淚水的指尖往軟舌上一觸,是鹹的,他居然哭了,他竟然有臉哭。

“去劉刺史府上就能活了嗎?你可知,他府上擡出過多 少具女屍,只怕亂葬崗都堆不下。”

“難道蔣家千金,就能草菅人命,她難道會殺了我嗎?她當真對你傾心斷腸?鄭君珩,難道你是男顏禍水。”

聞言,鄭秀之就這麽慘淡地望著她:“她會,說不上風月情愛,不過又是一場世家對庶民的掠奪和屠戮罷了,不過我的反抗讓她得趣些,你的性命,讓她再次收獲勝者的滿足,以及上位者強權的鐵證。”

崔盈不敢置信,瞪大眼睛,聲音飄忽,“不可能,不可能……”

鄭秀之的目光柔和下來,換上另一種憐愛,“盈娘,你還如此天真浪漫,沒有什麽事不可能的,此間世道,藩鎮割據,門閥林立,奸佞當政,人命如草芥,你是商人庶女,我是貧苦舉子,不過是世間兩縷浮萍。”

“若是不往汲汲鉆營,不擇手段往上爬,一輩子都是給人糟踐的份。”

崔盈深吸一口氣,推開他緊靠而來的溫熱胸膛,“那又如何,無論當年真相如何,既你有你的道,我也……嫁了人,日後便就各自安好罷。”

“嫁人?穆五郎就是個腦子有疾的傻子,你是他的妾室,是他納進府中的,何談婚嫁。”

鄭秀之追上去,不甘心。

崔盈揮開他的手,沈聲道:“如果你只是為了羞辱我的話,你的目的達成了。”

“不管你有什麽苦衷,錯了就錯了,若不是我使計到了寧國公府,對,就是你口中的自甘下賤,與人為妾,只怕早就成了亂葬崗一抔黃土,我這人論跡不論心,我告訴你,在你沒道明所謂苦衷之前,我沒有攛掇你口中的傻子報覆你,已是莫大的寬容。”

“他極聽我的話,我過得很好。”

崔盈信誓旦旦,不願在鄭秀之面前落了下乘。

鄭秀之握緊拳頭,十指近乎陷入肉裏,那雙漆黑的眸子滿是沈郁,“盈娘,你不會告訴我,你對一個傻子有情吧。”

“對啊,難不成是對你有情嗎?”

“誠然如你所言,我等卑賤之人,就是要往上爬,穆五郎有權有勢,相貌英俊,對我而言,是極好的歸宿,你既攀得上高門貴女,我自然也能夠得上這些世家子弟。”

她加快了腳步,輕盈的裙擺像只翩飛的蝴蝶,從鄭秀之心底劃過,留下一道血痕,此刻他對權勢的野望,到達頂峰,只要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什麽都會回來的,包括他失去的……女人。

出了胭脂鋪,崔盈捂著劇烈起伏的胸脯,不知為何,她感到喘不過氣,這回兒,她想哭,可她竟一滴淚也沒掉,她想去一個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的地方安居,沒有崔父,沒有蔣家貴女,沒有孟氏,沒有這一切的一切。

她道自己身子不舒坦,讓芙蕖和小喜都出去候著,旋即在馬車上捂著口,到底是痛哭出來,淚珠大顆大顆落下,卻竭力不讓自己出聲。

若是叫侍劍聽到,只怕會生出事端。

原來她差點擁有幸福了,即便她對鄭秀之並無多深的男女之情,可有個品行端正的良人在這陌生的時代,相互慰藉,總是好的,終是大夢一場,煙消雲散。

縱然是誤會又怎樣,她已是穆家的妾,上了官服文書的良妾,他縱然入仕,也不過是七品芝麻小官,在上京這處貴人的地界,扔進去,連水花都不會有。

若是無人照拂,他這輩子再往上爬一兩級,就到頭了。

不過倒是用不著她擔心,這人岳父緣還不錯,前有國子監祭酒給他取字,後得了陛下青眼,若是能接住這破天富貴,他也算是苦盡甘來,真真正正心想事成。

她擦幹了眼淚,用脂粉遮住痕跡,告誡自己:明日旭日依舊會東邊升起,她依舊是崔盈,她的幸福,完全可以靠自己爭取出來。

終於她平覆下來,對侍劍探究的目光,神色泰然如常,“去鏢局,我有兩件價值連城的寶石頭面,要寄回去給我姨娘。”

“夫人該回了,您出來已有些日子了。”

侍劍提醒,崔盈不由厭煩,穆五郎派侍劍出來,究竟是做護衛,還是做探子眼線的。

“我知曉,你先自行回去吧,不用管顧我,許久未見姨娘了,難不成送些物件回東寧府也不成了?”

她語帶震懾之意,侍劍訕訕,不敢再攔,終歸是爺的女人,算是他半個主子。

侍劍只得照辦,認命似的開始趕車,芙蕖憂心忡忡望著自家娘子,小喜不知崔盈與鄭秀之的關系,只當她是在胭脂鋪被冒犯,心裏不痛快。

在馬車上掐著腰將那沒眼力勁兒芝麻小官兒,換著法兒的痛罵。

“不就是個七品芝麻官,要婢子說,就他這個眼力勁兒,這輩子估計也這樣兒了。”

“那雙招子倒不如生在臀上。”

“還敢使喚我們夫人,也不知道是給哪個姘頭買胭脂,啊啐,不害臊,還是讀書人。”

……省略數萬字。

“噗嗤。”

小喜罵人還夾雜了些鄉間俚語,以及學她親娘張媽媽罵人那股子勁勁兒的潑辣爽利,關鍵是她今歲不過十四,臉還嫩生生的,兩者相合。

硬生生將崔盈給逗笑了,能笑出來,她心裏就暢快多了,還有心思掀開簾子,看窗外的風景。

就這麽走馬觀花看了兩三條長街,真叫她掃到不得了的。

將適才的淒風慘雨都拋諸腦後,瞧瞧她瞅到了什麽?是男主,是穆二郎,還有明月公主,孤男寡女,一起上酒樓,不簡單。

公主傾心,停妻,一下子刺激了崔盈的大腦皮層。

“停車,停車!”她高聲呵住侍劍禦馬的動作。

“籲!!!”

被她猛地叫住,侍劍陡然勒住韁繩,險些驚馬,主仆三人在馬車內被顛了個倒仰。

“哎唷。”

“哎喲。”

馬車外傳來侍劍沒好氣的聲音:“不知夫人又有何事?咱們還是趕緊去鏢局,然後回去五爺哪兒,不然這個時辰,五爺該急了。”

在侍劍看來,就是這位小夫人蠱惑煽動他們家爺出來垂釣,府中安安生生的荷花池裏沒魚了嗎?府上缺丹陽湖這一尾?偏生將他們爺拐帶出來,這位小夫人還不老實。

只惦記自己那兩個不值錢的鋪子,和遠在東寧府的姨娘,不知道把他們家爺討好了,不就什麽都有了,到時候數不清的鋪面。

若是誕下爺的長子,她那姨娘,大太太和二郎君也能給她弄過來。

崔盈探身:“剛才在胭脂鋪看了半天賬本,本夫人腹中饑餓難耐,要去酒樓吃點東西。”

侍劍聞言腹誹,去胭脂鋪前渴了要吃茶,然後令牌就掉茶樓哪兒,得虧,茶樓掌櫃看出令牌來頭不小,不然就被夥計撿到後廚當柴給燒了;胭脂鋪看完,又要去鏢局,得,現在去鏢局路上餓了,又要上酒樓用膳,麻煩精,幸好這是他家爺的女人,這要是自己婆娘,還是和離罷……他的心好累。

等崔盈提著裙擺走進酒樓,左右跟著芙蕖小喜兩個小丫頭,侍劍跟在後頭,掂了掂錢袋,估摸著夠花。

崔盈使了個眼色,芙蕖又跑到侍劍身邊,眼見芙蕖沖他跑過來,侍劍頭皮發麻,方才這丫頭哭了小半個時辰,哭得他頭快暈了。

“掌櫃,方才那對男女去了哪兒包廂?”崔盈低聲問道。

打著算盤的掌櫃斜眼瞟了崔盈一眼,撇了撇嘴,“貴人們的消息,本店不方便透露。”

無可奉告唄,崔盈緊抿著唇,肉痛般從縷金絲海棠花的錢袋裏,掏出一兩銀子遞了過去。

掌櫃嫌棄地嘖了一聲,嘴角那塊黑痦子也抖動了幾分,他上下掃了一眼崔盈,錦衣羅裙,頭戴珠釵玉石,紛紛價值不菲,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女眷。

才給一兩銀子,就想從他這裏買消息,打發乞丐呢。

崔盈:“你!”

“客官是打尖兒,還是住店,上樓還有包廂,那是另外的價錢。”

“給我個方才那對男女隔壁的包間兒,掌櫃。”

崔盈臉上掛笑,掌櫃終於抽出打算盤的右手,幾個手指搓了搓,示意崔盈加銀子。

這跟上元夜,穆元驍非要去高處看青女燈王,酒樓老板做趁火打劫有甚差別,崔盈暗罵,別看她吃穿用度處處精細,但是她拿不出什麽現銀。

吃穿用度都是公府裏頭規制好了的,不必她操心。

最終她加了一兩銀子成交,崔盈領著二婢上樓入座,甫一到廂房裏面,她就臉貼在墻壁上,豎起耳朵,試圖偷聽穆元承與明月公主的交談。

兩個婢女一頭霧水,看不明白自家主子在幹嘛,可以說是沒眼看,行跡猥瑣的娘子,簡直是糟蹋娘子漂亮的臉蛋。

這廂房隔音說好也不好,她能綽綽約約聽到兩句,又聽得不真切。

主要是她琢磨著,萬一明月公主非要逼得穆元承停妻再娶,岑氏又不是省油的燈,府上大亂,不管是那種亂法兒,那她不就有機會跑了!到時候還會註意她這個身份低微,無關輕重的小人物。

“夫人,您要用點什麽?”

正待兩婢女面面相覷之際,小二端著乘放茶水的托盤,問道。

崔盈正天人交匯,無暇分心,“你們酒樓都有些什麽吃食?”

那店小二也是口齒伶俐之人,頓時滔滔不絕地說起他們店中的招牌名菜,“哎,夫人,咱們酒樓,可是天南地北的掌勺師傅都有,什麽翠松玉蘭卷、碧玉金鉤,一聲雷、桃花雞塊、福壽萬盛肘、有鳳來儀、歡聚一堂、元寶肉片、龍門疊金,只要您點的出來,酒樓的師傅都能給您端上來。”

崔盈回過神,皺著一張臉,這些個都是個什麽菜式,她一個都沒聽明白,就雞塊肘子肉片,她知道菜裏放什麽。

然後就隨手指了幾個菜,她沒想到,後來結賬時,險些沒將侍劍抵在這酒樓裏,黑店!

隔壁廂房。

“承蒙公主錯愛,仲麟受寵若驚,可是使君有婦,羅敷有夫,難道公主不知,若是公主執意讓陛下賜婚,不知我結發之妻該當如何,岑尚書亦是兩朝元老,陛下就不怕傷了老臣的心?”

面前滿是珍饈美食,穆元承正襟危坐,並不急於動筷。

魏鸞今日依舊是一身男氏胡服,給自己斟滿酒後淡笑道,“穆二哥何必急於拒人於千裏之外,不若先聽聽明月所言。”

“仲麟洗耳恭聽。”

“先不說父皇賜婚之事,我還有一事要先說與二哥。”

魏鸞起身,想為穆元承斟酒,穆元承合指蓋住面前酒杯,長公主斟酒,莫大的榮耀,他卻如此不給臉面。

好在,魏鸞神色如常,並未動氣,發道談起上元節,“那一日,我不是同二哥有過一番交談,昔年穆禦史之死,二哥莫非真絲毫不關心?當年那樁大案,據本宮所查,還有你們穆家人的影子在,就是不知道是你哪個叔叔了,二郎。”

“公主不可妄言。”

穆元承似乎並未有多詫異,反倒是動筷吃上了一道魚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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