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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海樓 到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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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海樓 到了這一步

半個月後, 酃州,浮檀,甘棠港。

遠遠望去, 港口人頭攢動, 人聲鼎沸。那艘舉世聞名的巨型飛舟“海樓”上下足有六層, 正停泊在甘棠港最大的錨口處。

被這艘龐然大物一襯托, 港口上來往的擁擠人群便好似密密麻麻的螞蟻。

離飛舟啟航還有半個時辰, 任時闌和周群站在欄桿前,看著遠處飛舟停泊處。

入口正在金家守衛的指揮下井然有序地打開,迎接客人登舟。

這次上“海樓”,太白門中受邀的不止周群和竺遠山,還有以楊庭岳為首的一行人。

只不過楊庭岳等人在明, 任時闌和周群則在暗。

旁邊眾百姓邊看熱鬧邊議論,聊到這次要跟著淮英王上船的未來王妃, 一位抱著女兒的大叔道:“聽說這個江家大小姐, 還不是在江家長大的, 是半年前剛認回來的。”

立刻有人接道:“可不是, 江家本來就有個大小姐, 這新大小姐一回來, 原來的大小姐‘滋溜’一下變二小姐了,你說憋屈不……”

正說著, 一枚箭旗呼嘯破空而來, 掠過眾人頭頂, 直紮入後面牌樓的柱體,龍銜日月金紋旗隨著嗡鳴聲震動。

小女兒哇的一聲,給嚇哭了。

“淮英王到——閑雜人等退避——肅靜!”衛兵手執槍戟,騎乘飛馬而來。

眾百姓噤聲, 慌忙退散。

任時闌擡頭望去,只見港口中軸大道上,旗幟招展,一列長長的儀仗護衛隊伍出現。

隨行人馬圍護之中,先是屬於皇室的鸞駕,而後跟有一輛白馬華蓋七香車,想必坐的就是未來的王妃——江大小姐了。

東陵江氏,是江廣玉的本家。

兩個時辰後,在港口的歡呼喧鬧聲中,一道道舷梯收起,催動龐大飛舟的乾坤靈氣蕩開氣浪,吹得岸邊圍觀人群紛紛低下身子,“海樓”從停泊口向天空飛去。

此去兩天一夜,由浮檀直抵上京。

半日後。飛舟第五層前端。這裏有一座各色瓊花靈葉裝點的暖閣,可供客人們路途中觀景賞玩取樂。

任時闌和周群坐於角落一株芭蕉之下,正好能看見遠處對坐的一男一女。

男的是江廣玉,女的想必就是江婉玉,江家如今的二小姐。

兄妹倆似乎聊得並不投機。忽然一名江家仆人走了過來,附耳說了幾句話,江廣玉和江婉玉就都變了神色,一齊站起身來。

“怕是江夫人不太好了。”任時闌低聲道。

周群目送江廣玉離開,眼光掃過正準備偷溜的任時闌:“去哪?”

任時闌呵呵呵笑道:“反正江夫人那咱們也跟不過去,我困了……”

他撓頭:“對了!聽說上京的餛飩甲天下,等到那兒我們去吃嗎?”

周群:“……”

任時闌溜了。

回到任時闌自己那間艙房,掀開床帳,只聞見一股奇異的草藥香氣。

床腳擺放著一座半尺高的玉鼎,玉鼎外側通身鐫刻著細密的符文,古樸的紋理正像呼吸一般時明時滅。

任時闌從戒指中取出一盞銅燈。

這可是他這些日子一錘子一錘子鍛造出來的。銅燈形狀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蓮瓣重疊閉合,從蓮葉燈座、燈柱、到燈油、燈罩,已經與圖紙上的心魂燈別無二致。

但還差一點燈芯。這些天任時闌使盡各種辦法,手頭的材料差不多都快耗完了。

“來吧。”任時闌單膝跪著,面朝玉鼎,一手托銅燈,一手指尖勾起,催動法術。

“成敗在此一舉。”

要是失敗,也沒有時間再給他重煉燈芯了,只能認命了。

一段只有食指長的、亮似星芒的細線從玉鼎中被挑出。任時闌屏息,隔空以食中二指輕托,將細線一端送至銅燈蓮花瓣的瓣尖閉合之處。

先前十多次的燈芯,都在這一步被燈體排斥,無法進入魂燈內部。

任時闌緊盯著細線一端,看著它對準銅燈瓣尖,一點一點沒入,直至最後尾部消失。

“嗡”的一震,燈體的符文亮起,開始轉動。

入夜,江廣玉面帶倦色地回到艙房。合上門,他拿起桌上的茶碗,握住瓷壺的手卻忽然一頓。

江廣玉轉過身,對上墜地紗簾之後的高大偉岸身影。

一陣無言。

黎瀛開口道:“你十歲就被送到黎家。如今江伯父去世多年,江伯母重病,江婉寧江婉玉倆姐妹離心,江家正是多事之秋……你卻要回去。”

江廣玉道:“她到底養育了我十年,我得為她送終。”

更何況,江廣玉還想從江夫人口中獲取有關自己身世的線索——他真的是江家子弟?如果不是,他又是從何處被抱來的?……為什麽他體內會有那顆魔種?

但這一切他都沒法向黎瀛開口,他們之間有太多事隱藏。江廣玉看著黎瀛:“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還問我?”黎瀛神色一沈,“中宵那晚之後,你給周群留了封信,卻對我不告而別!”

江廣玉垂下眼:“既如此,你就更不該來。”

黎瀛冷笑起來:“你在信中說你要來酃州,不就是想讓我追過來嗎?”他上前一步,盯著江廣玉:“我以為那一晚,我們……我還以為……”

他話說出口,卻又詞不達意,只有雙眼註視著江廣玉,又是怒氣又是質問,卻又好像沈溺於那一晚的回憶。

江廣玉手指一顫,什麽也沒說。

“你就是想讓我睡不著覺,你就是覺得逗得我像個傻子般四處找你很好玩,你就是想吊著我……”黎瀛一步一步逼近,越說越無法克制怒意,一時竟叫江廣玉難以面對。

然而到最後,黎瀛卻閉了閉眼:“……夠了。我玩夠了跟你你追我逃的游戲。”

他抓住江廣玉的手:“跟我走。”

江廣玉怔住。

黎瀛和他對視:“我們重新開始……”

艙房的門被敲響。原本神色震動的江廣玉回頭看去,黎瀛卻緊抓著他的手不放。

敲門聲停下,又響起。江廣玉壓下翻湧的情緒,反握黎瀛的手:“我們明天再說。”

他看著黎瀛從窗口離開自己的房間,然後轉身打開房門。

侍女在門外盈盈一欠身:“大公子,二小姐和大小姐請您過去一趟。”

深夜,客人的大聲喧嘩,夾雜著門口護衛經過時的急促腳步與甲胄碰撞聲,把本來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任時闌驚醒。

他看向房間的窗戶,上層艙房大亮的燈火已經把他的窗前照亮。

任時闌跳起來,將衣裳隨便整了一下,走出房門時,腦中響起阿拉斯加的聲音。

真準備幹了?

任時闌:都到這一步了。

阿拉斯加:一旦對劇情做出修改,就算是管理者也無法控制它的變化……

任時闌看著回廊上忙亂的人群:世界要崩塌,總會崩塌的,不過是以不同的方式。

何況你們不也是經過測算,發現我這麽做的確可以降低概率,才給我授權的嗎?

阿拉斯加沒再說話了。

任時闌深吸了一口氣,擡腿朝人群走去。

此時各處船艙的客人也都十分混亂。

“出什麽事了?怎麽郎衛到處戒嚴?”

“聽說有刺客殺人……”

“是魔修!魔修殺了江家小姐!”

任時闌看了眼周群的屋子,艙房中已空無一人。

飛舟五層。聞訊趕來的淮英王郎衛、金家護衛與飛舟上各世家門派的修士,已經將江家大小姐江婉寧的閨房團團圍住。

任時闌亮出太白門人身份,得以從戒嚴的郎衛處通行。

房中躺著兩具女人的屍身,鮮血淋漓,一具被掏空了丹田,一具被貫穿了心肺。

而江廣玉一只手反剪、被按在地上,另一只手虛弱無力地垂下。

在他眉心之間,點點黑白相生的混沌霧氣若隱若現,將那原本淡雅清俊的面孔襯出了幾分鬼魅。

隨著圍觀之人的增多,江廣玉的眼睛裏並沒有透露出多少驚慌,反而像是想清楚了什麽,他擡頭看向周圍眾人。

旁邊,婢女跪在地下,哽咽痛哭道:“大小姐,二小姐……”

“淮英王殿下到——”

人群讓開一條路。淮英王的身邊,還跟著金家當家金鳴雙。

看到臥房裏的慘狀,金鳴雙臉色已是煞白——原本以為只是偷盜,卻沒想到竟是命案,還是姐妹兩個!

淮英王看過屍體,面沈如水,就在臥房外隨從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命令抓住江廣玉的侍衛和江家修士、以及發現屍體的侍女:“仔細道來。”

江廣玉垂著眼,聽那些人講述他是如何逃跑、如何暴露出身上的魔修氣息的,江家姊妹又是如何慘死的。

忽然,他若有所感地擡頭,和人群前黎瀛的目光對上。

江廣玉呆了呆,看到黎瀛攥緊的拳頭,知道他想做什麽,便輕輕地搖了搖頭,以口型道“不要”。

這邊淮英王聽完陳述,略加思索便道:“將嫌犯關押審問。”

他起身,看向房中未婚妻的屍體,露出痛惜的神色,“先將婉寧她們……”

“慢。”忽然有人開口,嗓音沈頓如冰。

淮英王起身的姿勢一頓,看向說話之人:“你又是誰?”

“在下周群。”周群撤去易容術法,引起周圍人一陣低呼,“受金家之托,前來調查天霜教餘孽。”

“此人既然是魔修,便不能作單純的命案處理。還請殿下將嫌犯送到上京,與仙盟一同審理。”

淮英王眼神一凝:“太白首徒周群?”他隨即面帶怒意,氣極反笑:“此人殺害我未婚妻和她的小妹,盜走鳳珠,眾人親眼所見,難道我還要放他走?”

淮英王又將視線轉向另一側:“太白這是打算插手本王的家事了?”

那裏站著以楊庭岳為首的幾名太白弟子。

楊庭岳等人見到周群,也都面露驚訝。楊庭岳眼珠一轉,卻是深思起來。

“殿下說親眼所見。”周群擡眼看向淮英王,眼神冰冷,並不讓他轉移話題,“方才這幾人說的是‘看見屍體’和‘抓捕嫌犯’,是否親眼見到嫌犯行兇?”

他又將目光落在制住江廣玉的兩名郎衛臉上:“嫌犯的身上又可曾搜出鳳珠?”

淮英王身邊隨從道:“此人見逃脫不成,將鳳珠扔進海裏也未可知!”

周群道:“那麽嫌犯自己說呢?”

他看向江廣玉。淮英王臉色難看。然而周群的氣勢看似沈靜,卻給在場諸人都施加了壓力。

淮英王一揮手,郎衛撤去了禁錮法術。江廣玉這時才有了開口的機會。

“方才侍女來敲門,說大妹和二妹找我有事相商,我便隨她來到大妹房中,開門的卻是二妹,然後就看到了大妹的屍體……”

“二妹向我哭訴,說她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似乎房中點了迷香,她暈倒後再醒來,大妹就已經殞命了。”

“我想到近來聽聞的天霜教教徒妄圖盜取鳳珠一事,便去隔間查看鳳珠是否還在,沒想到才走到隔間,就聽見異響。”

“再出來就是,就看到二妹被穿心而過……”

“巧舌如簧!”有人冷笑道。

“怎麽,各位打算今晚就將罪名定下?”黎瀛緩緩站了出來,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在場的都是修真界各大世家門派和慶廷的顯貴,怎會不認得這兩個年輕人。

太白首徒,黎氏長子,兩個人同時出面保人。這下即便是淮英王,也不能輕易把人拿下了。

最後決定江廣玉被關進頂層一間艙房內,由淮英王的人和各世家派人共同看守。

那兩個郎衛要抓著江廣玉,讓他站起來,黎瀛帶著沈沈怒意的眼神登時掃過來:“既然還沒定罪,為何要這樣押人?”

郎衛被迫放手。江廣玉自己起身,一個踉蹌,卻被旁邊一人扶住。

江廣玉擡頭,與任時闌對上目光。青年沖他眨了眨眼。

一根燈芯做的細繩,在兩人接觸之時,被塞進了江廣玉手裏。

“海樓”兩天一夜的航行,再沒有幾位客人能好好享受了,飛舟上各處都有護衛戒嚴。

一天後的傍晚,飛舟抵達上京。任時闌和周群隨太白眾人住進了上京城中的驛館。

客房中,任時闌面對著成功運轉的心魂燈。燈芯一截柔和的光芒,正從銅燈蓮瓣重疊的縫隙中透出。

燈芯的另一截在江廣玉那裏。

應該就是今晚,在犴獄中的江廣玉,會被扔進早已為他準備好的離神陣。

所謂離神,乃是將修士的丹元與肉身分離,離神陣是極為殘酷的一種邪陣。而擺陣人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江廣玉體內的“魔種”。

那壓根就不是什麽魔種。任時闌嘆了口氣。

他塞給江廣玉那根燈芯,一是希望能幫他護住心脈。

二是離魂陣完成後,江廣玉會變成兩個“江廣玉”——一個是本體,一個是由他體內“魔種”催發出來的心魔。

按照劇情,周群和黎瀛會同時潛入犴獄,黎瀛救走本體,周群救走心魔。

心魂燈燈芯的力量與心魔之力相生相克,因此便會自動追隨心魔。

這樣,任時闌就能依靠心魂燈掌握心魔的動向了。

他正在腦子裏預演接下來的計劃,忽然門外被人叩響,任時闌嚇了一跳,把心魂燈撈回戒指裏收著,喊道:“來了!”

他打開房門:“……咦?”

周群擡眼看向他。

任時闌讓人進屋,心想你不忙著準備去救主角,來找我幹嘛?

他跟著周群道:“呃……怎麽了?”

周群停在桌邊,伸出左手,伴隨著靈氣湧動,點點光芒如金沙般飛出,在桌上匯聚成一樣物事。

歷經久遠的古樸的川河紋理,透露出稚拙的力量的美。

任時闌一怔——那是一柄劍鞘。

青銅劍“長川”的劍鞘。

周群道:“你拿著它,半個時辰後,去城西閱江樓找遠山,不要被人發覺。”

任時闌呆了呆。這家夥,是打算動手了啊。

周群這一去,如果順利救出江廣玉,不曾被人發現,自然相安無事。

可如果劫獄的事敗露,留在驛館裏的任時闌,就會有被追查的風險。

任時闌將劍鞘捧在手裏。周□□代完,便轉身離開房間。

任時闌忽然喊道:“周群。”

周群回頭。青年的眼睛彎起來:“明早還去吃餛飩嗎?”

你可別隨隨便便就讓那冒牌貨迷過去了啊。

周群與他對視兩瞬:“嗯。”

他離開了。

銅鐘聲在整個上京城上方陣陣回蕩,急促連響五下,乃是全城戒嚴的信號。

院子被這鐘聲吵醒,登時一陣喧嘩,動作快的弟子已經到了院中。

楊庭岳站在當地,卻見身穿鱗甲的慶廷皇城行令使者乘坐玄雀,疾飛而來。

使者拋出金簡道:“犴獄中有重犯逃脫,屬下奉淮英王殿下之命,請諸位仙君協助追緝!”

“逃犯?”楊庭岳接過玉簡,挑了挑眉。那令使在坐騎上朝他們一行禮,便飛往別處傳話去了。

眼下院中僅有楊庭岳一名大弟子,地位聲望最高,自然眾人唯他馬首是瞻。

“楊師兄,可要去幫忙?”

楊庭岳看完了玉簡,擡頭看向三樓最靠東的窗戶,那是周群的房間:“不急,先請周師弟出來吧。”

片刻後,周群房門的禁制被強行破解,眾人站在空蕩的臥房內,看向楊庭岳:“楊師兄,這……”

不必楊庭岳說話,聯想在船上那晚,周群當眾為那殺人兇手辯護作保,此刻所有人都猜想到了周群的去處。

“好多人啊。”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眾人看去,只見一個青年走了進來,臥房前重新閉合的禁制對他並無阻攔,卻是識得他的氣息。

青年的相貌生得還算端整,只是明明腰挺肩平、背也打得直,卻總叫人有些不著調之感。

楊庭岳瞇了瞇眼:“你是?”

“哦。”青年這才想起來似的,拱了拱手,“我算是……家屬?在下任時闌,是周群的道侶。”

不等楊庭岳等人發話,任時闌目光掃過眾人,笑道:“不如各位隨我一起,去見我那半夜出門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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