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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今宵絕勝佳人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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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今宵絕勝佳人共

在乾清宮待了兩個時辰, 李審言牽馬離宮。

因心裏存了事,他沒註意路,習慣性往衛所方向去, 到城門前被守衛認出, 笑道:“李校尉, 這個點了還出城呢?”

李審言回神, 搖搖頭, 在守衛疑惑的目光下往回走。

萬家燈火燃起的時辰,行人漸稀, 青煙四起。走著走著, 李審言駐足望向天幕, 遠處霞光隱去, 轉成一條狹長的白線。

停頓了會兒, 阿蠻拱他手臂,李審言唇畔閃過一絲極淡的笑, “你還是這個急性子。”

阿蠻打個響鼻, 像在哼聲。

他繼續邁步, 眼前忽然出現熟悉的馬車,雙目一動,身體下意識在隱蔽處觀察。

李秉真被人恭送出店, 緊隨其後的夥計則將錦盒雙手奉至藏翠手中。

這個人李審言識得,是京中有名珠寶閣——明妝的掌櫃,向來眼高於頂,只在面對達官貴人時有笑臉。

掌櫃無疑識得李秉真身份, 恭恭敬敬地用袖口掃了掃車沿,再請其上車。李秉真則微微一笑,似乎說了些什麽, 掌櫃連連點頭。

兩人對話的當口,李審言視線在幾人身上來回游走,確定只是簡單地買東西,筆挺身姿漸漸變得散漫,微倚著阿蠻。

皇帝其實不喜歡太過聰明的人,他在相處中慢慢琢磨出了這點,所以和那位相處,偶爾要做出蠢笨模樣討其歡心。

少年時也許會覺得屈辱,在經歷那些事後就能明白,尊嚴是最無用的東西。

不過,有句話他沒有騙人,對於這位血緣上的兄長,他確實沒什麽深惡的仇恨,雖然不喜歡李秉真溫文爾雅的偽裝,但止步於不喜歡,有時還會覺得,對方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他最厭惡的,首先是李德,其次是大長公主楊淑容。

不緊不慢地跟在馬車後,過了一刻有餘,天幕完全轉暗,夜色漸明,齊國公府大門出現在眼前。

明亮燈籠散出黃澄澄的光,既照亮門前石階,也映得步出大門的女子面容生輝,衣袂隨風輕搖,宛若月下仙子。

她確實有副好相貌。所以剛進門時,就引得一些仆婦私下感慨,又因會收買人心,迅速獲得一眾讚譽。

連那樣挑剔的楊淑容,都忍不住對她溫言細語,偶有責怪,也會在她的淚水下心軟。

李秉真頗為訝然地迎去,口中說著什麽,無非是些“怎麽出門迎我”“當心風大”之類的話。

兩人站在一起,確實像那些人評價的那樣,一對玉做的璧人。

李審言搖著懶散的步伐,現身朝大門走去。

……

“是李審言。”清蘊低語,身側李秉真擡首,淡淡掠去一眼,朝來人點頭。

夫妻倆沒作停留,簡單示意後就擡步朝內院去,任身後視線遠去。

步入甬路,草木清香、蟲鳴以及天際逐漸顯現的星子,都在讓兩人速度變慢,左右自覺保持距離。

“這是夫人第一次到門前接我。”李秉真輕聲道。

聽出他語中驚喜,清蘊慢聲,“你如果喜歡,今後每天都接。”

李秉真搖頭,他不是需要妻子這種等候來點綴自己的人,只是感到高興。

他看得清楚,清蘊嫁進國公府後所做一切,大都是向“溫柔”“賢淑”“知禮”等詞靠近,對自己也是敬重有餘,真正的男女之情難尋。

所以今夜這小小的主動,格外讓他欣慰。

擡手拍了下那腦袋,得見清蘊明亮中含著些許疑惑的目光,李秉真怡然,“今夜想小酌幾杯。”

他平時不能飲酒,真正能喝的,就是張穎特制的藥酒。

味道比不得真正的佳釀,偶爾想抒懷時,也可來上幾杯。

清蘊想想,應了。

備上十餘小菜,藥酒,葡萄釀,僅夫妻倆對飲,也玩起飛花令來。

正是因只有他們倆,對飛花令的玩法就未曾拘泥形式,不拘位置,不拘“花”字,可隨意以星月江河為令,罰酒後出題者為先,既能背誦名篇詩句,也可自己作詩,十分自由。

玩著玩著,竟又成了詩句接龍。

雖然清蘊喜愛看書,才華不淺,但李秉真畢竟整日混跡翰林院,整日琢磨詩詞文章,總能“不小心”勝她一籌。

不知不覺快飲盡兩壺,清蘊感到眼前漸出重影,不由斜手撐額,水亮的桃花眸微瞇,懶懶想了半晌,“妙用何曾間古今。”

李秉真思索,“今我作夜游,千載當隗始。”

“五言對七言,不可。”清蘊笑吟吟,“世子,飲酒。”

她雙目含嗔,發髻微松,斜斜露出金釵,盡態極妍,令李秉真不由自主地心跳微快、血脈僨張,幾乎是眼也未眨地欣賞著只有他能瞧見的美人、美景、美情。

“是該我喝。”他道,隨後將盞中酒一飲而盡。

放盞時,清蘊竟已含笑閉上眼,撐腮小憩起來。

李秉真又看了會兒,不自覺露出笑意,看著她慢慢從臂間滑落,伏倒在桌,一副不勝酒意的嬌憨模樣。

這倒是少見。

“夫人。”他輕喚一聲。

無反應。

“猗猗。”他又喚。

依舊無聲。

李秉真起身,略晃了兩下,才發現自己飲了幾杯,竟也有酣意。

或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上前抱起清蘊,放入床榻,再轉身合窗。

月隱中天,星光大盛,李秉真看著,不由浮現出他剛才想到的第一句詩,“今宵絕勝佳人共,臥看星河盡意明。”

但若是接出這句,就無法得見她含笑催酒的嬌態。

想到這兒,李秉真也不由怔住。

李少思啊李少思,何時起,你想的也盡是這些了。

他笑了下自己,沒喚女使,自己打濕巾子,幫清蘊解去外袍,擦過臉、頸、手、足,途中還被她不輕不重地拍了下手,似是不耐煩。

李秉真毫不在意,自行洗漱後歸榻,對上清蘊睡成一道粉霞的面頰,終是忍不住輕吻了下。

怕自己在她熟睡時做出不合時宜之舉,李秉真沒有往下,蜻蜓點水後就分開。

“好夢,猗猗。”他低聲道。

**

鳥雀啁啾,清蘊悠悠轉醒,完全不記得自己如何上榻,如何入睡,唯有李秉真溫柔的目光一直在記憶中浮現。

坐起身,長發隨之散到身側,隔著屏風,隱約瞧見李秉真的身影。

藏翠正在輕手輕腳地服侍他穿衣。

她弄出動靜,李秉真很快轉過來,“可有頭疼?”

清蘊搖頭。雖然喝了兩壺,但半酣的感覺正好,只是一夜好眠,沒有其他影響。

“那就好。”李秉真道,“今天是講學的日子,需得早些去,朝食就不能一起用了,我盡量早些回家。”

說完,示意她之後記得去明鏡臺前察看,低頭吻她發頂,再轉身離去。

起身到窗邊,看著他走出小院,穿過甬路,身影在廊下消失,清蘊再轉至明鏡臺,一眼就看見那精美的綢緞盒。

輕輕打開,裏面正躺著一對瑩潤的珍珠耳墜,通體呈淡紫,碩大飽滿,令人一見便忍不住喜愛。

伸手撫過,清蘊決定,今日便挑一身和這對珍珠耳墜相配的衣衫。

她出聲喚人,入內的正是白蘭白芷二人。

月舍雖有六名女使,但貼身服侍的一般仍是她們倆,春夏秋冬四女很少入內室伺候。

洗漱凈面,換好衣裳後,白蘭給她梳理發髻,清蘊道:“再過半月,就是你生辰了罷?”

白蘭笑道:“正是,夫人每年都記得呢。”

對於身邊重視的人,清蘊都會很細心。

鏡中望去,身後白蘭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清秀可人。

想到她今年已有十八,按照建朝習俗,有些事不可避免,清蘊自然而然問:“此前你說家鄉有過了十八再定親的習俗,如今可有什麽打算?”

白蘭未簽賣身契,但跟隨她這麽久,她自然不會忽略這種大事,也不會因用慣人而強留。有些事若故意忽略,或不予重視,反而容易招來麻煩。

動作慢下,白蘭輕聲道:“我們一家是逃難來的京城,這些年好不容易在這兒站穩腳跟,也不認得什麽人。娘的意思是,在左鄰右舍中為我找個熟人,若看中了,便定親,嫁得近,還方便照顧。”

這個做法很容易理解。清蘊頷首,見白蘭仍有話說的模樣,便沒有開口。

白蘭繼續道:“可我不想。”

輕輕轉動眼眸,清蘊問,“那你是……?”

白蘭欲言又止,面色猶豫,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終於在清蘊溫和的目光下道出想法,“其實我早有心儀之人。”

聽到這兒,調弄脂粉的白芷眼皮微微一跳,不知想到什麽,心中有不好預感,擡頭望向兩人。

白蘭俯身半蹲在清蘊面前,即便覺得羞於啟齒,還是仰首,略帶祈求地看向主子,“我……喜歡陳危,可不敢親自向他表明心意。他最是聽主子您的話,夫人可以幫我問問嗎?”

清蘊面上仍帶著笑,腦海裏已空白了一瞬,“陳危?”

“是。”真正說出口,白蘭就克服了女孩兒的羞澀之情,索性身邊只有熟悉的主子和白芷,微微頷首,“起先只是覺得他很木訥,後來才發現他為人很可靠,主子交辦的差事都能毫無差錯地完成,平日裏一些小事找他幫忙,也不會拒絕。正是我娘常說的那種,可靠又穩重的人。”

白蘭不是甘於等待安排的人,從她當初得了銀子,能夠先用於打扮自身,把自己薦到王家這件事就能看出,她很有自己的想法。

她最初其實沒正眼看過陳危,瘦巴巴的小子,比自己還小一歲,實在沒什麽吸引人的地方。待兩人年歲漸長,陳危身子抽條、長高,不僅容貌越發好看,展露出的幹練氣質也越發明顯,白蘭就忍不住常常投去目光。

她總說陳危不接受管家安排去幹正經活兒,只願聽主子的話,何嘗不是因為一直在註意著他。

可陳危太內斂了,白蘭有事找他幫忙,他看在主子的份上不會拒絕,但若是送點心送荷包,就一概拒絕。

白蘭拿不準他的心思,再加上陳危如今總跟在齊國公身邊,很得賞識。白蘭擔心日後他出人頭地,兩人距離會越發遠,所以想到了陳危最為順從的主子。

倘若主子願意幫自己說兩句好話,陳危也不會直接拒絕她罷。白蘭如此想。

“你們私下,經常接觸嗎?”

未曾註意到清蘊過於平靜的臉色,白蘭含羞帶怯地修飾,“陳危常為夫人辦事,一來二去,我們就熟起來了,偶爾也會一起說話談心。”

白芷擔憂地看向清蘊。

她雖然不明白主子對陳危的感情,但從那天在帳中情形看來,主子絕不會樂意看到陳危和其他人在一起罷。

“這樣嗎?”清蘊垂下眼簾,“等他和公爺回府,就讓他過來,我幫你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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