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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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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五)

對大妖怪來說二十鞭並不重,但蘭枕的妖丹已隨著她的夫君再度轉世,她能不能撐得住還是兩說。

“重?”辛瑤重覆一遍,微笑不語。直到滄禎滿面怒容,她才回答,“一條人命,兩條天將的命。我若不體諒,只怕會再加十鞭。”

“好。”滄禎冷笑,拉起蘭枕往殿外走,“你中天管不到我妖族頭上。”

“滄禎!”姜泠月低低喚他,“蘭枕不會死。”

滄禎扭頭,眉心緊皺,終是大步跨出殿門。

十幾道身影跟上,北天帝君臧工道:“妖帝未免太過蔑視我天庭。這裏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區區一個北天庭,我還不懼。你們不如一起?”滄禎腳步未停。

“好狂妄的後生,不如讓老夫也領教一下?”王長山邁步上前。

風仙子綠衣從大殿內追出來,溫聲道:“還請妖帝三思。”

滄禎的視線越過綠衣,再次落回姜泠月臉上。她臉上有擔憂,亦有為難。

“我代替蘭枕受二十鞭。”滄禎終於服軟,轉身目視上首的辛瑤。

“妖帝。”辛瑤頭一次冷下臉來,“你若如此,世間刑罰還有何意義?”

“泠月,你要不要和我走?”滄禎絕了談和的心思,眼神牢牢鎖在那張臉上。

一時間,大殿諸人都將目光投向姜泠月。她從殿中躍起,飛到滄禎面前。

“姜泠月!”這是少禹的聲音。

“不可啊。”水部眾仙一起驚呼。

辛瑤坐在主位,神色平淡,連手都沒擡起。

姜泠月在她和滄禎周圍凝起一個結界,深呼一口氣道:“天界鞭刑不似蓬萊,絕不會要蘭枕性命。何況我手中還有大量靈草滋養,更不會傷她根本。”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姐姐,你隨我……”滄禎背起蘭枕,妖丹驟然離體,蘭枕已然昏睡。

“被殺的兩名天將,同樣罪不至死。”姜泠月打斷他的話。

滄禎楞神,靠上她額頭低聲道:“抱歉,我顧不了這些。泠月,我試著接受你的同僚,也試著去愛你在意的凡人,我做不到。”

姜泠月語氣稍緩:“來的路上,我想要不要瞞住此事,將知情的兩名天將流放。或者,我們就此回妖月宮再不問世事。我也做不到。”

滄禎道:“我明白了。明年生辰,我們再見。”

他背起蘭枕,猝然撞破結界朝天門飛馳而去。眾人始料不及,楞神片刻才追上去。

數道身影從姜泠月身側掠過,她浮在半空,盯著滄禎遠去的背影。

雲層中炸起一朵赤紅熱浪,伴隨著一陣金光,中天門處雷鳴不斷。她落到地上往中天門走去,她的心很亂,只能去找山海石。

站在人群中的林文昭以為她要去幫滄禎,鼓起勇氣沖到中間。

司水元君可是所有修士敬佩的前輩,是那個八十歲就飛升的傳奇,她怎能被一個妖邪迷惑了心智?

“元君,你不能……”林文昭開口阻攔。

姜泠月積攢的怒氣已達到臨界點,她看一眼攔在面前的人,硬生生忍住:“走開。”

林文昭張開雙臂,決絕搖頭:“我絕不會讓您的名聲被那妖怪連累。”

姜泠月頭疼得厲害,意識混亂中飛出一掌,化為虛影朝東海飛去。

林文昭被一掌壓倒在地。他再睜眼時,身上若有若無地纏繞著一縷妖氣。剛捏住妖氣便散了。他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勢,朝左右急喝:“這是什麽!”

沒有一個人顧得上回答,眾仙所有註意力,全部被中天門前滄禎以一敵五的氣勢吸引去。

後來過去多年林文昭才知道,司水元君的確是八十歲成仙,不過是修行“旁門左道”才飛升的。

江夷這個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天庭為讓姜泠月繼任而編寫的虛假傳說,但姜泠月確實用“江夷”之名游歷幾十年造福百姓,這點無可厚非。

辛瑤搖頭:“真是難看。吾崇,你去吧。”

吾崇領命,最後他硬是從滄禎手上奪走蘭枕,親自將人打了二十鞭送回妖月宮。

天庭和妖族,自此徹底撕破臉,雙方做事再不留情面。

天庭每過些年,就會消失幾個仙官。仙官們再接到哪位信徒請求附身,打起妖怪來直接用十成十的法力,兩方一度鬧得很難看。

此時的姜泠月,正用分身和燭嬋一起尋找山海石的蹤跡。

要感應山海石,只能用先前得到的那一塊。最難的是,兩者相互間的感應極其微弱,除非在地下幾米處才能搜尋到,再深些就不成了。

因此,她們除去一次次掃過大地每一處角落,還需要無盡的等待。

燭嬋扶住姜泠月道:“你出來太久,回去吧。”

這個分身在外面行走百年,又離本體太遠,現下實在有些撐不住。而中天庭的本尊,也耗心勞神,被損傷不少。

姜泠月臉色蒼白,任由燭嬋將她帶上中天。燭嬋一路來到水部,又無人阻攔地進入主殿。本尊正端坐在上首,打坐調息。

分身走上前去,本體與分身融合,姜泠月面色緩和,慢慢睜開雙眼。

“坐。”她道。

燭嬋依言坐定,才道:“百年才找到第二塊山海石,照這速度,都夠人妖兩族再戰幾場的。喏,這個給你。”

接住燭嬋丟過來的樹枝,姜泠月奇怪道:“這是什麽?”

“一種神木。長成之後頗具靈性。”燭嬋微笑,“泠月,除了我,你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嗎?綠衣、少禹、王長山他們也只能算關系不錯的同僚吧。祖神要我將它帶給你,雖然我心中酸意橫生,但還是來了。長成後滴入你的血,它就算活了。”

姜泠月將神木收好,二人日日都要見面,此刻也無話可聊。燭嬋起身,終是忍不住問:“你和那只鳥,還要繼續?”

沒聽見好友的回答,燭嬋撇嘴,實在難以理解:“你究竟喜歡他什麽?”

姜泠月垂首,聲音極輕道:“誰知道。”

送走燭嬋,她回了一趟昆侖,將神木種在秘境中。坐騎白鹿久未見主人,輕快地躍至身側,親昵地蹭她。

“噗。”

姜泠月打開天凈瓶,此瓶可容納世間所有的水。平日蓄積產自昆侖的靈水,此靈水能滋養純凈萬物。

只一半,神木樹枝開始紮根生長。白鹿張口要吃種下的樹枝,姜泠月手指一點,兩個草木編制成的人走過來,囑咐過好生照顧神木,她便不再管了。

等神木長大成人?至少還要數百年時間。做完這一切,她又領著白鹿回中天庭去了。

滄禎數次登門,都吃了閉門羹。姜泠月實在不知如何面對他,只希望早日集齊山海石解開困局。

然而事與願違,第三塊山海石遲遲不現世,滄禎登門卻愈加頻繁。

不論是中天庭還是昆侖,滄禎日日都來。姜泠月避無可避,終於在昆侖見了他。

秘境之門大開,滄禎疾步進來,華服上的寶石珠串有些淩亂,胡亂打結勾連一片,他開口便解釋:“我硬闖進來的,不過誰也沒打。”

讓滄禎坐下,姜泠月自己也坐在石桌旁。

久未見面,二人相對無言。這百年間,人妖兩族集結在東荒打過一場。此戰妖族勝,修士又被迫讓出地盤。

“滄禎,我打算閉門幾年,你不用日日過來。”姜泠月斟酌道。

“泠月,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滄禎臉色一變,面上仍舊帶著笑。

“眼下的情形,我們不適合再見面。見面也只是無盡的爭論,我,也需要專心尋找神石。”姜泠月平視對面的滄禎,一字一句慢慢說著。

說到最後一字,滄禎已站起來。他一手撐在石桌,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神情悲淒地迫近她,啞聲問:“你想與我分開?是不是?”

她抿緊薄唇,仰頭對上他的視線,定定道:“只是暫時不見面。”

滄禎眼底黯淡無光,在這雙熟悉的眼眸中搜不到任何憤怒,抑或難過的情緒。他沒有再逼問,重重點頭:“好,你叫我不見面,我便不來。”

他朝秘境出口走去,腳步沈重而遲緩,終於消失在拐角。

姜泠月心神不寧,忽然追上去。她張開手臂,抱緊滄禎後腰道:“不是分開!”

滄禎雙手覆在她的手上,轉身將人鑿在懷中,他沈聲道:“你若離開我,我怕是會瘋。”

二人緊緊相擁,姜泠月不禁想:“我剛才究竟在想什麽。眼前之人,便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那一刻,竟真的想與他一刀兩斷?”

她望著頭頂天幕,終於闔眼,輕聲道:“我過幾日去找你。”

得了準信,滄禎近些年胸中堵著的悶氣一掃而空,擁著姜泠月卻仍覺飄忽,他竭力擠出笑:“遲來百年的生辰禮,你要怎麽補償我?”

姜泠月嘴角微動,垂眼道:“我需想想。”

送走滄禎,她疲憊地跌坐在石凳上。

滄禎對天庭,對昆侖,對人族的敵意,始終是他們之間邁不過的鴻溝。可解決這些,他們之間當真再無裂痕?

在一起多年,這已不是第一次產生分歧了。

妖月宮內一切如舊,只多一個拂鐘。眾妖照舊年年來慶賀滄禎生辰,只是有些東西到底不同了。比如,白淵等人看向姜泠月時躲閃的眼神。

姜泠月一千歲時,水部迎來新秀蕭妙。

她死於水難,身上卻無半分戾氣。蕭妙的出現,讓姜泠月身上擔子減輕不少。所以在蕭妙飛升百年後,姜泠月將其升為雨仙。雨仙特殊,與雷部也有關聯,蕭妙一躍成為水部第二人。

而種了三百多年的神樹,終於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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