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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雙更之一 時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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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雙更之一 時間向前

清晨, 任時闌從房間的地鋪裏醒來,意識到自己目前的狀況,不免惆悵。

左手手腕上是禁靈環, 昨晚他還被搜了身, 幸好最重要的儲物戒, 他特意讓系統也修改了它的外觀和屬性。

除了他之外, 任何人眼中這都是一枚普通的銀戒指。所以才保住了。

問舒正坐在桌邊, 姿態端方地吃一塊胡餅,那儀態簡直跟他大師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見任時闌爬起來,他便指了指桌上油紙包的另外一塊:“你的。”

……還挺人道主義。

胡餅是現炸的,顏色金黃,撒著白芝麻, 口感酥脆。

任時闌邊啃邊瞟著問舒:“道君……”

問舒道:“怎麽,想讓我們放你走……”

任時闌眼巴巴點了點頭。

問舒:“……那是不可能的。”

任時闌:“……”

問舒道:“你看過賬簿, 知道其中牽連了什麽事, 否則也不會冒險把東西送還。”

任時闌一口餅差點哽在那。

那賬簿他只翻了兩頁, 上面記錄的是數家門派礦石開采、儲藏、轉運的支出消耗、數量等等細則。

哪怕任時闌對礦藏知道得不多, 憑借這個世界的常識, 也能看出這些靈礦的產出量實在太少, 可是開采支出量又很大,貓膩非常明顯。

更重要的是, 如果只是幾個門派采礦的明賬暗賬問題, 周群和問舒是不大可能來插手的。

而這些賬簿又是從城令府的長史官屋裏偷來的。

長史官都是城令的心腹。良城雖然有各大門派據點在此, 但名義卻是慶廷的轄地——良城令,便是由慶廷派出、負責管理此地的官員。

也就是說,這事還牽連到慶廷。

任時闌想到江廣玉,已經隱約意識到對方為什麽會出現在良城了。

牽扯進這麽一樁麻煩, 還不知道得在周群眼皮子底下呆多久。

任時闌想想就頭疼。

“……要不您還是送我去獬牢吧。”

問舒哼笑一聲:“你已經知道賬簿在誰手裏,還指望我們放你走?”

任時闌:“……”

問舒道:“何況,現在賬簿上有名字的那些門派和城令府,都在四處追查你的下落,你若從這驛館出去,只怕沒多久,就會落到其中一家手裏。”

他們說話的同時,另一間屋中。

茶水流淌入杯中,屋子裏彌漫起淡淡的苦澀香味。

周群將茶碗遞給江廣玉,後者接過,笑道:“上次相見,還是去年在太白。”

周群在他對面坐下。江廣玉道:“此事雖不小……但我沒想到你會親自過來。”

周群道:“我過來,還有別的原因。”

他將一枚玉簡仍給江廣玉。

江廣玉接過來一看,臉色當即一變:“它又出現了?”

玉簡的尾部有一抹血跡,那上面附帶的氣息,江廣玉再熟悉不過,因為那抹氣息原本和他出於同源。

十八年前,在上京城犴獄中的那一夜,他在離魂陣中被分離出了一只心魔。

玉簡上就只有簡單的一列字:傖州桐柏山見。

江廣玉越思索越是神情凝重,扣住那玉簡:“連川,你最好不要去。”

周群沒有答話。

江廣玉知道自己勸不了他,還是嘆息了一聲道:

“它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它那攝取人心的本事,當年沒能成功蠱惑你,它自然是不肯罷休……可是你不必走進它的圈套。”

“是麽?”周群將那玉簡從江廣玉手中抽走。

每當觸摸到冰涼的簡片透出的那股氣息,就會讓周群回憶起那一晚,青年嘴角湧出的鮮血,和瑩瑩發亮的眼眸。

“啊嚏!”

任時闌揉了揉鼻子,果然打地鋪一夜還是有點涼。

“走了,王寸。”問舒推開房門。

“兩年前在巽州,五年前在玉京,還有十年前在東陵,”江廣玉道,“你想抓住它,可心魔也會反過來利用這一點。”

周群已經起身,推開門時,他稍稍側過臉:“我總會抓住它。”

江廣玉隨周群一起下樓,驛館外,馬車坐騎都在等著。

江廣玉和問舒也算熟識,不過問舒身邊還跟著一張沒精打采的面孔。

他有些訝異道:“你?”

作為帶著禁靈環手無縛雞之力的俘虜,任時闌倒是有幸坐上了江廣玉的馬車。

江廣玉瞧著他,頗有些興味道:“你我倒是有緣。”

別有緣了哥!任時闌只想抱著頭縮到馬車的角落裏。

看來周群和江廣玉的聯系依舊十分密切,賬簿的事牽扯到江廣玉,也就能理解為何周群會親自過來了。

只不過,這時的江廣玉,應當已經和黎瀛覆合許久了。

任時闌腦子東想西想,面上幹笑著,問道:“道君,我大嫂和我侄女……”

江廣玉道:“她們還好。你大嫂的病竈已除,餘下的就是調養了。”

說到這,江廣玉問道:“你們在桐柏山時,可還見過其他人出現類似的病癥?”

桐柏山,就是張氏她們村子所在的山。任時闌道:“倒沒見過誰還有這病癥,只不過,我們下山之前,村子裏出了不少礦上的傳聞。”

桐柏山東側深處的靈礦,村子裏十有八九的青壯年都去了那處做礦工,張氏的大兒子也在那。

任時闌心裏模模糊糊有了影子:“道君,難道我大嫂的病……”

江廣玉已經知道昨晚這名叫王寸的青年是為何被抓住的,但這幾個月來,這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醫館探望那母女倆,那些照顧的舉動不似作偽。

江廣玉道:“她的病是死魂所致。”

“什麽?”

任時闌表面震驚,心中卻有種猜測得到驗證的感覺。

馬車經過城門時,任時闌掀開車簾偷望了兩眼。

果然城門口的守衛人數加了兩倍,盤查也比先前嚴格許多。

而告示欄上,緝盜的公文已經貼上了一大半,全是一模一樣的內容,那畫像看一眼就認出是他的易容潛入時的裝扮。

巧的是,他們一行人才出城門片刻,就看見大道上,一列手執紅纓長槍、身著墨黑麟甲的武衛,□□騎雙翼飛馬,疾馳而來。

大道上的人馬紛紛避讓,那隊飛騎與任時闌一行人交錯而過。

“關城門——”

連黑猊軍都出動了?任時闌聽到馬車後方遠處,厚重城門關閉的響動,心中生出幾分僥幸。

這麽看來,被主角一行人抓住,也不算太糟糕的事。

他們前往港口,坐的便是當初送任時闌和張氏母女來的那艘破舊飛舟。

為了不打草驚蛇,江廣玉周群等人都打扮成普通商人模樣。

然而一上飛舟,看見甲板上其他那些乘客的模樣,任時闌心中卻生出一絲怪異之感。

畢竟幾個月偷了三十多家門派,任時闌不敢說自己有天分,也算個易容老手了。

這些人的裝扮雖然是地道商戶,可難免透露出幾點內行人才看得出的破綻。

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驗證。布下禁制的艙房內,一名高大的中年男子朝江廣玉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道:“太後擔心殿下獨闖良城,特派末將前來協助。”

“李將軍請起。”江廣玉親手將人扶起。

男人起身笑道:“末將此行,還帶來一名精幹侍衛,伺候殿下左右。”

他讓身後同樣單膝跪地的侍衛起身,對方擡起頭來,江廣玉眼前一亮:“你怎麽來了!”

話語間卻是藏不住的又驚又喜。

黎瀛手臂一展,摟住他道:“擔心你。”

說話間,那眼神掃過一旁的周群。經歷了這麽多年這麽多事,對於周群他自然不算有敵意,但是情敵天生的戒備可不會少。

江廣玉自然也感受他的眼神,壓低聲音無奈道:“你又較什麽勁?”

黎瀛哼了一聲。周群這麽多年死追著那心魔不放,不就是對自家道侶餘情未了麽?

別以為不往這邊看,我就不知道你小子的心思了!休想得逞!

江廣玉:“……”

眼看著主角二人當眾秀恩愛,站在最後面的任時闌嘴角直抽抽。

目光之餘,他又瞥了眼周群。

這麽多年過去,也不知道這家夥是另找了人生目標呢,還是仍舊對著主角倆死磕呢?

周群正垂著眼,眉峰至鼻梁的線條俊美如起伏的山巒。

大約也是忍受不了那邊夫夫二人蜜裏調油的氣氛吧。

任時闌正腹誹著,就見周群擡起眉睫,目光一轉,與自己對了個正著。

任時闌心裏“咚”的一下,脖子一縮,低頭。

飛舟抵達桐柏山下城鎮,從停泊處出來,任時闌才發覺這裏與自己離開時相比,已經變了樣。

李將軍帶領屬下,按照江廣玉的吩咐,分散去了城鎮附近。

“茶來咯。”酒肆當中,小二捧著托盤,臉上掛著笑容。

然而他的笑容帶著恍惚的神色,跟在做夢似的,臉上也仿佛蒙著一層淡淡的灰。

不光是他,所有酒肆裏、街道上的人都是如此,空氣裏像是漂浮著一片看不見的瘴氣,所有人被籠罩其中,卻又絲毫不察。

這情形實則有些詭異,看得任時闌背脊發毛。

周群對問舒道:“你與李將軍一塊留守在此。”

問舒臉上帶著擔憂:“那師兄你們……”

“道君!”任時闌突然開口道,“道君是要去山裏的靈礦嗎?”

周群和其他人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任時闌露出殷勤的笑容道:“要不道君們帶上我?我知道靈礦怎麽去,而且我還有點破解機關的小本事……”

剛剛落地他就直覺這裏不對勁,顯然山中的異常已經蔓延到城鎮裏來了。

自己一個帶著禁靈環的菜雞,要是出了什麽事,豈不是第一個倒黴?

既然如此,還不如跟著主角團,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有主角光環加持,安全性還高點兒。

何況,周群等人明顯是奔著山裏的靈礦去的。任時闌自有個小算盤。

靈礦裏儲藏的靈石,與各個門派據點裏相比,那可不是一個數量級的。

要是能趁亂撈上一筆,豈不是比他先前東一桿子西一桿子的湊錢,要快得多?

這家夥看著鬼精鬼精的。問舒張口就要打消他的念頭,卻聽周群道:“那你就跟著我。”

任時闌先前在村子裏時,就聽村民們說過靈礦的位置,因此他跟著周群,以及江廣玉和黎瀛前往桐柏山東面的深處。

越靠近東面一帶,那種灰蒙蒙的感覺便越發強烈,連心口都產生血氣不通的滯澀壓抑之感。

任時闌戴著禁靈環,正強忍不適,忽然周身一清,身上泛起輕松的暖意。

任時闌擡頭,前方周群的背影並未停頓,但細看這人左手,卻正掐著決。

任時闌心頭一松,正要笑嘻嘻地道謝,卻又意識到自己眼下的身份,只好憋了回去。

東面山谷,一南一北有兩處禁制入口。

紅纓長槍,墨黑麟甲。這裏來回巡邏的守衛,竟然是都是黑猊軍。

恰巧是臨近傍晚交接班之時,於是黎瀛周群和江廣玉分開出手,挑了四個身形近似的軍衛放倒。

四人穿戴上鱗甲武器與腰牌,分成兩頭,江廣玉和黎瀛去了南側入口,任時闌跟著周群則混進北側入口。

穿過山谷,任時闌才看清楚這座礦山內部的景象。

十餘座山峰錯落分布,每一座山峰中,都能看見螞蟻般的礦工,在軍衛和工頭的督促下,穿梭在山林之間。

傍晚霞光漫天,又漸漸沈入黑暗,山上亮起點點火把。

任時闌跟隨周群藏身於高處。兩人都已脫下黑猊軍的衣甲,畢竟混過山下那幾層守衛,進入到山上礦工所在的區域,看守反倒松了許多。

下方不遠處,背著精鐵容器的礦工排成長隊,前往山腰處有一座二層樓高的倉房。

工頭就站在倉房入口處,將礦工送上的礦石收進倉庫中。

隨後,勞作一天、上交了所得的礦工才能前往附近發放飯食的空地。

樹林深處,火堆生起。礦山的夜裏往往有各類猛獸毒禽出沒,因此別說是礦工,就是黑猊軍士也不會在晚上沒事在深林裏瞎晃悠。

火堆前一片安靜,任時闌盯著架在火上烤的靈禽,心裏七上八下的。

他又覺得主動跟在周群身邊,真是個自己折磨自己的損招。因為他總是要克制自己下意識的反應。

白天和江廣玉、黎瀛他們在一起時,還沒那麽明顯,等混進來只剩兩人獨處之後,那氣氛一下就古怪了起來。

這也不能完全算是任時闌的心理作用。

因為周群,居然,會主動,抓雞烤給他吃。

礦山這種地方養出來的雞,自然不是那種人畜無害只能撲騰撲騰翅膀的小山雞,而是尖喙比鋼刀還利,眨眼能飛出十幾丈啄幹人腦髓的猛禽。

當然,猛禽最後還是被拔光毛串在火堆上滋滋冒油了。

“不吃麽?”周群道。

任時闌回過神來,幹笑道:“是,謝謝道君……”

周群道:“你怕我?”

“小的……”任時闌擡起頭,對上周群,夜晚的樹林裏只有昏黃的火光,反倒加深那雙鳳眼優美深邃的線條。

夜風吹得這人發帶飛動。奇怪,明明從前的周群也常常是一個人,但那時的任時闌,從未在看到對方身上看到過……寂寞。

“你別動。”周群道。

任時闌身體僵住。因為周群正前傾身體,朝自己靠過來。

“道、道君……”

周群的修長指節觸碰著任時闌的眼角,輕輕撫摸了一下。

那種略帶粗糙的溫暖感覺,讓任時闌一時恍若隔世。

周群低聲說:“你們一點都不像。”

話音未落,他那只手轉而按住青年的肩膀,法力滲出燦金光芒!

一時之間,任時闌只覺得儲物戒指當中,青銅劍鞘嗡嗡振動,竭力想要回應曾經的主人!

叮!系統聲響起。

檢測到道具異常!已執行隔離操作。

金芒湮滅,周群收回了手,沈默地註視著這個扔進人堆裏就會找不到的青年。

任時闌感覺身體能動了,趕緊掙紮著往後連退兩丈遠:“道、道、道君……要是小人有什麽冒犯之處,還請道君恕罪!”

周群這是什麽意思?他想從他身上找到什麽?

任時闌想到方才青銅劍鞘在周群召喚下的震動,難道周群在——找他?

這個想法一出,任時闌頓時覺得荒謬。

按理來說,他只是一個在這世界停駐一段時間的靈魂,連那具身體都不屬於他。

上京的那一晚之後,小說角色任時闌與穿越者任時闌分離開來,前者繼續他故事角色的人生,後者則應該悄無聲息地消失。

任時闌唯一的失誤,就是他帶走了那枚劍鞘。

周群起身坐了回去,道:“你不必害怕。”

靈禽表皮滲出的油脂掉進火裏,劈裏啪啦。

火焰跳動了一下,將那英挺的眉眼映得明滅不定。

任時闌心裏滋味有些覆雜,他有點想開口問,你在找誰呢?

可是何必再問。人生應該向前。

曾經他對周群不知不覺產生的那些情愫,是真的;但那晚臨走前對他說的話,也是真的。

時間會如漫漫的長河般沖刷掉一切,等到回頭再看,他們對於彼此的記憶就如同蜻蜓點水,連影子都已經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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