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親至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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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親至恨
寶釵從柳湘蓮肩上奪過背包，看了他一眼。
柳湘蓮心領神會。
他快步跟上黛玉，黛玉扶著香菱盡力在走，可香菱不知跑了多久，渾身是傷，怎麽走也走不快。
“她光著腳，又一身傷，再這麽走下去會廢掉的。”柳湘蓮攔下黛玉。
“你也覺得該扔下她？”黛玉擡眼看他。
香菱聞言，眼中出現恐懼，抓緊黛玉衣袖，仿佛那是唯一求生的路徑。
“我背著她，薛社長在前面開路，會快很多。”柳湘蓮道。
“……”不等黛玉回頭，寶釵已從她身側飄然而過，拿著登山杖，為隊友們清理路上可能擋腳的障礙物。
水溶與尤三姐也跟上隊伍，他們都是聰慧之人，不需多問已明白發生了什麽。
“我聯系了公司的人，他們往梁裏來了，不用擔心。”水溶走到黛玉身邊，低聲說道。
羊頭梁深山老林，根本搜不到一絲手機信號。
“你手機有信號？”黛玉奇道。
“衛星通訊，好用的。”水溶道。
……
羊頭梁雖然險難，卻也是國內一條高難度經典路線，常有驢友來挑戰。所以沿路都有驢友們掛著的彩色帶子，可以減小驢友迷路的概率。
但在此刻，與熟悉地形的趙家村人爭速度，再走這條路無異於自投羅網。
寶釵心一橫，走進一個岔路口。
“社長！”柳湘蓮急道。
在高難度徒步線路中隨意更改道路，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況且他們還帶著一個拖油瓶。
“沒事，跟我走。”寶釵回身看遠處的幽靈峽谷，初升的太陽光打在峽谷兩邊的巨大巖石上，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黑影迅速掠過。
寶釵微微睜眼。
是山鯨嗎？
來不及細看，她看見遠處有兩個小小的人影小跑著從峽谷那頭來。
“快走，有人來了，不要說話。”寶釵示意大家加速。
眾人不再對話，埋著頭猛沖。
寶釵突然閃身到柳湘蓮身邊，在他耳邊低聲道：“沿著這裏往南走，隔十幾米會有一條紅帶子，跟著帶子不會迷路。往前走大約15公裏，有一棵松樹，我們下午三點在那裏集合。”
說罷，寶釵回身就跑。
“做什麽？”黛玉一把抓住她。
“村民跟上了。”寶釵不多說，掰開黛玉的手，“只有我能引開他們。”
“……我跟你一起。”黛玉道。
“相信我，三點等我。別在拖了，再拖我們都跑不出去。”寶釵將柳湘蓮的包扔給水溶，自己輕裝上陣。
她本就身材高挑，輕裝徒步，置身山野，有如一只矯健的獵豹，她速度極快，幾個閃身就消失在了樹叢中。
寶釵將一路的紅帶子拆下，走到分岔口，將眾人走過留下的痕跡一一抹去，接著走上他們來時的道路。
黛玉輕咬下唇，眉間微蹙。
明明是自己要救人，怎的卻讓她置身險境。但寶釵說的沒錯，她的體力和反應力一等一，只有她能引開那些訓練有素的村民。
“小水。”黛玉跟上眾人腳步。
“哎。”水溶側耳傾聽。
“……”黛玉在他耳邊說了很多。
……
離了大隊，寶釵似鯨入深海，在亂石碎塊中如履平地。她故意用登山杖將路上的石頭樹根打的亂七八糟，想以此攔住後面二人。
她走走停停，總是和那倆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既不讓他們跟上自己，也不讓他們看不見自己。
趙家村有自己的偽部隊，這兩人定是先行軍，他們丟了香菱肯定著急上火，如果完全追不上，出動整個村子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起曾經去過的一個山村。
也是撿了個出逃的姑娘，自己帶著她到鎮上，卻被鎮上的警察和稀泥，以姑娘已經嫁給村民，是村裏人為由，將人送回去。
寶釵記掛這事兒，之後帶著相熟的市區警官進村，拿著完備的手續要帶姑娘走。
沒曾想，姑娘的家人卻說她已經病死了。
寶釵不依不撓，要搜那家人。
卻見整個村裏的人都拎著東西，鋤頭啊菜刀啊，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們這些外來人。
最後無功而返。
市局警官見多識廣，他告訴寶釵，這類地方屬於三不管地帶。村裏女人跑出去的多，剩下一群好吃懶做的光棍，他們只能以拐賣或者購買的方式娶媳婦。
鎮政府也默許這類事情。
畢竟能以少數幾個女人做到壓制一群潛在危險分子的事，實屬劃算。
寶釵沒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
她永遠記得那個女孩的眼睛，絕望而清亮，像香菱一樣。
但能力不足卻強行救人，就做對了嗎？
寶釵輕嘆一聲，想起黛玉堅定的眼神。
不等她多想。
就聽“砰”的一聲，她身旁石頭迸裂開來。
這倆人有槍？！
寶釵臉色變的煞白，她立即伏低身子，將自己隱藏在樹叢中加速前進。
得甩開他們，否則自己性命難保。
但很快她又打消自己的想法。
甩開他們簡單，但這二人追丟了寶釵，一定會聯系村裏人，到時候大批量村民出來搜山，所有人都會身陷危險。
山裏網絡不好，但他們聯系村裏能通過無線電對講機。
得斷掉他們的通訊。
寶釵咬牙。
自己有能力制服他倆嗎？萬一他們在倒之前聯系上了村子怎麽辦？
寶釵在林中急急而行，思緒一刻未停。
來不及了。
回程路上深林密草，一側懸崖一側峭壁，但有一段峭壁卻藏了一個低矮的山洞，外面被雜草覆蓋，不細看根本看不清。
絕佳的伏擊場所。
寶釵閃身躲進洞。
沒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娘咧，人捏？”男人操著濃重的口音。
“俺剛看到朝這邊來了，仔細尋。”另一人道。
寶釵屏息看去，倆人身材不高，一胖一瘦，皮膚粗糙黑黃，但身體結實，尤其是那胖子，渾身橫肉，一看就是練家子。胖子手上拿著木棍在前面開路，瘦子跟在他後面，背上扛著一柄村民自制土制火銃，胳膊上捆著一個對講機。
這種火銃需要裝填彈藥，但威力極強，挨一槍幾乎就要命。
寶釵微微瞇眼。
二人邊走邊用木棍探路，眼見就要探討小山洞。寶釵扔出一塊石頭打到對面樹上，二人一驚看過去，不等他們反應。
寶釵拎起塊大石頭閃身沖出，右膝猛擡重擊後面瘦子下身，接著大石頭往前面胖子的後脖根砸去。
胖子驚覺不妙，卻躲閃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石頭重擊，當即跪在地面。
瘦子早已倒地哀嚎，他見事不好就要摸對講機。寶釵哪能給他機會，上去又是幾腳，腳腳重擊，踢的瘦子痛不欲生，恨不得現在就去死。
寶釵一把奪過對講機，噌的一下直接扔進懸崖，嘴角微微勾起，正欲回身，卻覺背後陰風陣陣。
胖子重拳打出，寶釵側身避過，閃躲不及，肩上挨了一下拳風餘力，當場疼痛難忍，她緊咬牙關，快步越過二人，想逃跑。
這死胖子後脖根挨那麽重一下，竟然沒暈？
寶釵不得細想，繼續奔跑，邊跑邊壓低身子。
“砰！”
“……”
“砰！”
土制火銃的裝填比自己想象的快，寶釵再加快速度。
“砰！”
“嘶…”寶釵腳一崴，跪倒在地。
火銃的瞄準度差的遠，只是它威力巨大，加上距離不遠，其中一槍打在巖壁上，飛出來的碎石比子彈也差不了多少。
一塊碎石正打在寶釵小腿。
她當場失去了行動能力。
寶釵忍住小腿疼痛，袖中滑出一柄小軍刀，她回身看去。
要麽殺了他，要麽……
胖子抹了抹脖子，將火銃扛在肩上，他獰笑著走近寶釵。
“俺當是哪個不長眼的偷俺們村裏人，原來是個俊婆姨。”
“俺逮住的，你就是俺的。”
寶釵冷哼一聲，握緊袖中的軍刀。
活了這麽久，第一次經歷危及生命的時刻。
寶釵突然露出笑容。
雖然很想念家人，但她絕不後悔。這幾年乖乖聽話，做家人指定的工作，跟家人指定的人談戀愛，她從未覺得自己像這幾天這麽活著。
似乎此前種種只是一個徒有身軀的“人”，而與她一起來到羊頭梁，才算將靈魂深處的自己真切喚醒過來。
心念至她，寶釵心念萬動。
如果這次有幸活下來……
“呲啦，咚！”
一聲巨大的怪響從胖子背後響起，將胖子和寶釵都嚇一楞神。不等他倆反應，就見昏暗的林子裏一道強烈的閃光如平地閃雷一般。
寶釵當即渾渾噩噩，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還在想。
平地怎麽驚雷？
“你很累，很困，你需要休息。”
一個纖細身影從胖子背後走來，她聲音溫柔，帶著極強的蠱惑性。
胖子呆立在原地，傻傻看著來人，做不出任何反應。
“聽我的，慢慢坐下，坐下，挑選一個讓你舒服的姿勢。”黛玉從林中走來，面容平和，眉眼溫潤。
在她掃過灰頭土臉的寶釵後，眼神一凜。
胖子乖乖的聽她說話，躺在地面，眉眼線條都變得柔和起來。
黛玉回頭看了一眼水溶，他正死死捂著瘦子的嘴，黛玉點點頭。水溶一記手刀削上他後脖根，瘦子一翻白眼，暈厥過去。
“你現在，在什麽地方？”黛玉柔聲問道。
“俺家土窖，黑，好黑…”胖子答道，聲音帶著顫抖。
“旁邊有什麽？”
“骨頭，女人的骨頭，嗚…”碩大的胖子竟發出哭腔。
“你認識她嗎？”黛玉問道。
“認…認識。”
“她是誰？”
“她是…她…”胖子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是誰？”黛玉繼續問。
“她是…我媽。”胖子面容扭曲。
“你知道她怎麽死的嗎？”黛玉冷靜發問。
“她……”胖子痛苦萬分，他開始抓地面，抓的指甲縫裏嵌滿了泥，手指頭尖滲出血。
“她，怎麽死的，回答我。”黛玉命令道。
“唔唔…啊！”胖子面色猙獰，喉嚨發出低沈的嘶吼，宛如一個深林中的野獸。
“是我殺了她。”胖子說道。
水溶震驚。
黛玉不多言，緩步移到寶釵面前。
方才的怪響和閃光是黛玉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機器，特意為催眠設計的工具。
胖子剛才與寶釵對峙，一人得意忘形，一人緊張萬分，在這種強烈的情緒加成下，催眠更容易趁虛而入。
突發的暴響讓他倆陷入猝不及防的呆滯狀態，而平地閃光讓二人視野失真，意識來回切換，陷入疲勞狀態。
這時候，就是瞬間催眠的絕佳機會。
黛玉趁虛而入，直攻胖子心底最脆弱處。
胖子此時蜷縮在地面，緊緊的抱住自己膝蓋，不住的啜泣。
黛玉半蹲下身，見寶釵眼睛半睜，神色茫然。她陷入無意識狀態，卻沒有睡著。
“你很累了，你很安全，睡吧。”黛玉將寶釵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在她耳邊以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
“不…不可以。”寶釵囈語道。
“為什麽？”
“我的朋友，我心裏重要的人，還很危險。”寶釵眼睛微微睜大。
“他們已經安全啦，而我，你心裏重要的人，在你身邊哦。”黛玉柔聲說道，雙眼笑的彎彎，像新月一般。
寶釵迷迷瞪瞪的睜眼又閉眼，擡起頭來看了黛玉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微笑，放下心般向後靠去，黛玉穩穩扶住，讓她緩緩躺下。
沒一會兒，就聽她呼吸平穩起來。
黛玉擡眼，看向還在啜泣的胖子，眼中冒出危險的光彩。
水溶不由自主打了個顫。
黛玉幫寶釵調了個舒服的姿勢，起身來到胖子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你為什麽哭？”黛玉問道。
“俺…俺想她，嗚…”胖子指甲斷裂，臉上沾滿塵土，看起來狼狽不堪。
“你怎麽殺的她？”黛玉盤腿坐下，冷漠的看著胖子。
胖子身形一顫，陷入無邊際的黑暗中。
……
“我好恨你啊，好恨你。”披頭散發的女人跪在地窖深處，身邊是亂七八糟的雜物，骯臟不堪。
小胖子端著剩飯站在地窖門口，哭的稀裏嘩啦。
“隔壁柱子說…娘都是愛娃娃的，你做啥子恨我…嗚…”小胖子將飯碗砸在地上，號啕大哭。
“為什麽恨你？”女人抹了一把額前的碎發，因為太久沒洗澡，頭發結成一縷一縷，纏在一起，一抹便定成了一個怪異的形狀。
在小胖子眼裏，活像只拔了毛的巨型貓頭鷹。
“要是沒有你，我可以無牽無掛的逃出去，要是沒有你，我可以隨心所欲的撞死在這裏，要是沒有你…”
“他們應該會殺了我，那多好啊，那多好啊哈哈哈哈哈。”
“所以你怎麽不去死啊？！”
女人發狂的笑了一會，也跟著號啕大哭起來。
趙家村村民少與外界溝通，大都帶著濃烈的口音，而這女人則普通話很標準。
“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愛人，現在卻被困在這鬼都不來的地獄，都是因為你！”
“你卻問我，為什麽恨你？”
“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女人歇斯底裏的吼道。
“哐當”一聲，有人拉開地窖的門從上面下來，來人一把抱住小胖子，接著上去兇狠的朝著女人的肚子猛踹一腳。
“臭娘們，敢訓俺家娃娃，活不耐煩了？”
是一個中等身材，長得十分粗壯的男人。他將小胖子拉到身後，又是幾腳踹在女人臉上。
他越打越上頭，最後幹脆拿著地窖裏的一把鏟子，用鏟子棍猛抽女人背部。
不知道打了多久，女人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男人這才收住動作，冷哼一聲：“日嗎的裝死？那就裝！”
接著扯著小胖子轉身離開。
小胖子不住回頭，女人在血泊中緩緩擡頭，從地窖外進來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瞳孔放大，露出莫名的笑容。
男人砰的一聲鎖上地窖門。
那一絲光亮隨即消失不見。
深更半夜，小胖子拿了根蠟燭偷偷跑到地窖。
女人以同樣的姿勢躺在原地，眼睛閉著。
“哎。”
“哎！”
“……媽？”
“……”
女人陡然睜眼，借著燭光看清眼前的孩子，迷茫的眼神在瞬間變得仇恨。似乎眼前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奪命的仇人。
“我…恨死你了，你快去死好不好？”女人嘴角有殷紅的血跡，一開口的話卻依舊傷人。
……
“嗚…她討厭俺，她說，讓俺殺了她。俺…俺就用石頭，砸她…”
“隔日俺爹來一瞅，她已經涼了…”
“嗚……”
胖子伸手抓自己的臉，痛不欲生。
“知道她為什麽討厭你嗎？”黛玉咬緊牙根。
“…不曉得。”
“因為你不該出生，你該胎死腹中，你跟你的死鬼老爸，你們村裏那幫人，都該死。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永遠得不到安寧…”
“黛玉…”水溶上前一步。
黛玉狠狠剮了他一眼，他立刻閉嘴。
“俺不該活，俺該死…”胖子喃喃自語道，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混濁的眼中滾出。
接著，他一聲嘶吼，一翻白眼，暈厥過去。
黛玉沒有多看一眼，徑直走到寶釵身邊。
“是不是有點過？”水溶跟在她身後，眉眼間有幾分不忍。
“他們拐賣婦女，會有法律制裁，我們…”
“法律送他痛快一死，那被他們傷害虐待的人呢？那些人身心受創，精神崩潰，痛苦萬分的死去，怎麽算？”黛玉打斷他。
“知道他媽媽為什麽恨他嗎？”黛玉斜睨水溶一眼。
水溶抿著嘴，搖頭。
“都說母親永遠不會恨孩子，但胖子他家構造出了扭曲的位置，母親被虐待，不被當人，父親是絕對權威。但看得出來，母親一直在反抗，她反抗不了父親。”
“便只能把這份怨恨轉嫁到相對來說弱小的孩子身上。”
“看到嗎？畸形的家庭長出畸形的孩子，他已經被養廢了，已經沾滿血的手要怎麽洗幹凈？！”
“死刑對他是一種解脫，而精神折磨，才是最適配他的。”黛玉沖水溶招招手。
“……”水溶低頭，似乎在思考。
“快過來，我們要去跟他們匯合啦。”黛玉催促道。
水溶應了一聲，背上寶釵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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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從柳湘蓮肩上奪過背包，看了他一眼。
柳湘蓮心領神會。
他快步跟上黛玉，黛玉扶著香菱盡力在走，可香菱不知跑了多久，渾身是傷，怎麽走也走不快。
“她光著腳，又一身傷，再這麽走下去會廢掉的。”柳湘蓮攔下黛玉。
“你也覺得該扔下她？”黛玉擡眼看他。
香菱聞言，眼中出現恐懼，抓緊黛玉衣袖，仿佛那是唯一求生的路徑。
“我背著她，薛社長在前面開路，會快很多。”柳湘蓮道。
“……”不等黛玉回頭，寶釵已從她身側飄然而過，拿著登山杖，為隊友們清理路上可能擋腳的障礙物。
水溶與尤三姐也跟上隊伍，他們都是聰慧之人，不需多問已明白發生了什麽。
“我聯系了公司的人，他們往梁裏來了，不用擔心。”水溶走到黛玉身邊，低聲說道。
羊頭梁深山老林，根本搜不到一絲手機信號。
“你手機有信號？”黛玉奇道。
“衛星通訊，好用的。”水溶道。
……
羊頭梁雖然險難，卻也是國內一條高難度經典路線，常有驢友來挑戰。所以沿路都有驢友們掛著的彩色帶子，可以減小驢友迷路的概率。
但在此刻，與熟悉地形的趙家村人爭速度，再走這條路無異於自投羅網。
寶釵心一橫，走進一個岔路口。
“社長！”柳湘蓮急道。
在高難度徒步線路中隨意更改道路，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況且他們還帶著一個拖油瓶。
“沒事，跟我走。”寶釵回身看遠處的幽靈峽谷，初升的太陽光打在峽谷兩邊的巨大巖石上，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黑影迅速掠過。
寶釵微微睜眼。
是山鯨嗎？
來不及細看，她看見遠處有兩個小小的人影小跑著從峽谷那頭來。
“快走，有人來了，不要說話。”寶釵示意大家加速。
眾人不再對話，埋著頭猛沖。
寶釵突然閃身到柳湘蓮身邊，在他耳邊低聲道：“沿著這裏往南走，隔十幾米會有一條紅帶子，跟著帶子不會迷路。往前走大約15公裏，有一棵松樹，我們下午三點在那裏集合。”
說罷，寶釵回身就跑。
“做什麽？”黛玉一把抓住她。
“村民跟上了。”寶釵不多說，掰開黛玉的手，“只有我能引開他們。”
“……我跟你一起。”黛玉道。
“相信我，三點等我。別在拖了，再拖我們都跑不出去。”寶釵將柳湘蓮的包扔給水溶，自己輕裝上陣。
她本就身材高挑，輕裝徒步，置身山野，有如一只矯健的獵豹，她速度極快，幾個閃身就消失在了樹叢中。
寶釵將一路的紅帶子拆下，走到分岔口，將眾人走過留下的痕跡一一抹去，接著走上他們來時的道路。
黛玉輕咬下唇，眉間微蹙。
明明是自己要救人，怎的卻讓她置身險境。但寶釵說的沒錯，她的體力和反應力一等一，只有她能引開那些訓練有素的村民。
“小水。”黛玉跟上眾人腳步。
“哎。”水溶側耳傾聽。
“……”黛玉在他耳邊說了很多。
……
離了大隊，寶釵似鯨入深海，在亂石碎塊中如履平地。她故意用登山杖將路上的石頭樹根打的亂七八糟，想以此攔住後面二人。
她走走停停，總是和那倆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既不讓他們跟上自己，也不讓他們看不見自己。
趙家村有自己的偽部隊，這兩人定是先行軍，他們丟了香菱肯定著急上火，如果完全追不上，出動整個村子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起曾經去過的一個山村。
也是撿了個出逃的姑娘，自己帶著她到鎮上，卻被鎮上的警察和稀泥，以姑娘已經嫁給村民，是村裏人為由，將人送回去。
寶釵記掛這事兒，之後帶著相熟的市區警官進村，拿著完備的手續要帶姑娘走。
沒曾想，姑娘的家人卻說她已經病死了。
寶釵不依不撓，要搜那家人。
卻見整個村裏的人都拎著東西，鋤頭啊菜刀啊，虎視眈眈的盯著他們這些外來人。
最後無功而返。
市局警官見多識廣，他告訴寶釵，這類地方屬於三不管地帶。村裏女人跑出去的多，剩下一群好吃懶做的光棍，他們只能以拐賣或者購買的方式娶媳婦。
鎮政府也默許這類事情。
畢竟能以少數幾個女人做到壓制一群潛在危險分子的事，實屬劃算。
寶釵沒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
她永遠記得那個女孩的眼睛，絕望而清亮，像香菱一樣。
但能力不足卻強行救人，就做對了嗎？
寶釵輕嘆一聲，想起黛玉堅定的眼神。
不等她多想。
就聽“砰”的一聲，她身旁石頭迸裂開來。
這倆人有槍？！
寶釵臉色變的煞白，她立即伏低身子，將自己隱藏在樹叢中加速前進。
得甩開他們，否則自己性命難保。
但很快她又打消自己的想法。
甩開他們簡單，但這二人追丟了寶釵，一定會聯系村裏人，到時候大批量村民出來搜山，所有人都會身陷危險。
山裏網絡不好，但他們聯系村裏能通過無線電對講機。
得斷掉他們的通訊。
寶釵咬牙。
自己有能力制服他倆嗎？萬一他們在倒之前聯系上了村子怎麽辦？
寶釵在林中急急而行，思緒一刻未停。
來不及了。
回程路上深林密草，一側懸崖一側峭壁，但有一段峭壁卻藏了一個低矮的山洞，外面被雜草覆蓋，不細看根本看不清。
絕佳的伏擊場所。
寶釵閃身躲進洞。
沒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娘咧，人捏？”男人操著濃重的口音。
“俺剛看到朝這邊來了，仔細尋。”另一人道。
寶釵屏息看去，倆人身材不高，一胖一瘦，皮膚粗糙黑黃，但身體結實，尤其是那胖子，渾身橫肉，一看就是練家子。胖子手上拿著木棍在前面開路，瘦子跟在他後面，背上扛著一柄村民自制土制火銃，胳膊上捆著一個對講機。
這種火銃需要裝填彈藥，但威力極強，挨一槍幾乎就要命。
寶釵微微瞇眼。
二人邊走邊用木棍探路，眼見就要探討小山洞。寶釵扔出一塊石頭打到對面樹上，二人一驚看過去，不等他們反應。
寶釵拎起塊大石頭閃身沖出，右膝猛擡重擊後面瘦子下身，接著大石頭往前面胖子的後脖根砸去。
胖子驚覺不妙，卻躲閃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石頭重擊，當即跪在地面。
瘦子早已倒地哀嚎，他見事不好就要摸對講機。寶釵哪能給他機會，上去又是幾腳，腳腳重擊，踢的瘦子痛不欲生，恨不得現在就去死。
寶釵一把奪過對講機，噌的一下直接扔進懸崖，嘴角微微勾起，正欲回身，卻覺背後陰風陣陣。
胖子重拳打出，寶釵側身避過，閃躲不及，肩上挨了一下拳風餘力，當場疼痛難忍，她緊咬牙關，快步越過二人，想逃跑。
這死胖子後脖根挨那麽重一下，竟然沒暈？
寶釵不得細想，繼續奔跑，邊跑邊壓低身子。
“砰！”
“……”
“砰！”
土制火銃的裝填比自己想象的快，寶釵再加快速度。
“砰！”
“嘶…”寶釵腳一崴，跪倒在地。
火銃的瞄準度差的遠，只是它威力巨大，加上距離不遠，其中一槍打在巖壁上，飛出來的碎石比子彈也差不了多少。
一塊碎石正打在寶釵小腿。
她當場失去了行動能力。
寶釵忍住小腿疼痛，袖中滑出一柄小軍刀，她回身看去。
要麽殺了他，要麽……
胖子抹了抹脖子，將火銃扛在肩上，他獰笑著走近寶釵。
“俺當是哪個不長眼的偷俺們村裏人，原來是個俊婆姨。”
“俺逮住的，你就是俺的。”
寶釵冷哼一聲，握緊袖中的軍刀。
活了這麽久，第一次經歷危及生命的時刻。
寶釵突然露出笑容。
雖然很想念家人，但她絕不後悔。這幾年乖乖聽話，做家人指定的工作，跟家人指定的人談戀愛，她從未覺得自己像這幾天這麽活著。
似乎此前種種只是一個徒有身軀的“人”，而與她一起來到羊頭梁，才算將靈魂深處的自己真切喚醒過來。
心念至她，寶釵心念萬動。
如果這次有幸活下來……
“呲啦，咚！”
一聲巨大的怪響從胖子背後響起，將胖子和寶釵都嚇一楞神。不等他倆反應，就見昏暗的林子裏一道強烈的閃光如平地閃雷一般。
寶釵當即渾渾噩噩，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還在想。
平地怎麽驚雷？
“你很累，很困，你需要休息。”
一個纖細身影從胖子背後走來，她聲音溫柔，帶著極強的蠱惑性。
胖子呆立在原地，傻傻看著來人，做不出任何反應。
“聽我的，慢慢坐下，坐下，挑選一個讓你舒服的姿勢。”黛玉從林中走來，面容平和，眉眼溫潤。
在她掃過灰頭土臉的寶釵後，眼神一凜。
胖子乖乖的聽她說話，躺在地面，眉眼線條都變得柔和起來。
黛玉回頭看了一眼水溶，他正死死捂著瘦子的嘴，黛玉點點頭。水溶一記手刀削上他後脖根，瘦子一翻白眼，暈厥過去。
“你現在，在什麽地方？”黛玉柔聲問道。
“俺家土窖，黑，好黑…”胖子答道，聲音帶著顫抖。
“旁邊有什麽？”
“骨頭，女人的骨頭，嗚…”碩大的胖子竟發出哭腔。
“你認識她嗎？”黛玉問道。
“認…認識。”
“她是誰？”
“她是…她…”胖子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是誰？”黛玉繼續問。
“她是…我媽。”胖子面容扭曲。
“你知道她怎麽死的嗎？”黛玉冷靜發問。
“她……”胖子痛苦萬分，他開始抓地面，抓的指甲縫裏嵌滿了泥，手指頭尖滲出血。
“她，怎麽死的，回答我。”黛玉命令道。
“唔唔…啊！”胖子面色猙獰，喉嚨發出低沈的嘶吼，宛如一個深林中的野獸。
“是我殺了她。”胖子說道。
水溶震驚。
黛玉不多言，緩步移到寶釵面前。
方才的怪響和閃光是黛玉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機器，特意為催眠設計的工具。
胖子剛才與寶釵對峙，一人得意忘形，一人緊張萬分，在這種強烈的情緒加成下，催眠更容易趁虛而入。
突發的暴響讓他倆陷入猝不及防的呆滯狀態，而平地閃光讓二人視野失真，意識來回切換，陷入疲勞狀態。
這時候，就是瞬間催眠的絕佳機會。
黛玉趁虛而入，直攻胖子心底最脆弱處。
胖子此時蜷縮在地面，緊緊的抱住自己膝蓋，不住的啜泣。
黛玉半蹲下身，見寶釵眼睛半睜，神色茫然。她陷入無意識狀態，卻沒有睡著。
“你很累了，你很安全，睡吧。”黛玉將寶釵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在她耳邊以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
“不…不可以。”寶釵囈語道。
“為什麽？”
“我的朋友，我心裏重要的人，還很危險。”寶釵眼睛微微睜大。
“他們已經安全啦，而我，你心裏重要的人，在你身邊哦。”黛玉柔聲說道，雙眼笑的彎彎，像新月一般。
寶釵迷迷瞪瞪的睜眼又閉眼，擡起頭來看了黛玉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微笑，放下心般向後靠去，黛玉穩穩扶住，讓她緩緩躺下。
沒一會兒，就聽她呼吸平穩起來。
黛玉擡眼，看向還在啜泣的胖子，眼中冒出危險的光彩。
水溶不由自主打了個顫。
黛玉幫寶釵調了個舒服的姿勢，起身來到胖子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你為什麽哭？”黛玉問道。
“俺…俺想她，嗚…”胖子指甲斷裂，臉上沾滿塵土，看起來狼狽不堪。
“你怎麽殺的她？”黛玉盤腿坐下，冷漠的看著胖子。
胖子身形一顫，陷入無邊際的黑暗中。
……
“我好恨你啊，好恨你。”披頭散發的女人跪在地窖深處，身邊是亂七八糟的雜物，骯臟不堪。
小胖子端著剩飯站在地窖門口，哭的稀裏嘩啦。
“隔壁柱子說…娘都是愛娃娃的，你做啥子恨我…嗚…”小胖子將飯碗砸在地上，號啕大哭。
“為什麽恨你？”女人抹了一把額前的碎發，因為太久沒洗澡，頭發結成一縷一縷，纏在一起，一抹便定成了一個怪異的形狀。
在小胖子眼裏，活像只拔了毛的巨型貓頭鷹。
“要是沒有你，我可以無牽無掛的逃出去，要是沒有你，我可以隨心所欲的撞死在這裏，要是沒有你…”
“他們應該會殺了我，那多好啊，那多好啊哈哈哈哈哈。”
“所以你怎麽不去死啊？！”
女人發狂的笑了一會，也跟著號啕大哭起來。
趙家村村民少與外界溝通，大都帶著濃烈的口音，而這女人則普通話很標準。
“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愛人，現在卻被困在這鬼都不來的地獄，都是因為你！”
“你卻問我，為什麽恨你？”
“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女人歇斯底裏的吼道。
“哐當”一聲，有人拉開地窖的門從上面下來，來人一把抱住小胖子，接著上去兇狠的朝著女人的肚子猛踹一腳。
“臭娘們，敢訓俺家娃娃，活不耐煩了？”
是一個中等身材，長得十分粗壯的男人。他將小胖子拉到身後，又是幾腳踹在女人臉上。
他越打越上頭，最後幹脆拿著地窖裏的一把鏟子，用鏟子棍猛抽女人背部。
不知道打了多久，女人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男人這才收住動作，冷哼一聲：“日嗎的裝死？那就裝！”
接著扯著小胖子轉身離開。
小胖子不住回頭，女人在血泊中緩緩擡頭，從地窖外進來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瞳孔放大，露出莫名的笑容。
男人砰的一聲鎖上地窖門。
那一絲光亮隨即消失不見。
深更半夜，小胖子拿了根蠟燭偷偷跑到地窖。
女人以同樣的姿勢躺在原地，眼睛閉著。
“哎。”
“哎！”
“……媽？”
“……”
女人陡然睜眼，借著燭光看清眼前的孩子，迷茫的眼神在瞬間變得仇恨。似乎眼前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奪命的仇人。
“我…恨死你了，你快去死好不好？”女人嘴角有殷紅的血跡，一開口的話卻依舊傷人。
……
“嗚…她討厭俺，她說，讓俺殺了她。俺…俺就用石頭，砸她…”
“隔日俺爹來一瞅，她已經涼了…”
“嗚……”
胖子伸手抓自己的臉，痛不欲生。
“知道她為什麽討厭你嗎？”黛玉咬緊牙根。
“…不曉得。”
“因為你不該出生，你該胎死腹中，你跟你的死鬼老爸，你們村裏那幫人，都該死。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永遠得不到安寧…”
“黛玉…”水溶上前一步。
黛玉狠狠剮了他一眼，他立刻閉嘴。
“俺不該活，俺該死…”胖子喃喃自語道，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混濁的眼中滾出。
接著，他一聲嘶吼，一翻白眼，暈厥過去。
黛玉沒有多看一眼，徑直走到寶釵身邊。
“是不是有點過？”水溶跟在她身後，眉眼間有幾分不忍。
“他們拐賣婦女，會有法律制裁，我們…”
“法律送他痛快一死，那被他們傷害虐待的人呢？那些人身心受創，精神崩潰，痛苦萬分的死去，怎麽算？”黛玉打斷他。
“知道他媽媽為什麽恨他嗎？”黛玉斜睨水溶一眼。
水溶抿著嘴，搖頭。
“都說母親永遠不會恨孩子，但胖子他家構造出了扭曲的位置，母親被虐待，不被當人，父親是絕對權威。但看得出來，母親一直在反抗，她反抗不了父親。”
“便只能把這份怨恨轉嫁到相對來說弱小的孩子身上。”
“看到嗎？畸形的家庭長出畸形的孩子，他已經被養廢了，已經沾滿血的手要怎麽洗幹凈？！”
“死刑對他是一種解脫，而精神折磨，才是最適配他的。”黛玉沖水溶招招手。
“……”水溶低頭，似乎在思考。
“快過來，我們要去跟他們匯合啦。”黛玉催促道。
水溶應了一聲，背上寶釵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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