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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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倒夢想
黛玉睜開眼，腳底是無邊無際的虛空，擡頭沒有藍天白雲，也是看不出色彩的虛空。人在此間，腳不著地，頭不頂天，非常沒有安全感。
這裏很像科幻小說裏經歷了星空大戰後的遺址，到處飄著破碎的石頭，偶爾還能看見幾顆閃光的小石子，如同流星一般，閃爍幾秒鐘就消失了。
黛玉能控制意識，她幻化出一雙輕盈的翅膀，在這裏快速前進。她需要找到意識世界裏的翩翩，找出困她的病因，如果一次無法解決，那也要及時把她帶出去。
意識世界的探索很危險。
在這裏，天地日月，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意識，在你不知不覺中，它在潛意識的深海中添磚加瓦，建立一個又一個平行又折疊的世界。
我們可以通過做夢或者催眠進入這些世界。
遭受過重大沖擊事件，長期精神折磨的人在落入意識世界很可能被困住，困在過去，困在固有的思維裏。
這就是心理醫生存在的意義。
以專業的素養帶我們看清意識體，找出應對它們的方法，獲得更輕松的心，更舒適的生活。
黛玉找了一圈，沒看到任何石堡。
翩翩是在看到石堡後出現問題。
黛玉踩上一塊漂浮的石頭，石頭搖搖晃晃，站在上面很難控制身體。她伸手撫上石頭表面，細碎表皮，有點紮手，一摸上去，有種內部的針紮了心頭一下的不適感。
她想了想，俯身下沖，像一只捕獵的魚鷹般沖刺下行。身為人類抵抗不了地心引力，地會給人安全感。
石堡從外在看，堅不可摧，那是翩翩心裏的防線，她在絕境裏為自己建設了一個石堡，並在裏面藏了東西。
找到她隱藏的東西，或許能找出她的心理癥結。
突然，有人在黛玉身邊出現。
黛玉身形一滯。
“林醫生？”
是翩翩的聲音，但稚氣很多。
黛玉回過頭。
穿著芭蕾舞表演服的翩翩笑盈盈的看著她，翩翩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大概是一會要表演，畫著舞臺妝，眼皮上亮晶晶的，神采奕奕的樣子。
“翩翩？”黛玉驚喜道。
“你也是來找東西的嗎？”翩翩飄到黛玉身邊，友好的看著她。
純白芭蕾裙，純白舞鞋，她扮演的是天鵝湖裏最美的天鵝公主，但這身裝扮，少了發冠。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黛玉有印象。
中詛咒的公主和努力與惡魔戰鬥想解除詛咒的王子，偽裝成公主欺騙王子的黑天鵝。一幕接一幕，老套又美好的故事。
“我找一個地方，一個石頭做成的城堡，聽說裏面有一個最閃耀的王冠，所以我想去看看。”黛玉說道。
“王冠？”翩翩在頭上比劃了一下，露出驚喜的表情，她湊到黛玉面前，眨眨眼，問道，“那個……你知道王冠藏在哪裏嗎？”
看來她知道那個地方。
“我知道的，你可以帶我過去嗎？”黛玉溫和問道。
“……”翩翩咬住嘴唇，眼睛左右看看，似乎有些為難。
“帶陌生人過去的話，金釧會生氣，玉釧會難過。”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說道。
黛玉以前催眠翩翩，知道她有重度人格分裂，但具體幾個人格，都是什麽性格，她卻不清楚。
“帶陌生人去她們會生氣，但我不是陌生人呀。”黛玉和顏悅色道。
“……也對哦。”翩翩點點頭，換上笑容，“那好，我帶你過去。”
“但如果遇見她們，不能說是我帶你來的哦。“翩翩叮囑道。
“一定一定，我是自己找到的。等我見到王冠，可以拿出來讓你戴看看，一定很適合。”黛玉笑道。
“……可以嗎？”翩翩有點害羞。
“當然可以啦，那是我的東西，不久前忘記在石堡裏。你今天這一身裝扮，最適合戴它啦。”黛玉說道。
“謝謝～”翩翩笑的更開心，她牽起黛玉的手，帶著她向下方繼續飛行。
果然，她的安全感來自地面。
黛玉想起翩翩剛救出來時，腕上的傷口觸目驚心，新傷舊傷疊加，像一層一層的蜈蚣生長在手腕上。醫生說，這是被吊起來留下的痕跡。
那一定很痛苦。
黛玉看著她，心生憐憫，但很快又壓制下去。她需要清醒的頭腦去處理他人的心理事務，不能被幹擾。
哪怕只是普通的同情心。
二人疾速前行，越靠近地面，石頭越大，到了最後，眼前的一個個石頭像小山般阻擋在眼前，中間的縫隙很窄，即便黛玉能控制意識，也非常費力才能擠過去。
催眠翩翩的時候她沒有提到這種大石頭。
意識世界裏的小翩翩似乎很厭棄石頭，有時候擠不過去，她會對著石頭拳打腳踢，用盡一切力量將石頭踢開踢碎。
而石頭被她一打會碎，二人通過後，很快又匯在一起，變得更加巨大。
黛玉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石頭，有意識。
不等她多想，就聽到翩翩小聲道：“到了。”
她很小心很小心的帶著黛玉來到石堡前，輕手輕腳，沿著邊邊左顧右盼，生怕被人發現。
黛玉終於看到石堡全貌。
完美的球體，正中間有門窗等，應該一推門就能進去。她摸到門上，那種紮心的感覺又來了，比小塊石頭更明顯。石堡的觸感，讓人一碰就想哭。
黛玉沒有猶豫，推門而入。
……
“哈哈哈哈哈哈……”身邊的翩翩發出狂笑聲，她握緊黛玉的手沖進石堡大廳。
這是一個沒有邊際的廳堂，上不見天花板，下看不見地板。四面都是落地玻璃，一進門就是一條玻璃彎道，從門口繞上天際，九曲十八彎，再沖進黑暗無邊的深淵，不知轉了多久，又像游龍走蛟般回到廳門口。
這些玻璃蒙了層薄薄的磨砂，在裏面看不見外面，在外面也看不見裏面。
“歡迎林醫生來玩哦，我們一起去玩吧。”翩翩笑的非常開心，像是發生了什麽她想不到的開心事。
“玩什麽？”黛玉震驚於翩翩的意識世界，但很快就調整回來，露出笑容。
“跟我來。”翩翩拉著她沖上玻璃道。
黛玉剛踩上玻璃道，就以極快的速度在道上飛馳，駭的她心神大亂。她的翅膀失去控制，在這等速度下，只能強制讓翅膀消失，否則帶來的阻力會將她沖飛出去。
“喔喔！！哦哦哦哦！！！”翩翩像野猴子般尖叫，她倒著在玻璃道上走，像世界頂尖花滑選手般在玻璃道上邊疾速前行，邊跳舞，她用腳尖畫出最美最美的畫面，每一幀都讓黛玉心驚。
現實中被挑斷腳筋的女孩子，在意識世界裏可以這麽美麗。
只是這美麗過於極端，過於病態。
所以催眠時的翩翩，是進了這條玻璃道，所以才出不來的嗎？
翩翩舞的越來越快，到了後來，黛玉甚至看不清她的裝束容貌，只當眼前有個陀螺一直轉一直轉。
二人從天上到地下，在高空時，有雲有風有雨在飄，打在黛玉臉上涼冰冰，在地下時，一片漆黑，黛玉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聽見翩翩放肆的笑聲，和壓抑的水聲，那水浪洶湧，一聽便知深不可測。
水，玻璃道，表演的翩翩。
“翩翩，王冠取到了。”黛玉取出一個銀色框架鑲嵌藍寶石的王冠，在黑暗中閃出耀眼的光彩。
“什麽？”翩翩終於停下舞步。
她睜大眼，清瘦的臉上全是驚訝。
黛玉眉頭一跳。
翩翩長大了，變得更加瘦削高挑，趙家村的生活讓她常年不見天日，營養不良，原本甜美的面孔像被抽幹了血色的花朵，幹癟脆弱，似乎手一碰就要碎掉了。
“王冠。”黛玉遞給她。
“好漂亮！”翩翩滿心歡喜接過，玻璃道終於停止運動。
黛玉輕呼一口氣，雖然在意識世界，但高速運動，上天下地，比坐了一百圈過山車還刺激的活動，總的來說還是費精力。
翩翩將王冠戴在頭上，湊近黛玉。
“怎麽？”黛玉疑惑。
“這裏的玻璃看不見人，但你的眼睛可以。”翩翩盯著黛玉的瞳孔，喜滋滋的看。
看著看著，她表情突然暗淡起來。
“我怎麽…這麽難看？”翩翩笑容僵在臉上。
“很漂亮啊，這個王冠很適合你的。人的眼珠和哈哈鏡一樣，直接照會失真。聽我的，我能看見你，特別漂亮，像公主一樣。”黛玉摸摸她的臉，眼神溫柔。
“是麽？”翩翩眼神失焦。
“當然了。”黛玉點點頭。
翩翩突然癱倒在地，她連帶王冠都趴在地面，黛玉趕忙伸手扶她，沒想到翩翩像是融化了般，黏在玻璃道上。
天上突然下起小雪。
大大小小的六邊形雪花從空中降落，有意無意的靠近癱成一片的翩翩，沒一會，雪花就覆蓋了她的身體，接著冰化，貼在玻璃道上。
玻璃道更加清晰鋥亮了，並且在這裏分出另一條新路。
這是……
自我厭棄，殺死被厭棄的自我。
黛玉睜大眼，嘴唇微微顫抖。
翩翩的意識創造出無數個分身，她們像雪花一樣，在意識世界裏高速運轉，將自己曾經最愛的舞蹈動作一遍又一遍排練，最終也像雪花一般消融，自我否定，自我殺死，融在玻璃道上，形成一條又一條岔路口。
黛玉擡眼看玻璃道，縱橫交錯，上下穿梭，大概自殺了成千上萬個意識分身，才能做出這麽大的玻璃道吧。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在心裏成千上萬次自我否定，每天都在告訴自己，你該死你該死。
黛玉越來越冷，那冷意化作悲痛，360度無死角的沁入她的骨髓，她悲痛欲絕，眼淚掉下來。突然眼前的玻璃道再次消失，她又站在當年老家後院的走廊裏。
雪越下越大，越來越冷。
“林姐姐，我……我能說話了。”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伴隨著極寒的溫度重擊黛玉的大腦，她突然惡心起來，一陣幹嘔。
那眼淚像是連接了通天的河道，嘩啦啦一直流一直流，融在雪地，化在走廊，林家老宅到處濕答答的。
好冷……
好冷……
黛玉縮成一團。
她覺得自己就要冷死在這裏了。
“……”
“……不行，不對。”
“這是……翩翩的意識世界！”黛玉悚然一驚，立刻控制意識世界。
石堡裏太過悲傷，進來的人都會陷入那種氛圍，她得先出去，否則不止翩翩，她自己也會淪陷在此。
心隨意動，下一秒，黛玉已經站在石堡門口，她一把推開門，外面石頭不再靜止，在空中亂飛亂撞。
翩翩的意識世界掀起了一場風暴。
每當有一個意識分身自殺，她都會產生極端的絕望情緒，那情緒會讓外層的意識世界動蕩。
黛玉反手將門關上。
一個戰栗的人弓著腰，全身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勉強擡頭看著黛玉。
是翩翩，枯萎的翩翩。
“林…林醫生。你怎麽…自己進去了？”翩翩說話十分費力，她穿著一開始的芭蕾舞裙，腳腕卻被扭斷，不見血跡，只有森森白骨的斷口，讓人難受極了。
“我自己進去了？”黛玉閉上眼，轉過臉。
“噢噢噢，我懂啦！”斷腳的翩翩一拍手，露出少女時代的笑容。
“你跟金釧兒進去啦～”
“……”黛玉咬著下嘴唇，感覺自己要被這鋪天蓋地的荒謬擊垮了。
“你怎麽知道她是金釧。”黛玉問道。
“金釧自殺啦，你是不是看見她死啦？”翩翩笑嘻嘻的問道。
不要被病人幹擾，不要被翩翩影響。
我沒有情緒，我要帶她離開，帶她正視自己。
黛玉深吸一口氣，將多年前的那場噩夢壓回心底，鎖在意識世界最深處，用一個加密小盒子將噩夢裝的嚴實，再設置一個覆雜到設置完成自己就忘掉的密碼。
鎖死啦。
黛玉露出笑容。
她摸摸眼前翩翩的臉，溫聲說道：“不用擔心啦，在這裏等我。”
“金釧也好，玉釧也好。”
“我會把她們救活，我會把她們帶出來，帶回你身邊。”
“等我。”
玻璃道多了一條岔路，黛玉一進門，身邊就跟了個翩翩，她牽起黛玉的手，露出快樂又苦澀的笑容：“林醫生，我們一起去玩吧？”
“好啊，翩翩。”
“不對……我應該叫你，金釧。”黛玉看著她的眼睛。
枯瘦蠟黃的金釧也看著她，眼底枯竭。
黛玉想起，在趙家村，買她回去的人，給她起名金釧，後來那家男人死了，老媽子又把她賣給另一家人，改名玉釧。
翩翩原本是一朵明媚的花，在屬於自己的舞臺跳自己的舞。在進入趙家村後，真正的翩翩無法面對這些事，無法接受這些事，生出了兩個分身。
金釧無限自殺，玉釧跟在身邊，陪伴，懷念。
這兩個意識在生出後，翩翩在趙家村出現現實的尋死。
於是賈雨村出手了，他在翩翩的意識中建設了這間石堡，把金釧和玉釧關進去。唯有翩翩本人進不去。
黛玉牽著翩翩進石堡，在進石堡的瞬間，翩翩就變成了要自殺的金釧，黛玉沒發現。意識分身在意識世界裏隨意變模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自殺的是金釧，說話的是玉釧嗎？
她們二人一體，如親姐妹般，一邊厭棄自己，一邊舍不得自己。每當姐姐金釧萬念俱灰要自殺時，玉釧就會陪著她。
那是絕望心理下的唯一慰藉。
也是黛玉的機會。
“你願意跳舞給我看嗎？”黛玉問道。
金釧嘴角僵硬的上揚，微微顫抖，她眼底有淚，然後點點頭。
她松開黛玉的手，一個滑步踩上玻璃道，她走上前人們屍骨拼疊的新道路，泣血一舞。
雪越下越大，寒風陣陣。
黛玉也踩上玻璃道。
新的道路啟動了。
比上次快的多，黛玉幾乎看不清金釧的姿態，也看不見任何一片雪花。只有大片雪花打在她臉上的寒冷冰涼，每一片都像一把冰刀，紮在黛玉自以為銅墻鐵壁的意識裏。
見人傷者必自傷。
敏感者必被情緒所擾。
這條路通向無底的地底，兩邊水聲潺潺，黛玉分不清自己在陸地上還是深淵裏。只見金釧舞動的快到了極限，極限的美麗預示極限的崩潰。
她快要崩潰了。
黛玉深吸一口氣，腦中出現了那張牡丹花般美艷的面龐。
似乎聞見了牡丹花香。
她突然充滿了勇氣，快步上前，撲向金釧，將正在疾速旋轉的金釧撲倒，撲的脫離玻璃道。
“撲通”一聲。
二人一起墜入深淵。
黛玉抱了抱翩翩，轉身再次推開石堡的門，毫不猶豫的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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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睜開眼，腳底是無邊無際的虛空，擡頭沒有藍天白雲，也是看不出色彩的虛空。人在此間，腳不著地，頭不頂天，非常沒有安全感。
這裏很像科幻小說裏經歷了星空大戰後的遺址，到處飄著破碎的石頭，偶爾還能看見幾顆閃光的小石子，如同流星一般，閃爍幾秒鐘就消失了。
黛玉能控制意識，她幻化出一雙輕盈的翅膀，在這裏快速前進。她需要找到意識世界裏的翩翩，找出困她的病因，如果一次無法解決，那也要及時把她帶出去。
意識世界的探索很危險。
在這裏，天地日月，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意識，在你不知不覺中，它在潛意識的深海中添磚加瓦，建立一個又一個平行又折疊的世界。
我們可以通過做夢或者催眠進入這些世界。
遭受過重大沖擊事件，長期精神折磨的人在落入意識世界很可能被困住，困在過去，困在固有的思維裏。
這就是心理醫生存在的意義。
以專業的素養帶我們看清意識體，找出應對它們的方法，獲得更輕松的心，更舒適的生活。
黛玉找了一圈，沒看到任何石堡。
翩翩是在看到石堡後出現問題。
黛玉踩上一塊漂浮的石頭，石頭搖搖晃晃，站在上面很難控制身體。她伸手撫上石頭表面，細碎表皮，有點紮手，一摸上去，有種內部的針紮了心頭一下的不適感。
她想了想，俯身下沖，像一只捕獵的魚鷹般沖刺下行。身為人類抵抗不了地心引力，地會給人安全感。
石堡從外在看，堅不可摧，那是翩翩心裏的防線，她在絕境裏為自己建設了一個石堡，並在裏面藏了東西。
找到她隱藏的東西，或許能找出她的心理癥結。
突然，有人在黛玉身邊出現。
黛玉身形一滯。
“林醫生？”
是翩翩的聲音，但稚氣很多。
黛玉回過頭。
穿著芭蕾舞表演服的翩翩笑盈盈的看著她，翩翩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大概是一會要表演，畫著舞臺妝，眼皮上亮晶晶的，神采奕奕的樣子。
“翩翩？”黛玉驚喜道。
“你也是來找東西的嗎？”翩翩飄到黛玉身邊，友好的看著她。
純白芭蕾裙，純白舞鞋，她扮演的是天鵝湖裏最美的天鵝公主，但這身裝扮，少了發冠。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黛玉有印象。
中詛咒的公主和努力與惡魔戰鬥想解除詛咒的王子，偽裝成公主欺騙王子的黑天鵝。一幕接一幕，老套又美好的故事。
“我找一個地方，一個石頭做成的城堡，聽說裏面有一個最閃耀的王冠，所以我想去看看。”黛玉說道。
“王冠？”翩翩在頭上比劃了一下，露出驚喜的表情，她湊到黛玉面前，眨眨眼，問道，“那個……你知道王冠藏在哪裏嗎？”
看來她知道那個地方。
“我知道的，你可以帶我過去嗎？”黛玉溫和問道。
“……”翩翩咬住嘴唇，眼睛左右看看，似乎有些為難。
“帶陌生人過去的話，金釧會生氣，玉釧會難過。”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說道。
黛玉以前催眠翩翩，知道她有重度人格分裂，但具體幾個人格，都是什麽性格，她卻不清楚。
“帶陌生人去她們會生氣，但我不是陌生人呀。”黛玉和顏悅色道。
“……也對哦。”翩翩點點頭，換上笑容，“那好，我帶你過去。”
“但如果遇見她們，不能說是我帶你來的哦。“翩翩叮囑道。
“一定一定，我是自己找到的。等我見到王冠，可以拿出來讓你戴看看，一定很適合。”黛玉笑道。
“……可以嗎？”翩翩有點害羞。
“當然可以啦，那是我的東西，不久前忘記在石堡裏。你今天這一身裝扮，最適合戴它啦。”黛玉說道。
“謝謝～”翩翩笑的更開心，她牽起黛玉的手，帶著她向下方繼續飛行。
果然，她的安全感來自地面。
黛玉想起翩翩剛救出來時，腕上的傷口觸目驚心，新傷舊傷疊加，像一層一層的蜈蚣生長在手腕上。醫生說，這是被吊起來留下的痕跡。
那一定很痛苦。
黛玉看著她，心生憐憫，但很快又壓制下去。她需要清醒的頭腦去處理他人的心理事務，不能被幹擾。
哪怕只是普通的同情心。
二人疾速前行，越靠近地面，石頭越大，到了最後，眼前的一個個石頭像小山般阻擋在眼前，中間的縫隙很窄，即便黛玉能控制意識，也非常費力才能擠過去。
催眠翩翩的時候她沒有提到這種大石頭。
意識世界裏的小翩翩似乎很厭棄石頭，有時候擠不過去，她會對著石頭拳打腳踢，用盡一切力量將石頭踢開踢碎。
而石頭被她一打會碎，二人通過後，很快又匯在一起，變得更加巨大。
黛玉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石頭，有意識。
不等她多想，就聽到翩翩小聲道：“到了。”
她很小心很小心的帶著黛玉來到石堡前，輕手輕腳，沿著邊邊左顧右盼，生怕被人發現。
黛玉終於看到石堡全貌。
完美的球體，正中間有門窗等，應該一推門就能進去。她摸到門上，那種紮心的感覺又來了，比小塊石頭更明顯。石堡的觸感，讓人一碰就想哭。
黛玉沒有猶豫，推門而入。
……
“哈哈哈哈哈哈……”身邊的翩翩發出狂笑聲，她握緊黛玉的手沖進石堡大廳。
這是一個沒有邊際的廳堂，上不見天花板，下看不見地板。四面都是落地玻璃，一進門就是一條玻璃彎道，從門口繞上天際，九曲十八彎，再沖進黑暗無邊的深淵，不知轉了多久，又像游龍走蛟般回到廳門口。
這些玻璃蒙了層薄薄的磨砂，在裏面看不見外面，在外面也看不見裏面。
“歡迎林醫生來玩哦，我們一起去玩吧。”翩翩笑的非常開心，像是發生了什麽她想不到的開心事。
“玩什麽？”黛玉震驚於翩翩的意識世界，但很快就調整回來，露出笑容。
“跟我來。”翩翩拉著她沖上玻璃道。
黛玉剛踩上玻璃道，就以極快的速度在道上飛馳，駭的她心神大亂。她的翅膀失去控制，在這等速度下，只能強制讓翅膀消失，否則帶來的阻力會將她沖飛出去。
“喔喔！！哦哦哦哦！！！”翩翩像野猴子般尖叫，她倒著在玻璃道上走，像世界頂尖花滑選手般在玻璃道上邊疾速前行，邊跳舞，她用腳尖畫出最美最美的畫面，每一幀都讓黛玉心驚。
現實中被挑斷腳筋的女孩子，在意識世界裏可以這麽美麗。
只是這美麗過於極端，過於病態。
所以催眠時的翩翩，是進了這條玻璃道，所以才出不來的嗎？
翩翩舞的越來越快，到了後來，黛玉甚至看不清她的裝束容貌，只當眼前有個陀螺一直轉一直轉。
二人從天上到地下，在高空時，有雲有風有雨在飄，打在黛玉臉上涼冰冰，在地下時，一片漆黑，黛玉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聽見翩翩放肆的笑聲，和壓抑的水聲，那水浪洶湧，一聽便知深不可測。
水，玻璃道，表演的翩翩。
“翩翩，王冠取到了。”黛玉取出一個銀色框架鑲嵌藍寶石的王冠，在黑暗中閃出耀眼的光彩。
“什麽？”翩翩終於停下舞步。
她睜大眼，清瘦的臉上全是驚訝。
黛玉眉頭一跳。
翩翩長大了，變得更加瘦削高挑，趙家村的生活讓她常年不見天日，營養不良，原本甜美的面孔像被抽幹了血色的花朵，幹癟脆弱，似乎手一碰就要碎掉了。
“王冠。”黛玉遞給她。
“好漂亮！”翩翩滿心歡喜接過，玻璃道終於停止運動。
黛玉輕呼一口氣，雖然在意識世界，但高速運動，上天下地，比坐了一百圈過山車還刺激的活動，總的來說還是費精力。
翩翩將王冠戴在頭上，湊近黛玉。
“怎麽？”黛玉疑惑。
“這裏的玻璃看不見人，但你的眼睛可以。”翩翩盯著黛玉的瞳孔，喜滋滋的看。
看著看著，她表情突然暗淡起來。
“我怎麽…這麽難看？”翩翩笑容僵在臉上。
“很漂亮啊，這個王冠很適合你的。人的眼珠和哈哈鏡一樣，直接照會失真。聽我的，我能看見你，特別漂亮，像公主一樣。”黛玉摸摸她的臉，眼神溫柔。
“是麽？”翩翩眼神失焦。
“當然了。”黛玉點點頭。
翩翩突然癱倒在地，她連帶王冠都趴在地面，黛玉趕忙伸手扶她，沒想到翩翩像是融化了般，黏在玻璃道上。
天上突然下起小雪。
大大小小的六邊形雪花從空中降落，有意無意的靠近癱成一片的翩翩，沒一會，雪花就覆蓋了她的身體，接著冰化，貼在玻璃道上。
玻璃道更加清晰鋥亮了，並且在這裏分出另一條新路。
這是……
自我厭棄，殺死被厭棄的自我。
黛玉睜大眼，嘴唇微微顫抖。
翩翩的意識創造出無數個分身，她們像雪花一樣，在意識世界裏高速運轉，將自己曾經最愛的舞蹈動作一遍又一遍排練，最終也像雪花一般消融，自我否定，自我殺死，融在玻璃道上，形成一條又一條岔路口。
黛玉擡眼看玻璃道，縱橫交錯，上下穿梭，大概自殺了成千上萬個意識分身，才能做出這麽大的玻璃道吧。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在心裏成千上萬次自我否定，每天都在告訴自己，你該死你該死。
黛玉越來越冷，那冷意化作悲痛，360度無死角的沁入她的骨髓，她悲痛欲絕，眼淚掉下來。突然眼前的玻璃道再次消失，她又站在當年老家後院的走廊裏。
雪越下越大，越來越冷。
“林姐姐，我……我能說話了。”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伴隨著極寒的溫度重擊黛玉的大腦，她突然惡心起來，一陣幹嘔。
那眼淚像是連接了通天的河道，嘩啦啦一直流一直流，融在雪地，化在走廊，林家老宅到處濕答答的。
好冷……
好冷……
黛玉縮成一團。
她覺得自己就要冷死在這裏了。
“……”
“……不行，不對。”
“這是……翩翩的意識世界！”黛玉悚然一驚，立刻控制意識世界。
石堡裏太過悲傷，進來的人都會陷入那種氛圍，她得先出去，否則不止翩翩，她自己也會淪陷在此。
心隨意動，下一秒，黛玉已經站在石堡門口，她一把推開門，外面石頭不再靜止，在空中亂飛亂撞。
翩翩的意識世界掀起了一場風暴。
每當有一個意識分身自殺，她都會產生極端的絕望情緒，那情緒會讓外層的意識世界動蕩。
黛玉反手將門關上。
一個戰栗的人弓著腰，全身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勉強擡頭看著黛玉。
是翩翩，枯萎的翩翩。
“林…林醫生。你怎麽…自己進去了？”翩翩說話十分費力，她穿著一開始的芭蕾舞裙，腳腕卻被扭斷，不見血跡，只有森森白骨的斷口，讓人難受極了。
“我自己進去了？”黛玉閉上眼，轉過臉。
“噢噢噢，我懂啦！”斷腳的翩翩一拍手，露出少女時代的笑容。
“你跟金釧兒進去啦～”
“……”黛玉咬著下嘴唇，感覺自己要被這鋪天蓋地的荒謬擊垮了。
“你怎麽知道她是金釧。”黛玉問道。
“金釧自殺啦，你是不是看見她死啦？”翩翩笑嘻嘻的問道。
不要被病人幹擾，不要被翩翩影響。
我沒有情緒，我要帶她離開，帶她正視自己。
黛玉深吸一口氣，將多年前的那場噩夢壓回心底，鎖在意識世界最深處，用一個加密小盒子將噩夢裝的嚴實，再設置一個覆雜到設置完成自己就忘掉的密碼。
鎖死啦。
黛玉露出笑容。
她摸摸眼前翩翩的臉，溫聲說道：“不用擔心啦，在這裏等我。”
“金釧也好，玉釧也好。”
“我會把她們救活，我會把她們帶出來，帶回你身邊。”
“等我。”
玻璃道多了一條岔路，黛玉一進門，身邊就跟了個翩翩，她牽起黛玉的手，露出快樂又苦澀的笑容：“林醫生，我們一起去玩吧？”
“好啊，翩翩。”
“不對……我應該叫你，金釧。”黛玉看著她的眼睛。
枯瘦蠟黃的金釧也看著她，眼底枯竭。
黛玉想起，在趙家村，買她回去的人，給她起名金釧，後來那家男人死了，老媽子又把她賣給另一家人，改名玉釧。
翩翩原本是一朵明媚的花，在屬於自己的舞臺跳自己的舞。在進入趙家村後，真正的翩翩無法面對這些事，無法接受這些事，生出了兩個分身。
金釧無限自殺，玉釧跟在身邊，陪伴，懷念。
這兩個意識在生出後，翩翩在趙家村出現現實的尋死。
於是賈雨村出手了，他在翩翩的意識中建設了這間石堡，把金釧和玉釧關進去。唯有翩翩本人進不去。
黛玉牽著翩翩進石堡，在進石堡的瞬間，翩翩就變成了要自殺的金釧，黛玉沒發現。意識分身在意識世界裏隨意變模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自殺的是金釧，說話的是玉釧嗎？
她們二人一體，如親姐妹般，一邊厭棄自己，一邊舍不得自己。每當姐姐金釧萬念俱灰要自殺時，玉釧就會陪著她。
那是絕望心理下的唯一慰藉。
也是黛玉的機會。
“你願意跳舞給我看嗎？”黛玉問道。
金釧嘴角僵硬的上揚，微微顫抖，她眼底有淚，然後點點頭。
她松開黛玉的手，一個滑步踩上玻璃道，她走上前人們屍骨拼疊的新道路，泣血一舞。
雪越下越大，寒風陣陣。
黛玉也踩上玻璃道。
新的道路啟動了。
比上次快的多，黛玉幾乎看不清金釧的姿態，也看不見任何一片雪花。只有大片雪花打在她臉上的寒冷冰涼，每一片都像一把冰刀，紮在黛玉自以為銅墻鐵壁的意識裏。
見人傷者必自傷。
敏感者必被情緒所擾。
這條路通向無底的地底，兩邊水聲潺潺，黛玉分不清自己在陸地上還是深淵裏。只見金釧舞動的快到了極限，極限的美麗預示極限的崩潰。
她快要崩潰了。
黛玉深吸一口氣，腦中出現了那張牡丹花般美艷的面龐。
似乎聞見了牡丹花香。
她突然充滿了勇氣，快步上前，撲向金釧，將正在疾速旋轉的金釧撲倒，撲的脫離玻璃道。
“撲通”一聲。
二人一起墜入深淵。
黛玉抱了抱翩翩，轉身再次推開石堡的門，毫不猶豫的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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