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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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七月四號,工作日的周三,程郁有點忙。

他早上沒在公司,跟著陸澤深出去了,下午回的公司,忙了有一會兒,才看到了談兆天給他發的消息:【晚上加班?】

程郁以為談兆天要約飯,回:【不加。】

談兆天秒回:【那晚上我來接你,吃飯之前帶你去個地方。】

程郁太忙了,顧不上和談兆天聊微信,回:【OK,下班聯系。】

五點半下班前,程郁坐在自己工位想了件事——之前三月,一個金融峰會上,陸澤深曾經見過的那位分管金融的徐局長,程郁從五月就開始和徐局長的秘書約見面吃飯,約到今天,都沒有約成。

程郁琢磨:不應該啊,怎麽約了這麽久都約不成?是他約的方式不對,還是他們公司和陸澤深的面子不夠大?

程郁多少有些想不通。

“下班了,程總。”

有同事下班,拎著包從程郁工位旁走過,和程郁打招呼。

“嗯,好,我也下班了。”

程郁沒接著再想了,合上胳膊下的文件。

“拜拜。”

程郁:“拜拜。”

起身,關電腦,拿西服外套,程郁看了看時間,估摸談兆天已經在樓下等他了。

他在走出辦公間的時候撥了談兆天的電話,通了,問:“去哪兒?你給個定位,我自己開車過去,還是和你一起?”

談兆天回:“我在地庫,你車旁邊。”

程郁就懂了,說:“好,我馬上下來。”

到地庫,走向自己的車,程郁看見談兆天,邊走近邊問:“去哪兒啊?”

談兆天沒直說:“到了就知道了。”

兩人上車,程郁開車,談兆天坐副駕。

程郁拉好安全帶,手機擱上支架,道:“總得告訴我目的地,我好導航。”

談兆天:“不用,我指路,你開。”

程郁笑了笑,發車:“這麽神秘啊。”

不久,車開到了“新江花苑”,一個S市知名的臨江的豪宅小區。

開到附近,看見小區門庭的時候,程郁便有些意外,問談兆天:“怎麽來這兒?”

談兆天示意他在路邊停一下,程郁停了,很快,一個穿著西服的胖子拉開門、鉆進後排,和談兆天打招呼:“哥。”

又馬上說:“可以直接開進去,我和門口的保安打過招呼了。”

程郁明顯不解,疑惑地扭頭看了看胖子,猜測他的身份,沒說什麽,也沒多問,松剎車,把車緩緩開向不遠處新江花苑的大門。

果然和胖子說的一樣,門衛按遙控器開了道閘桿,直接讓車進去了。

開進去後,胖子開始和談兆天道:“其實周圍還有好幾套臨江的,也都是首排,視野非常好。”

“等看完這套,要去看看別的嗎,我都有鑰匙。”

程郁這下知道胖子是什麽人了——房產中介。

程郁按照胖子的指示往小區內開,問談兆天:“你買房啊?”

“先看看。”

談兆天沒有多言。

“這裏房子不便宜吧?”

程郁想也知道。

胖子伏在主駕和副駕之間,回覆程郁道:“是不便宜,都是豪宅。”

“哪怕看二手,都是要驗資的,不給隨便看。”

程郁這下確定談兆天這是準備看房子買房了。

他這時候沒問談兆天什麽,只是和胖子中介聊道:“這兩年這邊的豪宅好賣嗎?”

“不瞞你說。”

胖子的嘴巴很利索:“學區房都挺不住了,豪宅還是非常堅挺,雖然不好賣,但客戶還真不少,都不缺錢,幾千萬隨便拿。”

程郁邊開車邊道:“這會兒看的這套多少?”

胖子想了想:“我有點忘了,就記得是三百二十平,等會兒我系統裏看看。”

指前面:“哥,就那兒,對,那兒,停那兒吧,反而我們不久留。”

程郁停好車,下來,看了看眼前的樓,又看了看四周,發現他們要去的這棟樓是首排,前面沒有別的建築和小區,也沒有任何遮擋。

江景房啊。

程郁心道。

跟著胖子中介往樓裏走,程郁和身邊的談兆天道:“你買房?”

談兆天還是含糊地說:“先看看。”

程郁笑:“還得是你,看豪宅買豪宅。”

這個時候完全沒有多想,就以為談兆天喊他過來幫忙看看房子,以前張君寧也喊他一起幫忙看過。

三人一起坐電梯,刷卡上樓,胖子開始看著程郁,介紹這套房子,說:“一梯一戶,是比較早的大平層的概念了,所以整個設計會不像現在的那些豪宅那麽新。”

“它是個江景房,首排,視野非常好。”

“你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他有個陽臺,幾乎正對著黃浦江的流向,你看過去,就好像江水往你的方向來一樣,視野特別好。幾乎是我們這邊江景房裏,視野最好的一套。”

……

程郁聽得認真,談兆天也一直看著程郁,目光神情有種平靜的溫柔。

到了,穿鞋套開門進屋,第一眼,程郁看到的便是搬空家具家電的一個大廳,木地板,水晶吊燈,十分寬敞。

程郁邊掃視邊走進,自然看哪兒哪兒都覺得好,畢竟是豪宅,保養得當,深紅的地板、墻上的壁紙和木質踢腳線看起來都是嶄新的。

中介這時推開了客廳通向陽臺的玻璃門,招呼程郁:“哥,你來看,視野是不是超級好。”

程郁走過去,走進,來到沒有封窗的陽臺,向外舉目眺望,看到了令他魂牽夢繞的一幕:由遠及近便是黃浦江,和中介說的一樣,房子幾乎是朝著黃浦江流動的方向,視覺上便給人一種江水奔流而來的感覺,水天相接、視野非常寬闊,還能看見江邊的建築和東方塔。

這遠比程郁兩年多前見到的那套可以看見黃浦江和東方塔的房子的視野還要好。

程郁默默看著,就一眼,心潮澎湃——真好啊,這麽好的房子。

比他的夢中情房還要好。

他從前沒見過,都不知道還有這樣視野的房子。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程郁眺望著,默默的,心裏有些無法平靜。

他也是第一次從這個視角看傍晚的臨江建築和黃浦江,視野開闊,水天相接,霞光爛漫,很美,賞心悅目。

胖子中介這時候不在了,只有談兆天在程郁身後的玻璃移門邊。

但男人沒看陽臺外的風景,只看著程郁的背影,神情平靜。

“覺得怎麽樣?”

好一會兒,談兆天開口。

“真好啊。”

程郁轉頭,看了看談兆天,笑笑,坦然說:“所以人還是得有錢啊。”

“這樣好的景,只有有錢人才能看到。”

程郁主動問:“你要買嗎?”

他發表自己的看法:“只論江景的話,這套真的不錯。”

談兆天眼底有笑意,也有溫柔,始終註視程郁:“你喜歡嗎?”

我?

程郁挑眉:“你問我?”

他笑笑,手搭陽臺欄桿,重新面向黃浦江眺望著,大大方方道:“喜歡啊,當然喜歡。”

可惜……

程郁的一句“可惜”還沒說出口,談兆天看著他,聲音溫和道:“我來買,送給你。”

程郁一楞,錯愕轉身轉頭。

他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不解地看向談兆天:“什麽?”

談兆天神色溫和專註,目光鎖著程郁:“我說,我來買,買了送給你。”

程郁這次聽清了,明白了,懂了,頓時愕然,定在原地,根本反應不過來。

眨眨眼,他回過神,有點懵,說:“你買房子,為什麽要送給我?”

談兆天彎了彎唇角,覺得這樣神情的程郁很少見,也很可愛。

他回:“你不是喜歡嗎?黃浦江,東方塔。”

理所當然又果斷的,“你喜歡,我送給你。”

你瘋了?

程郁睜大了眼睛:“幾千萬上億的房子。你?送給我?”

談兆天沈穩的,神情間有笑,也很肯定:“對,送給你,我來買,不管多少錢。”

程郁默了。

他臉上的表情經過了一個短暫的變幻,有愕然,有不解,有驚訝。

然後,他的神情很快盡數收斂,再沒有任何流露,就這樣沒有神情地看著玻璃移門邊的談兆天。

江風一吹,陽臺上全是呼呼的風聲。

談兆天這時候還沒有意識到不對。

他見程郁不說話,不表態,不流露,就這麽看著自己,以為程郁是因為太驚訝,所以才會這樣。

談兆天解釋:“一直想送你禮物,但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需要什麽。”

“上次在我那兒,你說喜歡臨江的房子,可以看東方塔和……”

程郁開口,打斷他:“談兆天。”

談兆天噤聲,這時候才察覺到有些不對,程郁的神情有種過於理性的平靜,完全不是一個人被贈禮物時該有的表情。

程郁看著他,平靜又果斷地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換談兆天錯愕,不解:“怎麽了?你不喜……”

程郁看著他,重覆了遍:“不要再見了。”

神情和眼神都很平靜,還有一種理性的決然。

說著,程郁擡步,走出陽臺,從談兆天身邊走過。

談兆天一把擡手扣住程郁的小臂,轉頭,十分不解,問:“你怎麽了?為什麽?”

“我又冒犯你了嗎?”

程郁擡胳膊,掙開談兆天的手,扭著頭,神情和目光都很平靜,還有種絕對理性的疏離和冷靜。

他說:“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報著什麽樣的目的和想法要送我這樣的豪宅。”

“可我了解我自己。”

程郁的聲音平靜理智:“你如果仔細打聽了解過我,就會知道,我畢業,從21歲到今年26歲,我從來,從來沒有放過錯過任何一個往上爬的機會。”

“談兆天。”

程郁這時的心情非常覆雜,只是沒有表現出來,強忍著:“剛剛,你的表態,沒有讓我覺得欣喜高興。”

“反而讓我突然意識到,你是我往上爬、過上我想過的人生的,又一個機會。”

“我這一路,所有的機會,我一個都沒有放過,一次都沒有。”

“當初為了工作事業,為了自保,也為了往上爬,我把我第一份工作的頂頭上司都送進監獄了。”

“我這樣的人,為什麽要讓我意識到你是我又一次的機會?”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我和那些出賣肉體靈魂不擇手段攀附權錢往上走的人沒什麽不同。”

“我和他們是一樣的。”

“只是這麽多年,沒有讓我遇見這樣的機會。”

“現在,此刻,這個機會就在我眼前。”

談兆天看著程郁,神情收斂,也冷靜的:“我覺得我們可以坐下好好聊聊……”

程郁也轉身,面向談兆天,打斷他:“你不信嗎?”

“你知道你說房子送我,我意識到你在做什麽的時候,我腦子裏晃過什麽嗎?”

程郁直視談兆天:“我在想——啊,原來又是個機會啊,抓住了,我就又能往上走一大步。”

“這樣的機會,一定不能放過。”

程郁一瞬不瞬地看著談兆天的眼睛:“你還要追我嗎?”

“你不用追了。”

“我不需要你追,你是我的機會,現在不是你追不追我,是我會不會放過你。”

程郁忍到極限了,情緒猛一躍,咬著牙根道:“謝謝你,我才知道,我原來是這麽惡劣的人。”

程郁註視著談兆天的眼睛,緩緩後退:“不要再見了。”

“我怕我真的不會放過你。”

“我不想不擇手段,不想‘萬劫不覆’。”

程郁說完,轉身快步離開。

“程郁!”

談兆天喊他。

程郁沒有回頭。

坐進車裏的時候,程郁咬牙咬得整個下頜都是緊繃著的。

他也是真的真的,多少有些難過。

他往上走的這一路,很不容易,S大不算特別頂尖的名校,他學的金融更不是學校的王牌專業,根本競爭不過那些國內top5出來的本科研究生。

他也沒有父母幫,沒有硬關系,全憑在校表現和幾個還可以的實習經歷,在一群應屆生中擠破頭,才進了本地前30以內的一家投資公司做投資助理。

最初上班那半年,根本不能用辛苦形容,是太太太辛苦太累了,他整個人都很疲憊,甚至一下暴瘦了20斤。

但程郁咬著牙,楞是憑著實力眼光和一些運氣,死死抓住了這些年的所有機會,所有!

因此這些年,程郁一直覺得,他能短短幾年走上來爬上來,一是因為夠努力不怕苦,二是因為對自己夠狠,三是因為不錯過任何一點機會。

所以他曾經很唾棄那些為了往上爬亂搞男男男女關系、攀附權貴、不擇手段的人。

他覺得他們走捷徑,是因為人性底色太過卑劣。

可今天,程郁突然意識到,他從前只是沒有機會,一旦有機會,他也是會動搖的。

原來,原來他和那些人沒什麽不同。

他只是這些年沒有做那些事的機會。

原來,他的底線也很低,也很惡劣卑劣。

程郁又進一步認清了自己。

他發車,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

誠如他對談兆天說的,他不想不擇手段,不想萬劫不覆。

他不能再見談兆天,否則談兆天的好,談兆天的喜歡,談兆天心甘情願的付出,最後都有可能被他拿來利用,成為他人生路上再往上走一大步的墊腳石。

程郁了解他自己,他真的有可能會這麽做,很有可能。

但他不能也不想這麽做。

“程郁!”

談兆天從樓裏跑出來。

程郁在後視鏡裏看到了,咬著牙、抿唇,踩油門,把車開得飛快。

很快,手機響了,程郁沒看,也沒接,他知道是談兆天。

他油門踩得深,以最快的速度離開。

手機響了又響,程郁始終沒有接。

“哥?怎麽了呀?”

胖子也追出樓。

談兆天沒管中介,一直給程郁打電話,快步往小區門口跑,可程郁根本不接。

談兆天掛了,再打,手機那頭卻提示關機。

談兆天看著寶馬消失的方向,知道自己追不上,止步,吐了口氣,意識到自己搞砸了。

作者有話要說:

別擔心,一點小波折,兩章就和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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