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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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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穆老太太拎著個白色印字的塑料袋回到家時,穆夏還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房間裏連個空調都沒有,即便開著窗戶,穆夏也悶出一身的汗。

她隔著門問:“奶奶?是你嗎?”

穆老太太還當她又窩在房間裏睡午覺,沒好氣地回道:“不是我是誰?你爺爺從棺材板裏跳出來看他大孫女了?”

“您可別嚇唬我了。”

穆夏這才放心走出房間,沖進客廳就開空調,穆老太太受不住空調的冷風,客廳這臺空調常年閑置,穆夏回來電費都增了不少。穆老太太雖心疼她熱,又惱她成天像頭小豬一樣懶,冷哼一聲進廚房洗手,順便把廚房的推拉門給拉上了。

穆夏嘀咕著她也不嫌熱,瞧見門口鞋櫃上放著的塑料袋,趿拉著拖鞋過去打開,一看居然是兩瓶可樂,還是黑瓶的零度可樂。穆夏雙眼一亮,拎著袋子進了廚房,問穆老太太:“奶奶,我的好奶奶,你怎麽知道我愛喝這個可樂?”

穆老太太趕緊把門拉上,還是被客廳的冷氣沖得打了個噴嚏,氣得輕輕給了她一拳,缺乏耐心地回道:“誰知道你愛喝什麽?黑驢尿似的,陳勝利他兒子給我送去的,說是你要的,讓我帶回來。”

這下輪到穆夏迷惑,陳勝利的兒子是誰?她又什麽時候要過可樂?跟誰要的?

她謹慎地沒有直接問穆老太太,穆老太太則把兩瓶可樂拿了出來,塞到穆夏懷裏,至於塑料袋,被疊得整整齊齊後放到架子上,格子裏面已經攢了一摞子了。

轉頭看穆夏還停在原地,穆老太太推她出去:“出去,出去,做飯了,你不是嫌熱?去吹你的空調去,少在這兒添亂。”

穆夏還想追問:“陳勝利的兒子是誰啊?奶奶。”

穆老太太又收著力氣給了她兩下:“還問,不就是你前兩天跟我打聽的灰毛兒那小子?腦袋跟被雷轟了似的……”

穆夏這才把人對上了號,心想她還沒跟穆老太太告狀,他還主動找上來了?懷裏的可樂絕對有毒,穆夏打算立馬把可樂倒了,慌張地跟穆老太太說:“這可樂不能喝,奶奶,趕緊的,把它倒掉。”

穆老太太看出她的意圖,趕緊上去搶可樂,呵斥道:“這馬尿白來的?不是花錢買的?小混蛋,敗家子……”

穆夏和她拉扯著:“你還給錢了?給多少?他沒坑你吧?”

“不是你給的?我沒給!”

“我也沒給!白來的東西能吃?”

只聽撲通兩聲,可樂在撕扯之間掉在地上,穆夏先一步蹲下去撿,這才註意到其中一瓶的瓶身塑封裏塞著張紙條,像是發現了什麽機密似的,也不嚷嚷著要倒掉了,在穆老太太念叨著“你就是欠收拾”的聲音中拿著可樂走出廚房。

穆夏盤腿坐在沙發上吹著空調,把掖在塑封裏的紙條抽了出來,字跡倒是還挺好看,怎麽著也不像個不上學的“小混混”能寫出來的,穆夏料定肯定是代筆,絕對不是他自己寫的。

紙條上是句善意的提醒,言簡意賅:樓距窄,背後有人。

落款是個“陳”字。

她剛剛已經從穆老太太口中得知他爸爸叫陳勝利了,他當然姓陳。穆夏起先還沒轉過彎來,拎著紙條回到房間窗邊,朝對樓一看,看得那叫一個清清楚楚。

眼下到了飯點兒,各家各戶廚房裏都有人在忙活,有的是阿姨奶奶,還有一些中老年男人,最誇張的一個胖叔叔穿著輕薄,渾身上下只有一條紅色的平角褲衩,穆夏甚至能數清楚他肚子上有幾層游泳圈……

穆夏趕緊挪開目光,再看下去她怕是要長針眼。再回頭看向對著窗戶打的衣櫃,她每次換衣服就立在敞開的櫃門前,雖說知道身後就是窗戶,也沒怎麽提防,她平時換外穿的衣服頂多露個穿內衣的後背,穿褲子都是坐在床上的,即便是被人看到也沒什麽,她在沙灘度假時穿得比這些少多了。

她雖在心裏罵陳青洲古板,可手裏捏著紙條,忽然就覺得心頭懸著的石頭消失了,雙頰緊接著發燙,她倒是誤會陳青洲了,他今天來找自己想必也是為了提醒這件事。

穆夏杵在房間裏沈默了一會兒,隨手把紙條丟到桌上,轉身回到客廳。穆老太太叫她去把電飯鍋的插頭拔了,穆夏先把空調關了,省得一會吃飯穆老太太被吹著涼,她熱點兒就熱點兒吧。

等到祖孫倆對坐在飯桌前動筷,穆老太太察覺到穆夏忽然安靜了下來,身上那股浮躁不見了,只當是她想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比如穆開明和葉君萍離婚,老太太想開口說幾句,可到底是她的兒子犯了錯,又不好意思跟個小輩承認,還是用菜填住了嘴。

穆夏想的其實是陳青洲,忽而乖順地開口,問穆老太太:“奶奶,你知不知道陳勝利他兒子叫什麽呀?”

穆老太太心裏正可憐著她,聞言搜腸刮肚地想答上來,雖說鎮上不少人家都沾親帶故的,拐幾個彎就能攀上親戚,可穆老太太確實和陳家不熟,之所以說得上來陳勝利的名字,也是因為二十年前他娶了村子裏最漂亮的姑娘,便是陳青洲的媽媽,這在老人眼裏可是樁大福氣,穆老太太也去吃了席。

按理說無親無故的,穆老太太早該忘了這號人了,前些年倆人竟離婚了,扯了離婚證當天陳青洲他媽就離開了小鎮,再也沒回來過。這倒是成了鎮上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穆老太太也不可避免地聽聞,至此對陳勝利的印象更深了。

穆老太太把這些事講給穆夏聽,最後也沒說上來陳青洲的名字,只說:“我就記得那小子跟你同年生的,都是小牛犢,生下來就漂亮,出了名的,不看下面還以為是姑娘呢。他老子臉上有光,滿月請了二十幾桌,哪像你,生下來跟沒長開的猴兒似的……”

穆夏從不看家裏的老相冊,只因她剛出生時長得極醜,這也成了方約翰用來打趣的名頭,她是慢慢長開的,才不肯看奶娃娃時的照片。聽到穆老太太說起,穆夏滿臉不樂意:“他漂亮你找他當孫子去。”

“胡說!我才不要便宜孫子,看他那一腦袋灰毛兒就來氣,你要是敢染得稀奇古怪的,我就把你轟出去。”

那句“便宜孫子”無意點了穆夏一下,她咽下嘴裏的飯菜,隨口說道:“你不想抱孫子?你知道我爸在外面那個……”

穆老太太猜到她後面要說什麽了,當即撂了筷子,板臉說:“作孽!他就是作孽!年輕時跟君萍不生,一把年紀了,不正經,我看我遲早被他給氣死!”

穆夏立刻噤聲,看出穆老太太是真生氣,也不敢多說了,可她心裏也不痛快,祖孫倆說話向來是直來直去的,還是陰陽怪氣了一句:“傳宗接代嘛,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了。”

穆老太太氣得飯都不吃了,起身往她肩膀拍了兩下,假意打她:“你少給我說這些,小兔崽子,你也要氣死我,改回你媽的姓去,也別在我面前晃悠,我樂得清靜!”

穆夏徹底沒了話,知道穆老太太在氣頭上,也不去勸,獨自把碗裏的飯吃完收拾了餐桌。穆老太太則坐在沙發上,電視也不肯開,楞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穆夏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鐘,笑著說:“奶奶,是不是該下樓遛彎兒了呀?不是你說的,吃完飯就坐著容易積食。”

穆老太太遷怒,還不理她,要起身又不起,穆夏不再催她,轉身往房間走,聲音遠遠地傳到客廳:“你等我會兒,我換衣服,陪你去廣場逛逛。”

這話倒是中聽,穆老太太立馬忘了還在跟她置氣,走到房門口問她:“你跟我一起下去?”

穆夏眨著水汪汪的眼睛看她,像是證明自己的真心似的:“對呀,這會兒太陽要下山了,總會涼快點兒吧?我真不能曬黑了。”

“涼快了,涼快了,就中午和下午熱。曬黑了怎麽著,我孫女黑了也好看。”

“剛才不還說我生下來像猴兒嗎?”

“那不是小時候,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跟陳勝利他兒子比呢?”穆夏莫名生起了好勝心。

“跟他比什麽,他也配!”

穆夏這才笑了出來,還算滿意答案。

穆老太太遛彎的廣場正是當年葉君萍出錢建的佑恩廣場,穆夏陪著穆老太太去了,正是人多熱鬧時,不少人見了穆老太太打招呼,穆夏調笑道:“還說自己不是大明星呢,這不是都認識你。”

“都是打牌遛彎兒認識的,還多虧君萍,建了這麽好的地方。”

穆夏掃視眼前的廣場,實話說覺得有些簡陋,可在這麽個小鎮上,倒確實不錯了。

佑恩廣場大概在穆家和郵局中間的位置,也算是鎮中心,小鎮的中心算不得什麽地段好的地方,聽穆老太太說,郵局再往東走半條街才是鎮上最繁榮的地方,通勤的車輛都在那兒停。

穆夏也沒見識過,更無心去見識,只是想到佑恩廣場往西走一條街就是陳青洲家的超市,也算是她出來的目的之一。

穆老太太遇上熟人,就在樹下看人打牌,穆夏一個小輩杵在旁邊也插不上話,於是悄悄和穆老太太說:“那兩瓶可樂的錢我還沒付呢,我去付一下。”

穆老太太眼睛盯著身前一位老太太的牌面,只點頭答應,穆夏則說:“然後我就直接回家了啊,你在這慢慢看。”

她都走了幾步遠了,穆老太太又叫“夏夏”,穆夏趕緊折回去,只見穆老太太掏出口袋裏的散錢,拎出來第二大的一張十元鈔票往穆夏手裏塞:“拿去花。”

穆老太太節儉,絲毫不肯沾穆開明的光,十塊錢對她來說已經不算少了,可在穆夏眼裏根本不算錢。穆夏趕緊把穆老太太拿錢的手按下,留下句話就跑:“哎呀,我還缺錢不成?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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