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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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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停車!”

“你們是什麽人,攔在我家門口做什麽?”紀公館的司機無奈何,停下車來瞪著眼前的這幾位不速之客開口問道。

攔住車的兩名男子聞言,態度倒是有所緩和,動作上卻沒有絲毫的讓步,做了個請的手勢,“請下車接受檢查。”

“這,我們回自己家倒還要你們幾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人來檢查?簡直是笑話!”車上同坐的紀桓的秘書也是一臉匪夷所思的神色。

而紀桓,卻是一句話也沒用說,他的視線透過車窗,落在門外攔車的那兩人身上,又掃過不遠處井然有序站著的幾個崗位,明明身著便服,然而那硬挺的搖桿和訓練有素的動作,還有剛毅守紀的氣質,卻不難讓他猜出他們的軍人身份,了然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心底倏然一沈。

司機和秘書正與門口那兩人交涉,門內卻有一人迅速大步而出,而他的妻子,小跑著跟在後面。

“車上是紀先生,看好了,不得無禮。”齊劍釗對那兩名警衛吩咐道,又轉向紀桓,“紀先生,實在是抱歉。”

紀桓淡淡笑了下,卻並不下車,雖是坐在車內,擡眼去看車外站著的齊劍釗,卻無端的讓人感到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齊秘書,你帶人把我家圍了個遍,還有多少暗哨是我看不見的?”

齊劍釗回答得不卑不亢,亦不失禮數,“我等奉少帥之命護衛少夫人安全,請紀先生見諒。”

紀桓停了片刻,開口:“他沒來?”

齊劍釗道:“少帥把手上的事交代好了就會趕過來。”

紀桓的眼光倏然轉冷,“時局動蕩,他若是真擔心她就該親自陪著,若真出了什麽事,你們幾個又能派上什麽用場?”

那攔車的兩個守衛面上都現出些許忿忿不平之色,齊劍釗倒還算平靜,“能派上多少用場劍釗不敢說,但既是應城了少帥,我等都會拼盡全力去護衛少夫人的安全,用歇,用命!”紀桓看了他良久,轉開眼光去看亦箏,淡淡道:“上車。”

副駕駛座上連忙下車替亦箏拉開車門,她坐進後座,紀桓卻也不看她,只淡淡吩咐開車。車子便沿著汽車跑道開進了紀公館,把齊劍釗等人都留在了後面。

亦箏看著丈夫淡淡的神色,遲疑良久,終是鼓起勇氣小聲道:“慕桓,對不起,你怪我嗎?”

她說的沒頭沒尾,他卻懂得是什麽意思,她的聲音裏全是小心翼翼的意味,他轉頭,只見她眼底的惶惑,又再想起她前幾日見他時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嘆了口氣,“亦箏,我記得我同你說過,不要告訴亦笙,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能把大哥救出來?”

亦箏連忙搖頭,情急的道:“不是的,是媽說爸爸病成這樣,要是瞞著小笙萬一讓他們見不到最後一面,不單爸爸不安心,小笙也會恨我一輩子的!”

他早該想到的,他這個妻子心腸軟,最經不起人勸說,卻太篤定她會聽他的話,忘了還有岳母能說動她。

其實也怪自己最近實在太忙,分身乏術,要考慮得太多,也就沒有去過多的在意她的欲言又止,也沒太多精力分給盛亦竽,卻不想,他們竟然讓她回了上海。

他的神色一肅,對亦箏緩緩開口道:“亦笙既然來了,就讓她在這裏住下吧。”

亦箏搖頭道:“小笙恐怕不會住這,她帶著那麽多人,行李都先放到家裏去了。”

他轉眼看她,與其當中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堅持,“亦箏,如今上海的治安很亂,即便是租界區內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你必須說動她留下來。”

亦箏為難道:“可是小笙自小便有主見,我怕她不肯聽我的。”

紀桓停了片刻,緩緩開口:“你告訴她,爸爸如今身體都這樣了,最舍不下的就是她,她就近住在我們這裏也可以多陪陪爸爸,我這些天都有事,回不了家,你們姐妹兩個也好有個照應。至於她帶的人,家裏那麽大,還怕住不下?況且他們要輪流著站崗,占不了幾張床鋪。”

“你要去哪裏?”亦箏聞言連忙問道。

“有些事情要處理,這些天我就住在醒園那邊。”

事實上,有事不假,卻遠用不著離家,尤其是在這個結骨眼上。

可是他更知道,若他不走,亦箏或許真的就勸不動她留下。

想了想,便又對身旁的妻子道:“你要記住,一定得留下她,但別告訴她是我說的。”

下了車,一路來到客廳,他正有些遲疑該不該上去看看岳父,他知道她必然在那裏,心底,竟然微微的緊張著。

卻未曾想,已經有人替他解決了這個兩難,電話鈴響了起來,接電話的管家聽了兩句便是面色大變,“少爺,阿旺來電話說,有一大幫青年學生沖進了咱們的百貨公司,喊著抵制日貨,就要將咱們公司裏的那些日本貨擡出去當街燒了,有保鏢都攔著,他們還沒得逞,阿旺他們也已經報告了警察局和警備司令部,但是公司外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了!”

紀桓面色一變,隨即鎮定下來,告訴管家道:“你告訴阿旺,不要傷了人,我馬上過去。”

他一面說著,一面大步便往門外走去,只帶了個貼身的保鏢,便上了車。

“慕桓,你要小心!”亦箏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點點頭,你回去吧,記著我剛才跟你說過的話。”跟了出來的白爺面色有些著急,對著車內的紀桓比劃道:“我再召集些人過來,不能讓他們燒了我們的東西!”

而紀桓搖了搖頭,“不用我會處理。”

說這,便吩咐司機開了車。

一路到了紀家的百貨公司門前,那裏已經聚集了如山的人群,有維持秩序的警察和他請來的保鏢,有群憤激昂的青年學生搖著花花綠綠的小旗,舉著“抵制日貨”的標語在不住抗議,還有許多圍觀的群眾,竟將這一條寬敞的馬路堵得嚴嚴實實。

那幫學生苦於警察攔阻進不得門,此刻卻見紀桓下了車正往這邊走,紀家慕桓是上海灘響當當的人物,他們自然都是認得他的,便一窩蜂的掉轉了矛頭。

“現在全民都在抵制日貨,為什麽紀先生的百貨公司裏還在大張旗鼓的出售日本的東西?”為首的一個男學生率先發難。

“日寇的鐵騎進犯,強占了我們的東三省,千萬同胞潛入水深火熱,國人莫不以驅逐倭寇為最大心願,紀先生卻偏偏仍和倭奴打得火熱,靠日貨賺錢,請問你身為上海總商會的會長,責任何在?請問你身為一個中國人,良心何在?”他身邊的女學生更是言詞犀利。

“打倒賣國賊!打倒奸商!”

不知是誰帶頭先喊了一聲,一時之間,“打倒奸商”的喊聲,不絕於耳。

店鋪的幾個保鏢見狀也圍到了紀桓身邊,一個個如臨大敵,而紀桓的面色反倒極為平靜。

他看了那幫學生良久,便對身邊的一個保鏢吩咐道:“把裏面的日貨通通搬出來,一件不留。”

那保鏢一楞,而離他最近的幾名學生也是聽到了,停止了聲討的聲音,漸漸的全都靜了下來。

“去。”他又淡淡道。

那保鏢只得撥開人群,小跑著去了,而紀桓跟在他後面一路來到公司的大門口。

“你們幾個都去搬。”他對著幾個職員開口道。

“少爺,咱們這裏有三分之二的東西可都是日本來的,你要都拿給他們,這可使不得,這損失可不是鬧著玩的!”阿旺是紀府的老夥計了,聞言立刻情急的攔道。

紀桓的表情依舊很淡漠,看不出喜怒,就連聲音亦是如此,你們是要我自己去搬?”

眾人無法,只得按著他說的話去做,幾十個人足足搬了近一個小時,才算搬完。

那幫學生和前來維護秩序的警察都弄不明白他葫蘆裏賣得到底是什麽藥,一時之間都沒有動作。

紀桓笑了笑,眼光巡過人群,“中國有句古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原想著,真正的愛國該是在戰場上拼殺、在生產線上富國強民、在文化領域用精神的力量振聾發聵,而不是在這些本可為我所用的器物上糾纏不清。”

“你是什麽意思?”學生群裏有人沖口問道。

他依舊微笑,搖了搖頭,慢慢走到那群學生當中,“並沒有什麽意思,大家有這樣的少年激越和愛國之情我很理解,如果你們一定要用焚燒日貨的行為來表達你們對國家的熱心我也願意成全,並且從今往後,只要大家一天覺得日貨應該抵制,我就一天不賣日貨,無條件的全力支持。

他的話音剛落,劈手便奪過身邊一個學生手持的火炬,那學生“哎”了一聲,句未成句,卻只見得紀桓已經擲反手,將那火炬親手扔到了堆積如山的日貨上面。

人群當中發出低低的驚呼,不知是公司職員,還是警察,還是這一幫子學生。

堆在最上面的,恰好是一堆衣裳,遇風便燃了起來,火勢越來越大。

又有幾個學生將自己手中的火炬也扔了下去,一時之間濃煙滾滾,火光熊熊。

紀桓英俊的面容染著煙火顏色,卻仍是一片平靜,起先帶頭的那個女學生,到了此時,上前幾步輕聲道:“紀先生,對不起,我為我們先前的不敬言論向您道歉。”

他搖頭笑了笑,覆又開口,“不用,我能理解你們,也可以向你們承諾,今後凡是在我名下的任何店鋪看到有日貨出售,你們都可以向今天一樣焚毀,若撞見三次以上,你們就可以連我紀公館一道燒了。”

在那群學生心滿意足又情緒激動的鼓掌和叫好聲中,他乘車離開了這片嘈雜混亂,一直閉著眼睛,掩住太多的疲倦。

“沒有想到,這位紀先生倒是這麽一位深明大義的人物。”那領頭的女學生看著遠去的車子,不禁說道。

“也是你方才的那幾句話說動了他,婷婷,你的表現不錯。”她身旁的男生微笑著看她,目光溫柔。

女孩子清艷絕倫的面容上飛起了兩抹紅霞,“趙大哥,快別這麽說,咱們快到下一處去吧。”

那男生於是點點頭,便又發動同學,一行人重又搖著彩旗喊著口號向前走去。

所有人都因為方才的事興高采烈,誰也沒有註意到有兩個女生留在了原地,沒有跟上大隊伍。

“淑玲,你怎麽不走了?”

那被喚作“淑玲”的女生看著隊伍最前端,那一男一女漸漸遠去的背影,半晌,恨恨道:“有什麽好了不起的,當不知道她媽媽百樂門裏成天花蝴蝶一樣的竄,沒少陪日本人跳舞睡覺的,她倒是在這裏扮清高,扮愛國,也好意思!”

另一個女孩聽她這樣一說,不由得緊張起來,“你輕聲些,聽人說婷婷可是有青幫的陸風揚做靠山的。

那淑玲冷笑,“還不是她媽媽睡出來的靠山。”

說著,扭頭便走,另一個女孩看著她的背影,又叫了兩聲,她卻不理,那女生一跺腳,便只好一個人折轉了身子去追另一側的游行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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