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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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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五)

她一次次向天道請命,天道一次次無言拒絕。直到燭嬋和淩一起出現將她架回去。

魏陽景出殯那日,天空“淅淅瀝瀝”下起小雨。官員模糊的白影侍在棺木後,百姓夾道哭送。

本該是初春時節,濁郡卻只存在一種色彩。

姜泠月一路看著,看著他被裝入棺槨,看著他被葬入不見天日的皇陵,看著臣子在靈前爭吵無休,最後推旁支一介稚子上位。

從此以後,那座山陵中只會有她的義父、義母,以及魏陽景。

張先生坐在木椅上,癡癡遙望遠山。他已經無法站立,也徹底……被架成無用老叟。

腐朽之人,自是不配入新朝。

雨絲打在幹澀的唇上,他屏退仆從,強撐移到風雨中。水漬浸潤蔓延上衣擺,寒氣入體,他置若罔聞。

餘光瞥到一抹純白,渾濁老目捉到躲在圓珠後的女子。

他白眉豎起,踉蹌邁步。腿一軟,在即將跌入水坑時,被一雙素手穩穩扶住。

他跌坐回木椅上,再仰頭,眼底已是屋檐。

他死死地抓住她,不甘詰問:“你告訴我!陛下究竟是怎麽死的!”

“對不住。”姜泠月看著他,不躲閃亦不回答。

張先生僵住,輕飄飄道:“陽景常和我說,你是不同的。如今看來確實不同。”

姜泠月最後一次轉目望向黛山,消失在雨幕中。

魏陽景活著,龍爭虎鬥各顯神通,眾部甘願信服追隨。但人一死,一個沒任何感情的稚童,又能安穩多久。

他們誰都不服誰,數年後於各地割據起兵,中州再度陷入四分五裂。

回到中天,姜泠月徑直走向玄陰宮,躬身請求辭去司水元君一職。

“起來。”辛瑤道。

她依舊保持躬身的動作,毫不退步:“我愧對娘娘托付,一切因我而起。這並非我任性妄為,也並非一時悲憤,是我不再適合擔此一職。”

辛瑤神情崩裂,長袖一扇將人鎖出大殿,閉門謝客。

她頹然地坐在主位上,凝視掌心反噬留下的傷疤,自問:“是我想中天多一名法力高深的仙官,源頭其實在我。至於滄禎,我是否該殺了他?”

李子陵立於下首,垂下頭默默無言。

就在此時,人間再次閃過一道白光,殿上二人齊齊擡頭。辛瑤踱步雲端,驚異詢問:“同樣的事會發生兩次?”

李子陵掐指一算,面色大變:“我從未見過如此魂魄。魏陽景已經轉世投胎,此次還有飛升的機會。”

辛瑤道:“也罷,一切看他造化。”

姜泠月站在大道上,側目註視一閃而過的白光,心神俱震,回頭朝玄陰宮奔去。遇上從裏面出來的李子陵,她一言不發地將人堵在臺階上。

李子陵道:“司水元君?”

姜泠月開門見山:“魏陽景的魂魄轉世了,是嗎?”

李子陵欲繞道走,淩不知從哪裏出現,兩張極其相似的臉將他前後夾擊,他推拒道:“男女授受不親,姜泠月你再如此我不客氣了!”

眼見二人寸步不肯相讓,他無奈追問:“是又怎樣?”

姜泠月道:“轉世降生在西荒深處,中州外有人族,這點犯了妖族忌諱,只怕會引起他們的註意。”

李子陵勸誡:“那可是兩城百姓,他們還敢明目張膽對普通凡人下手?何況轉世再不是魏陽景,滄禎還會糾纏?人各有命,這一世他會如何再與你我無關。”

*

妖月宮中。

滄禎面色蠟黃地躺在榻上,他已昏睡半月餘,仍不見醒來的跡象。眾妖守在床前,眼巴巴等著、盼著、祈願著。

蘭枕亦面色蒼白,嘆氣道:“他此次傷勢過重,妖丹破損,元氣大傷。若不是有我為他渡妖氣護體,只怕……”

白臉怨憤不解:“還不是那個狠心薄情的女人,她竟真的下得去手!”

嬰臯嗆聲反斥:“是他自己執迷不悟。如今這個結局,又怪得了誰?”

白臉郁悶:“四姐,你到底向著哪邊?”

嬰臯輕哼:“反正不是遷怒別人的那位。”

蘭枕煩躁擺手,示意眾妖出去。天邊驟然閃過白光,眾妖不明緣由,唯有狐妖玉面眼珠扭轉,心存疑慮。

直到後半夜,滄禎胸腔起伏,驟然掀起浮腫的眼皮。他直直盯著頂上珠寶,眼底一片黯淡。

蘭枕覷他神色,猶豫著開口:“弟弟,要不……你放棄吧?”

滄禎平淡反問:“姐,若那位愛上別人,你也能欣然離去。遠遠看著他們,再祝願他們百年好合?”

蘭枕面色一沈:“我死也不會,生生世世他都只能是我的夫君。倘若有人膽敢夾在我們中間,我一定殺了那個人,叫她死無全屍。”

她說完,發覺自己的表情過於狠辣,輕皺眉頭不再說話。

拂鐘雙耳捕捉到裏面的說話聲,探進一顆碩大牛頭來。發現滄禎醒來,喜地招呼眾妖上來。

一夥妖圍在床前,七嘴八舌地說著話。玉面尖細的聲音夾雜在裏面:“天現異象,仙人投胎。”

滄禎擡眸,示意眾妖安靜,“說。”

玉面重覆一遍又補充:“這是我們狐族的老話。那個凡人與眾不同,會不會是他轉世了?”

聞言,滄禎一口血吐在被褥上,沈聲問:“何以見得?”

玉面道:“去試試中天庭的態度,就能知道是不是凡人轉世。”

滄禎沈默,忽而看向散在桌上碎裂的鏡片,終於道:“泠月現在恨不得殺了我,你叫我再去殺那凡人的轉世,我和她真的就不死不休了。”

玉面低頭默不作聲,滄禎只猶豫片刻,還是選擇遵從本心。他看向嬰臯,嬰臯轉身就走。他又看拂鐘,拂鐘不明白,抱拳表示一切聽從大哥吩咐。

“你想法子套淩的話。”滄禎吩咐。

拂鐘領命,後退幾步躍下妖月宮。滄禎滿臉疲倦,讓眾妖各自回去。

妖月宮外。

白臉追上來,按住玉面的肩膀瞪他。玉面眼珠轉動,嬉笑道:“有想法?”

白臉恨恨道:“我不過傷過一個凡女,又不是真的殺了她,我已經很聽話很留手了。姜泠月還要上天入地地尋我,叫淩來打我一頓。既她在意那些人,我定要報覆回去。”

玉面嘴角咧到耳後。旁觀者清,他認為娘娘和那凡人並沒有男女之情。但若能以轉世為矛,叫大哥和娘娘徹底反目,他自然樂得。

娘娘啊娘娘,是你先不要我們,也是你先背叛我們。往後,別怪我無情。

“拂鐘嘴笨,此事還要靠你我協助。”玉面在白臉旁邊嘀咕不停。

中天威嚴,拂鐘不敢靠近,只守在昆侖山附近苦等。沒幾日淩出現在天際,他立馬飛上去將其攔住。

“作甚?”淩蹙眉。

“娘娘現如今在哪裏?我要見她,我要問她為何對大哥下死手?她是真的要大哥的用命去彌補那個凡人的死?”拂鐘連連質問。

淩對這群妖一向沒有好感,面露嫌惡:“關你屁事!”

拂鐘本就是一個急脾氣,當即大怒:“她是不是真去找那凡人轉世了?”

淩沈下臉不語,拂鐘反倒更加篤定,朝著當日轉世降生的方向飛去。

滄禎妖力強大,算出轉世生辰八字不無可能。淩憂心拂鐘真能找出轉世,擡腳跟上去。

二人在半空鬥法,拂鐘完全不是淩的對手,幾個回合就被捶入地下暴揍。

淩怒罵:“你就是一只養不熟的白眼狼。你只知妖帝重傷,難道不知她也會傷心難過?”

拂鐘一張牛臉被揍扁,只有出氣沒進氣。

暗處按捺不住的二妖終於出現,玉面半跪在地上乞求:“您放他一次,真把他打死,娘娘只會更難受。”

淩取出帕子漫不經心擦拭血跡,一語不發地盯著二妖,臉上餘怒未消。

玉面討好地笑,淩將手帕扔在拂鐘臉上,眨眼消失。二妖趕忙將拂鐘擡起,一溜煙不見蹤影。

白臉看到拂鐘的傷,心中恨意更深。

妖月宮內,玉面坐在矮凳上,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稟告給滄禎。他還不忘補充:“看淩那副心急的樣子,此事定然不假。”

滄禎深感疲憊,這錐心之痛叫他想明白許多事。

他何必怕一個死人的轉世,一介轉世是翻不出天的。他無力地擺手,玉面心有不甘,躬身退出去。

這一刻,三只妖怪在妖月宮外私自做出決定,殺死那個轉世。

玉面道:“轉世進入中天,叫他同娘娘雙宿雙飛。拂鐘,你樂意?”

拂鐘牛鼻狂吸氣。

玉面又對白臉道:“轉世飛升,記起前世被大哥殺死,能不報覆回來?”

白臉連連點頭。

眼見說服二妖,他計上心頭。

他記得白光落下的位置就在西荒,那裏本應荒無人煙,要想找到某時某刻出生的嬰兒,豈會是難事?

三妖跨越深山,在荒漠中發現兩座城池。

城中人口稀少,玉面扮作奶母,輕易找到幾個目標。經過再三確認,其中一個男嬰降生時身懷異象,其父母欣喜若狂。

一場陰謀開始孵化成型。

而淩在拂鐘口出惡言後,始終不放心。這夥妖怪極惡、極自負、極其愚蠢,最排外,一旦確信某事必然要鉆牛角尖。

他終於將此事告知姜泠月。

一道分身悄然飄落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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