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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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漾從小就被人稱為天子驕子。

在家長口中, 他是故事裏“別人家的小孩”那樣堪稱為模範的存在。

在同學口中, 他是成績好,長相好, 家庭背景好, 總被羨慕的存在。

大多數時候,周漾也覺得老天爺對他不錯。

當然, 如果他的爸爸再對他親近一點, 那就更好了。

可能是他奢求太多,老天爺覺得他太不知足,所以想給他一點苦頭吃吃。

高二那年的暑假, 他爸周海濤自殺了。

不是車禍,不是什麽其他意外, 是自殺。

他不想活了。

周漾得到消息是在競賽完之後, 出了考場,他心情不錯,本來是想先給林軟打電話, 手機劃過通訊錄,看到“爸爸”二字,他下意識撥了出去。

回應他的卻是機械女聲冷冰冰的一句:“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漾眉頭一皺,又給他媽打電話。

電話那頭陳碧秋的聲音已是在勉力保持正常, 卻還是被周漾察覺出些許不對,他說比賽應該沒什麽問題的時候,陳碧秋的反應似乎過於冷淡勉強。

很快,他問了句:“爸呢, 我打他電話沒接,他這幾天不是休年假嗎?”

就是這句問話,讓陳碧秋徹底繃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那一哭,周漾心頭狂跳。

有時候人太聰明也不是什麽好事。

他喉嚨發緊,強迫自己不去起最壞的念頭,可他的大腦反應過於敏捷,他知道,沒有幾件事,能讓陳碧秋哭成這樣的,沒有。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聽到陳碧秋痛哭之中一句模糊不清的話:“你爸…你……你爸,去了。”

周漾直到趕回家才知道,他爸爸去世的原因是自殺。

服用過量安眠藥,發現時已經沒有氣息。

他的死亡時間是周漾競賽第一天結束的晚上,家裏瞞著沒第一時間告訴他,不想讓他放棄第二天的競賽。

陳碧秋告訴周漾,他爸爸已經不對勁很久了,應該是不知道競賽有兩天,一直拖著,恐怕就是想等他競賽結束。

所以她悲痛之下,仍然是選擇了暫時隱瞞。

那時周漾眼圈發紅,卻不置一言。

因為他根本就不想相信,他爸爸就那麽突然地,毫無征兆地過世了。

在周漾的印象裏,他爸爸周海濤一直是一個寡言少語、處事嚴謹的男人。

大多時間他都撲在了工作上,恨不得一年365天全年無休留在醫院做手術。

連最親近的妻子和兒子他都不太親熱,對周漾的外公外婆,已是稱得上冷淡。

小的時候周漾並不大理解,後來長大,他漸漸理解了一些,因為他家,是典型的女強男弱。

上學的時候,喻子洲總說他家有錢。

很明顯,他的穿著打扮,所用物事,都是沒錢供不起來的。

他家也確實有錢,但他爸爸並不有錢。

他爸爸只是一個醫生,工資不低,但比起外公的家大業大,那點工資就只能算得上是九牛一毛了。

而他媽媽陳碧秋,從小就是金湯匙裏養大的公主,吃穿用度都要最好,做事也要講排場和體面。

純靠他爸的工資,買個包包都得攢兩三個月。

他外公外婆就他媽媽這麽一顆明珠,到頭來也就他這麽一個外孫,自然是怎麽都疼不過來。

而看周海濤這個女婿,是怎麽都看不順眼。

不過周海濤有一點好,他是個孤兒,沒有拖家帶口一大家子窮親戚往上頭趕。那到最後,他和陳碧秋的兒子,不管是姓周姓陳,最後總歸只能是陳家人。

這也是當年陳碧秋鬧得天翻地覆之後,兩老松口同意她嫁給周海濤的原因之一。

在這個金錢權勢也許不是萬能,但沒有是萬萬不能的社會裏,拿不出傍身的資產,就永遠矮人半截。門第的差距,讓周海濤在陳家不是那麽能擡起頭。

偏生他也是個不肯低頭的人,三番五次拒絕周漾外公的安排,一心只想當好他的醫生。

隨著年齡的增長,周漾漸漸明白他爸爸的自尊自傲,也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覺得家裏有錢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後來再有人問他家裏,他也大多選擇了掠過話題。

其實周漾一直都還挺崇拜他的爸爸,只是越長大,父子之間的交流就越來越少,有時候同桌吃飯,也是半晌無話。

聽說周海濤這段時間休了假,周漾還想,等競賽完,一家人出去旅旅游,散散心,拉近拉近距離。

大多數的計劃好像都要被“沒想到”三個字終結。

陳碧秋強撐了一天,等周漾競賽結束,他回來,她也徹底垮了。她察覺到了周海濤的不對勁,卻從沒想過他會選擇自殺。

外公外婆趕到的時候,陳碧秋歇斯底裏,不讓他們進門:“都是你們!你們不同意我嫁就不同意!為什麽都同意了,這麽多年你們還總要對他指手畫腳挑三揀四!逼死他了你們開心嗎!你們走啊!”

周漾記得那時他看向門外的外公外婆,又看向幾近昏厥的母親,心底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哀。

他也很累,為了競賽,他腦袋裏那根弦緊繃了兩年,松緩不過片刻,噩耗就那麽砸過來。

他也想什麽都不做,可他不能。

陳碧秋從來就不是能受打擊的人,嬌慣著養了好多年,處理不來這些事。

那些天就是周漾跟著忙前忙後,處理他爸爸的後事。

到醫院收拾他爸爸的遺物時,周漾意外發現了一份檢驗報告。

換做別人,不一定能看得懂那份報告,但周漾盯著“陽性”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整個人都有些站不太穩。

他爸爸,竟然得了艾滋病?

所以,他自殺的原因是得了艾滋病?

周漾感覺有些呼吸不上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緣由發了瘋一般在抽屜裏翻找。

但最終,還是被他找到了一封遺書。

也許是周海濤早就預料到來收拾遺物的會是周漾,又或者還有什麽別的原因,那一封遺書的題頭兩字便是——周漾。

周海濤在遺書上說,自殺是對他的一種解脫,讓他們不要難過。

因為這幾年,他一直有一件事壓在心裏,怎麽也過不去。

幾年前有一對即將結婚的小年輕來醫院做婚檢,女方被檢測出了患有艾滋病。

保障病人的隱私權是醫生的義務和責任,按照規定,醫院只能將艾滋病的檢測結果告訴患者。

周海濤按照規定,將結果告訴了患者。

可患者本人聽到的時候,並不驚訝。

周海濤心裏有了數,原來女方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那時周海濤再三建議女方應該將結果告知男方,女方的態度卻很捉摸不定,只道:“醫生,你們是沒權利將我的病告訴別人的吧?”

周海濤不知道她想做什麽,沈思片刻,點了點頭。

那對小年輕離開的時候,男方還笑得一臉燦爛,問周海濤,兩人身體是不是沒什麽問題?

顯然,男方是不知道女方患有艾滋的。

那一刻周海濤心裏天人交戰,卻還是勉強地笑了笑:“體檢報告上都有。”

他想:婚檢意見上寫的是暫緩結婚,兩人應該也會交換體檢報告。

男方如果不願意結的話,還是有餘地的。

這樣的事件,他是第一次遇見,處理上他是按規章制度辦事,卻總有些良心不安。

結果出事了。

年初的時候,那名來醫院婚檢時還笑得燦爛的青年男子已然頹唐得不成樣子,他抱著一個小孩兒來醫院醫鬧,點名要周海濤出去,揚言要殺了他。

原來是當時婚檢的女方糊弄了男方,沒看婚檢報告,存心隱瞞。

結果將艾滋傳染給了男方,生下來的孩子也不夠幸運,從一出生,就感染了艾滋病。

女方生產的時候出了點意外,難產致死,倒是一了百了,男方和孩子卻被她拖累,這一生差不多都被毀了。

那男人每天都來醫院鬧,他知道上法庭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因為醫院的處理沒有問題,但他的仇恨隨著女方的離開全部都轉嫁了周海濤身上。

周海濤那段時間本就因為和岳父岳母越來越糟糕的關系而心煩意亂,又得知此事,盡管周圍同事都告訴他,他沒有做錯。可他還是備受良心的譴責與煎熬。

後來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他被那男人開車撞了。

車禍並不嚴重,周海濤也沒有怨恨。

情緒都積累在心底,他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抑郁。

而後,例行體檢中,他檢查出了HIV陽性。

命運恍若輪回,他在前不久的車禍輸血中不幸感染。

周漾想起來了,那段時間,周海濤有一次很突然的叫他和陳碧秋去醫院做全身體檢,說是今年單位的福利提前了。

原來,他是怕自己感染給了他們。

周海濤在遺書裏寫,最幸運的事情是他們母子沒有被他拖累。

他的精神狀態本來就很脆弱,還一次次催眠自己,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這之後的車禍讓他又開始害怕那男人報覆他還不夠,還會去報覆他的家人。

索性自殺,對對方也算有個交代,對自己也是一種解脫。

得知真相的周漾也有那麽幾個瞬間,覺得自己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他從來不知道他的爸爸心裏藏了那麽那麽多事,他以為自己和其他同學一樣,家裏雖有摩擦,但父母俱在,也算幸福美滿。

他是爸爸和媽媽,爸爸和外公外婆之間保持微弱平衡的焦點,他是個男生,他從小就聰明……

所以好像也沒人想過,他還沒有成年,是不是已經能夠承受這些精神高壓。

遺書的最後,周海濤還讓周漾不要怪任何人,追究來追究去,又要折騰出很多麻煩。

他只希望自己離開以後,周漾能照顧好陳碧秋,能好好讀書,做自己想做的事。

周海濤沒有落款,只另起一行,寫了這樣一句話:“你永遠是爸爸的驕傲。”

這之後,陳碧秋病倒了。

她和周漾的外公外婆短暫冷戰過後,又已和好,但外公外婆也年事已高,周漾不放心,處理完家裏的事,還和學校請了假,每天去醫院陪陳碧秋。

家裏的事周漾從來沒有和同學朋友提過,又或者說,不知從何開口。

他有自己的驕傲,也有自己維護家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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