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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你的珠釵纏了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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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你的珠釵纏了頭發。”……

宮闕莊嚴巍峨,金碧輝煌,紫宸殿內龍涎香輕煙繚繞。

禦案奏折堆疊,玄衣帝王端坐龍椅之上,朱筆勾畫一番,隨手將奏折合上放至一旁。

“自戕前可吐露名姓?”

帝王聲線似淬過冰泉,目光掠過少年硬朗的眉眼。

顧如璋稟奏道:“不曾,但臣在其手臂發現了青鸞紋,此次行刺乃逆賊翊王餘孽作祟。”

二十三年前,楚周開國皇帝駕崩,翊王舉兵攻城,與太子蕭瞻奪位。

那夜皇城動亂,血流成河,太子親斬弟弟翊王,登基為帝,改年號建寧。

楚宣帝濃眉一折,指骨緊壓朱筆,肅冷的殺意在眼底一閃而過,那年皇城內外屍橫遍野,逆賊的青鸞旗早該爛作飛灰。

他擱下朱筆,慵懶地靠向龍椅椅背,擡肘支著扶手,看向殿內的輿圖,神色辨不出喜怒。

顧如璋請命道:“臣有一計,請陛下開武庫,下令毀翊王的鎏金冷月刀。這月十八是翊王的冥誕,屆時冷月刀一出,必引逆黨來奪,待逆黨奪刀而歸,臣一舉攻入。”

話音一落,殿中靜謐無聲。

陽光透過窗欞照入,微塵在光線中舞動,少年身姿堅毅挺拔,骨子裏藏著幾分不甘的傲氣,影子恰好疊在殿內陳舊的長纓槍上,楚宣帝瞳仁微顫,猛地攥拳,指碰到虎口舊傷,隱隱作痛。

看人非人,恍如隔世。

“準!”楚宣帝厲聲道:“朕再賜你便宜行事之權,城中細查!”

“謝陛下!”

陽光照耀著鬢間幾根不起眼的白發,楚宣帝擡手,指尖捏了捏眉心,臉上略顯倦色,道:“批了半日折子,眼睛都花了,你隨朕去圍場射箭,試試西域新貢的玄鐵弓。”

*

縷縷陽光傾落,與香爐的煙霧交織在一起,光影在筆鋒跳動,微風吹動女子的發絲。

薛玉棠低頭靜心作畫,筆毫蘸了蘸顏料,在畫卷上勾勒出交錯縱橫的樹枝。

而今姜神醫不在京城,想治病,急也沒用,她便著手繪畫昨日看見的紅豆樹,早日給母親送去。

思索一陣後,薛玉棠最後還是在樹下畫了那奇怪男子的側影。

靜謐的屋中響起腳步聲,素琴來到畫桌前,稟告道:“姑娘,將軍回府了。”

“我去一趟雲翎居,你不必跟來。”

薛玉棠擱下畫筆,獨自去找顧如璋,有件事必須與他說說。

雲翎居。

灌木叢中突然躥出只小橘貓,嗖地從薛玉棠面前跑過,將她嚇了一跳。

小橘貓毛茸茸的一團,有點落荒而逃的感覺,輕車熟路地跑進屋中。

薛玉棠疑惑,她知道顧如璋從不養這些小動物,故而入府這些日子,她從沒見過府中有小貓。

他何時養的貓??

薛玉棠狐疑著進屋,哪知入目是男人健碩赤|裸的上半身,他手中還拿著帶血的白布。

青天白日看到這樣的場景,她羞赧地急忙背轉身去,臉頰蹭地紅了,尷尬解釋道:“我不知你在換藥。”

薛玉棠羞窘,“我……我在外面等你。”

“可在屏風後稍坐。”

顧如璋叫住那道倉惶離開的背影,問道:“阿姐脖頸的傷如何了?”

薛玉棠本想在屋外等他換好藥出來,可他這一問,倒是讓她不好離開了,便去了屏風後面坐下。

“傷口不深,已經結痂了。”薛玉棠腦子閃過那張血淋淋的白布,皺了下眉,擔心問道:“你的傷勢怎麽變嚴重了?”

顧如璋望著屏風上那道窈窕的身影,眼梢微揚,低頭將藥粉撒向腹部裂開的傷口,淡聲道:“陪陛下射箭,拉弓時扯到了傷口,不礙事的。”

薛玉棠皺眉,“這幾日切勿再扯動傷口了,縱使那金瘡藥再管用,也經不住你這般折騰。”

顧如璋無聲揚起唇角,起身扯過一卷白布,包纏腹部。

安靜的屋子裏衣料窸窸窣窣,屏風上映著男人頎長挺拔的身姿,寬肩窄腰,孔武有力。

薛玉棠莫名想起那些緊實的腹肌,忙挪開視線,開口緩解靜謐的氣氛,“阿璋,我感覺那刺客有些面熟,好像在益州錦城見過。”

男人沒說話,屋中落針可聞,屏風映著的影子一動不動,他似乎疑惑。

薛玉棠緊了緊衣袖,試探性問道:“你不如派人回錦城暗中查查?”

她將畫像畫好後,便覺得刺客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來,直到昨夜夢魘過後,腦海裏的記憶愈發清晰。

她見過刺客!

那人與刺客相見,似乎在暗中籌劃大事。

直覺告訴她,絕非好事。

她正好借刺客一事,將顧如璋的註意引回錦城,查出證據定罪,屆時再道出在心裏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將那人繩之以法!

指甲深嵌肉裏,薛玉棠的眼角微微泛紅,眼中有淚花閃爍。

她深深呼吸,仰頭將眼淚逼回去,緊張地看著屏風上的身影,期待他的回應。

可隔著織錦,薛玉棠感覺那道幽沈目光愈發淩厲,不由屏氣,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男人低笑,扯繞包紮的白布,“錦城?倒是許久沒回去了。”

淩厲的目光凝著窈窕身影,逐漸柔和,顧如璋揚唇,“這線索來得及時,我命人去錦城查一查。”

薛玉棠緊繃的背脊放松,咽了咽嗓子,叮囑道:“一定要小心謹慎!”

話音剛落,她才意識到情緒有些激動,將頭偏到一邊,莫被男人發現端疑追問才好,只見那只小橘貓趴在書案邊,慵懶地舔著爪子,像是食飽饜足一般。

“對了,你何時養了只小貓?”薛玉棠岔開話題,好奇問道。

“不知哪裏的野貓,總喜歡到屋子裏亂竄,將屋中弄得一堆草屑,有時夜裏也是,順著窗戶就進來了。”

薛玉棠仔細一看,小橘貓嘴巴兩邊的長須還沾了些草屑,像是剛從稻草堆裏打滾出來,椅子旁也落了草屑。

想來她床榻邊出現的稻草屑確實就是這只小橘貓帶來的。

薛玉棠起身過去抱貓。小橘貓警覺,忽然躥到書案底下,跳上靠椅一躍跳到桌上,借高處往窗戶跳出時,不慎將桌上的手劄弄到了地上。

嘩啦一聲,一片狼藉。

薛玉棠彎腰,欲拾起桌邊被弄下去的手劄冊,男人骨節分明的長指忽然出現在眼前,幾乎是同時,兩人都拿到了那本手劄冊。

手劄那頭,顧如璋的力道有些大,似乎是不想讓她碰,薛玉棠心頭微凝,松了手,纖臂忽而被男人的大掌握住,一股力將她扶起。

顧如璋薄唇緊抿,隨手將手劄壓到一堆兵書的最下面。

薛玉棠記得有本手劄是他父親的遺物,他經常拿著翻閱,恐怕就是這本吧。

然而不知道他們父子之間有什麽隔閡,顧如璋一直憎恨他父親。

旁人的家事,薛玉棠不便多言,只希望他能早日釋然。

“阿璋,明日是上巳節,咱們去江畔踏青吧。”

顧如璋轉身,漆黑的眸子幽幽看向她,沒有回覆她,一步一步靠近,清列的氣息撲來,縈繞在鼻翼,薛玉棠下意識往後退,直到後背抵到書案,退無可退。

顧如璋已經到了她面前,垂眸看她,凝聲問道:“你在害怕?”

薛玉棠紅唇翕動,抵著書案欲言又止,倘若時光倒回在幾歲時,她倒是有幾分害怕他,可相處了十多年,他待她客氣有禮,她又怎會害怕

“你的珠釵纏了頭發。”

顧如璋看著她輕笑,說著伸手,將纏繞珠釵的一縷發絲理下。

手掌擦過耳畔,帶著泠泠的檀香氣息,久久沒有散去。

薛玉棠垂眸理了理頭發,“方才遭突躥出來的貓嚇了一跳,想來那是珠釵勾纏了頭發。我…我得回去了。”

顧如璋頷首,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近在咫尺的距離,女子從他面前匆匆走過,熏香似乎帶著甜酒香,惹人傾醉。

身影消失在視線,顧如璋看向兵書壓著的手劄,眉眼頗沈,緊抿的唇角下壓。

若是她看見了,會如何?

害怕?躲避?離開?

休想!

顧如璋凝眸,神色陰暗偏執。

他拂袖離開書案,召來梁锜,派了幾名心腹回錦城暗中調查。

*

翌日,天朗氣清。

三月初三,上巳節,曲江畔綠柳垂拂,桃花灼灼,百姓們春游踏青、臨水宴飲。

薛玉棠原是與顧如璋一起出府,來這江畔踏青,但是梁锜突然找他,好像是有要緊事,故而她便先行一步。

曲江畔熱鬧喧嘩,說書攤圍滿了聽眾,賣花郎挑著擔子叫賣,貴女們盛裝打扮,折了些柳枝,結伴在江邊玩水。

薛玉棠的心思不全在踏青游玩上,據說先帝留了珍瓏棋局在這曲江河畔,倘若有人能解此死局,重重有賞。

她想要這賞賜!

以往有雙眼睛盯著,她處處受限,這才不敢輕舉妄動。

桃柳盡頭,小徑兩邊有幾叢湘妃竹,小小的四角亭掩映在竹叢間,亭中擺了棋盤,那便是先帝留下的珍瓏棋局。

然而亭中冷清,沒有解棋的人。

薛玉棠帶著素琴入亭,玉雕棋盤上留著未完的棋局,黑白的玉石棋子錯綜覆雜,細看確實是一局死棋。

有搖折扇的公子路過,見她留心著棋局,好心提醒道:“姑娘別看了,這局棋多年前就讓人破解了,否則亭子裏怎會如此冷清?”

解了?

薛玉棠眼神黯淡,燃起的希望,剎那間破滅。

“多謝公子提醒。”

薛玉棠沒有離開,在石凳上坐下,觀察著棋局,權當是長見識了。

素琴湊近一看,驚訝地哎聲,“誒,這棋局怎麽有點像夫人房中那盤棋?”

薛玉棠搖頭,“看似像,其實不然。母親房裏的棋盤,這裏擺了三枚黑子,”她纖纖素手在棋盤上一指,“而這裏卻空無一子。”

“啊?”素琴眨眨眼睛,撓著額角盯著棋盤,有些尷尬道:“記不清了。”

薛玉棠看著棋盤,試著找出破解之法,不知不覺入了迷,還是被遠處的竹子後面傳來一群男子的交談聲打斷思緒。

“跟大夥兒說一件痛快事!就前天,太子殿下跟顧如璋吵起來了,嘖嘖嘖,那場面簡直是劍拔弩張。”

有男子附和笑道:“顧如璋平日裏與世子針鋒相對也就算了,如今連太子都得罪了,仗著有軍功在身,陛下器重,便得意忘形,年輕氣盛,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小人得志爾!”

“無父無母的人,能有什麽好教養?說好聽點,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話難聽些,他顧如璋就是立了些功,一朝得勢,鼻孔朝天!”

“若不是趕上突厥在雍州邊境挑釁,他恰好立了戰功,收覆城池,如今怕還是名無名士卒,給咱提鞋都不配。”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那是小侯爺沒上戰場,若小侯爺去了,還有顧如璋什麽事!”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細柔的女聲冷不丁冒出,打斷這群世家公子的談話,眾人紛紛尋聲望去,只見水綠色襦裙的女子皺眉而來。

薛玉棠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從亭子裏出來,終是看清竹子後面這群背後嚼舌根的陌生面孔,“一個個清風朗月的世家公子,口中卻滿是詆毀他人的話。”

被姑娘說了一通,最先談及顧如璋的男子臉色黑沈,氣惱地要沖上前來,鈷藍色圓領窄袖長袍的男人沈眸看他,他這才作罷,狠狠瞪了薛玉棠一眼。

這鈷藍色長袍男人,便是他們口中的世子、小侯爺,開國侯之子謝錚。

謝錚嘴角微微垂下,雙眸深邃冷厲,認真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薛玉棠纖纖素手把握著扇柄,不卑不亢道:“諸位不過是仗著祖輩、父輩,有了一個好出生,衣著體面,就在此論起了誰比誰高貴。一介布衣又如何?顧將軍在軍營舉目無親,一項項軍功都是他刀尖舔血打出來的,那一座接著一座從突厥手裏收覆的城池,做不得假,試問諸位幾人能如此?”

“他素來寡言少語,不喜與人結交,這孤僻性子是不好,但也絕非諸位口中說的小人得志,鼻孔朝天,請諸位世家公子慎言!”

“我原本以為京中世家公子皆是明事理之輩,竟沒想到也喜歡在背後嚼舌根,此等教養,著實讓我受教。”

薛玉棠微微福身,“諸位,得罪了。”

言罷,她帶著素琴轉身離開,身後的閑言碎語自是少不了。

“嘿,哪兒來的潑辣女子?!”

“她也知道這是得罪!”

謝錚雙手環胸,英挺的眉微動,一直沒有說話的他看著水綠色倩影漸遠,淡聲道:“有意思。”

謝錚收回視線,卻瞧見橋邊柳樹下的顧如璋。

真稀罕,他竟也在看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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