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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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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嚴

有些事,就算做足心理準備也無法淡然地面對。

刺耳的哭吟和鬧人的爭吵雜糅一塊兒,兇猛地罩住剛跨過石階的司清焰,努力轉向屏風裏頭,滿院子都是人,男女老少都有,可大多都不太冷靜。

她想趕緊弄清楚狀況,掃了一眼沒找到二叔和齊天,正想打個電話問問,後院卻傳來呼喊聲。

“殯儀車來了!”

一個陌生男子突然扯嗓子大喊,須臾被人打斷:“哎,你別喊啊,這不妨礙我們工作嘛!”

是齊天,不耐煩得很。

雙手撥開人群擠過去,司清焰趕忙拽住他的手臂問:“齊哥,我來了,需要我做什麽嗎?”

“哎呦嘿,小司,小心點別被撞了,餵,你們往後讓讓,後面地兒那麽空,全擠在這還讓不讓人幹活了啊,快快快,退後退後。”

齊天急躁地趕完人後,才悄摸拉著司清焰往後院跑:“小司,前天鎮上出車禍的新聞看了沒?很不巧啊死了很多村裏人,所以那裏頭都是死者家屬,別被嚇到哈。現在車還在挪位置,等會兒我們要去搬運,你就負責維持一下現場秩序。”

“啊,我一個人擋得了那麽多人?”這做得到嗎?合理嗎?

“那肯定擋不了,關鍵是你要跟他們說呀,警告他們要是敢往前一步,推倒了遺體可就不吉利了。來,這是喇叭,裏面錄制好這話了,你到時候站在外圍看著點勸著點就好。”

司清焰其實有點懷疑這方法是否能奏效,畢竟屋裏那幫人看著情緒很不穩定,鬧出事也不是沒可能。

好在齊天打消了她的顧慮:“放心吧,他們之前在局裏鬧過了,聽說也要到了肇事家屬的賠償,今天來這裏也只是找咱老板定制殯葬用品的。但人多嘛,他們都擔心我們服務不到位,所以順便來監工,不會鬧的。”

既然如此,那還是照做吧,畢竟這一系列操作聽下來就很有經驗的樣子。

遺憾的是她沒去關註新聞,所以根本不清楚是什麽車禍,更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

殯儀車終於停穩,車比上次看到的那輛大了不少,司清焰喉頭幹澀地咽了咽口水,而死者家屬已經開始不安分起來。

被推搡了幾下後,她才回過神來按下喇叭,毫無感情的溫馨提示音在重覆著,也不知那些話有沒有落入死者家屬的耳朵裏。

但好在現場有不少年輕人,他們頗為冷靜地攙扶著自家老人,等著遺體放到他們早已選好的棺材裏。

遺體入棺在村裏是很嚴肅的事,沒有人敢造次。

但無法阻止人的情緒失控。

尤其當遺體從屍袋裏被穩穩地擡出,沈沈地放到棺材裏頭時,那些認出是自家孩子的老人完全繃不住,無法自控地號啕嗚咽了起來。

司清焰很不好受,意識到死了六個人,都很年輕,極有可能是家裏的經濟支柱,也難怪家屬們哭得更難過了。

她本來不想去看遺體的,尤其知道他們是遭遇車禍而死,那屍體狀況肯定不會好到哪去。

可偏偏在安撫家屬時,她不小心瞥見了。

最糟糕的是,她看到的還是傷得最嚴重的人。

也許這人生前長得至少端正,可現在那臉上滿是被碎玻璃刺劃開的血口,原本皮開肉綻的頸部被法醫縫合好,留下又粗又黑的針線痕跡。

但即便如此,也猙獰到讓人不忍直視。

其實都送到這裏,那屍體肯定不會是剛遭遇車禍的慘狀,但就算是被處理過的死者面孔,司清焰還是看得一陣陣胃疼。

她在試圖忍受想嘔吐的生理反應。

死得太慘了,跟她之前看到的遺體完全沒法比。無法想象在事故發生時,這六個人會有多痛苦,一定疼到連喊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生命就這樣被倉促地斬斷。

好難過。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司清焰覺得周遭的空氣變得稀薄,原來人群早已失控,家屬們紛紛湧向家人的棺材前,哭得聲嘶力竭,讓人透不過氣。

她可能快要暈倒,不然嘴唇不會在發顫發冷,好在這時一只溫熱的大掌牢牢地扶住她。

“退後!”時淵洺冷著俊臉向家屬們發出警告,由於他一身黑色正裝再加上肅穆淩厲的威嚴氣場,所有人立馬噤聲,也都默默退了一步。

就這樣簡單從容地鎮住了場子,不由分說。

“還好嗎?”他在她耳邊低聲問。司清焰明顯感覺到後脖頸被烙下的熱意。

“嗯。”試圖故作淡定地回應,努力忽視身後的龐大氣場。

“再堅持一會,這邊你先別看,過去那邊,把家屬帶去前面坐著等。”時淵洺早已看到她泛白的嘴唇,心想也許是被死者遺容給嚇到了,但又清楚她肯定不願示弱、不想什麽忙都沒幫就去休息,於是安排了別的事情給她做。

“哦,好,我,我過去。”司清焰的確需要離開一會,如果再待下去,她恐怕會嚇到所有人。

在前廳用自制的糕點安撫家屬時,司清焰喝了杯檸檬水後終於好點了。

扭頭發現有個男生坐在角落裏滿頭是汗,楞楞地看著前方發呆。

有點奇怪。

司清焰擔心他身體不舒服,便走過去詢問,沒想到這男生突然蹦了起來。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司清焰見他一臉驚恐,不知道出了什麽事,而且他蹦起來後直接僵在原地,就好像沒看到她這個人似的。

還好她是個無神論者,不然真要覺得他撞鬼了。

心想著先倒杯水給他,等拿過來時發現他已經坐下。

“先喝水。”司清焰將水塞到他手裏,這次他倒是沒被嚇到,只是手還抖著勉強接過水杯。

他恍惚地啜了一口,意識到是水後才猛灌到喉嚨裏,一下子喝完,還嘆了口氣,像終於活了過來。

“謝謝你,姐姐。”

嗯?聲音有點稚嫩,看來還是個少年,而且還挺有禮貌的,雖然和外表完全不符,整個人相當高大強壯,果然現在的小孩營養就是好啊。

“沒事,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家裏人呢?”

既然坐在這裏,說明那六個死者裏有一個是他的親人。司清焰沒敢直問,怕又刺激到他。

“我家裏人,噢,我老爸老媽在家裏,我,我哥死了。”

司清焰見他說完後垂著雙肩,弓著脊背,看著像條可憐的金毛,於心不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結果他似觸電般猛地縮回,表情相當痛苦。

“姐姐,我手受傷了,不要碰我好嘛。”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姐姐不知道我手受傷。唔,給你看看我的手,其實快好了,但醫生說還要覆診,我不是很想去。”是個會撒嬌的男孩子呢,熱情地伸著纏了繃帶的手臂給她看。

司清焰心暖暖的,可又莫名覺得此刻的他和之前的狀態完全不同,難道剛看到的全是錯覺?

沒去細想。

兩人都是比較隨和的性格,交流沒一會兒就成了好朋友。

司清焰了解到少年名叫周汐,才十六歲,還在上學。哥哥比他大了十歲,父母都快到了退休年齡,而且身體很不好,所以才沒讓他們來這裏。

“姐姐,其實我已經十八了,只是爸媽當年為了方便,才在登記身份證時報晚了兩年。嘻嘻,我是個大人了,可以辦好哥哥的喪禮的,一定能做到。”

周汐明顯是想向人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了吧,不然不會突然說這種話。

挺不容易的,要逞強不讓別人擔心,還希望讓人相信他能處理好一切。

“我也有個家人,勉強算個哥哥,不過在四年前死了。”司清焰緩了一會兒後才繼續說,“我一開始是不相信的,可能因為沒有親眼見到人,嗯,沒錯,連屍體都沒有。”

周汐聽到這裏時,直勾勾地盯著司清焰,許是生了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司清焰看著這水汪汪的眼神,笑著下意識地去摸了摸他的頭:“不過我一直覺得他應該沒什麽遺憾,他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生前有幾個很要好的朋友,前陣子我還知道他有愛人,嗯,他過的是很絢爛的一生。我了解他的性格,他一定會希望我們這幫家人朋友都開開心心地活下去,不勉強自己,做好分內事就好。”

周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正在消化她的話,隨後嘴巴微張著,顯然想問什麽,結果被突然出現的男人打斷。

沒有意外,是時淵洺。

“是周潮的家屬?”他來到他們面前,沈著嗓音問道。

有點點低氣壓。怎麽回事?

司清焰不解地看著他,而周汐似是被他的氣勢震得不敢說話,只顧著點頭。

“司二叔找你。”

“喔喔,好,謝謝你大叔。”周汐明白,是輪到他去商量喪葬用品的細節。

而司清焰聽到“大叔”時,只希望自己沒笑出來,不然好像有點沒禮貌。

其實之前被賴檬那麽叫也就算了,結果周汐也這麽喊時淵洺,可司清焰覺得他看起來不老呀,難道是太過沈穩的氣場導致的?

“如果還不舒服,可以先回去。”時淵洺看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不過也不介意。他更在意的是,她看不得那些死狀恐怖的遺體,擔憂她在逞強,所以想勸她回家。

“不,我想試著克服。”

“好。”時淵洺勾著笑,心想她剛才還跟人說不要勉強,結果自己卻非要堅持。

明明怕得要命,卻還是強撐著,真讓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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