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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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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年(二)

姜泠月回到寢殿,來人明眸皓齒,快步迎上來。

“嬋兒,你怎麽來了?”許久不見這位至交,她眉眼柔和。

“我呀,無事也不會來打攪你。我游歷時路過一門派,隨意一瞥,鎮山碑上正有一塊碧色石頭。說不定就是你要找的山海石。”燭嬋牽住她的手,含笑看她。

“那你怎的不拿來?”姜泠月挑眉,燭嬋這是有事在瞞她。

“那怎麽好?萬一我挖出來發現不是,好好的石碑缺了一點多難看?還要請大尊親自下凡一趟。”燭嬋忽而拱手俯身,笑得俏皮。

姜泠月頷首,二人化為長虹飛向人間。

燭嬋所說的地方就在中州,那是一個名叫蒼無山的修仙宗門。

彼時人間諸國割據,蒼無山橫跨數個小國,當下在修仙界名聲響亮。

蒼無山以陣法起家,後容納煉器與煉藥另外兩宗,在幾百年內就躍然成為踏雲州之下第一宗門。

門內吶喊聲不停,數道霞光沖入上空,與濃郁的妖霧相接。弟子們聚成一道防線,妖族一時間竟久攻不下。

率部攻山的正是白淵和奇雲叟。

他二人合力之下,蒼無山未凝成的結界轟然碎裂。殺的眼眸猩紅的雙方頓時廝打成片。

“你叫我來是為看這些?”姜泠月眼眸微動。

“是。”燭嬋眼波流轉,“近些年修仙界被妖族欺壓得很慘。不過它們還算聰明,從不對普通凡人下手。”

妖族和修仙界矛盾由來已久,除了信徒請求仙人降下靈身,天庭極少插手。

司水元君主水,百姓求無旱無災,風調雨順。洪水不再泛濫,來年莊稼豐收。所以無論哪位信徒求她降下靈身鬥法,姜泠月從不允諾。

她對這些事雖不算分毫不知,卻也不想偏幫任何一方。一旦出手,總會不公平。

蒼無山掌門請來北天帝君鬥法,靈身雖不如本尊強悍,也勉強應對兩大妖王。這位倒是十分有血性,一直戰到最後一口氣。

“我兩方都不喜,卻也不想看到修仙界被壓死。”燭嬋蹙眉。

修仙界勢弱時打擊妖族,修仙界勢強時幫扶妖族嗎?這樣真的就可以嗎?姜泠月垂下眼眸。

又一道身影疾馳而來,來人正是滄禎。

他並未察覺到雲端上的二人,以妖氣化作利刃,頃刻間蒼無山十幾位長老身體上出現一個個細小的血洞。他們哀號著炸開變作屍塊。

情勢扭轉,本生退意的妖族大獲全勝。除去僥幸逃脫的十幾人,蒼無山修士盡數被剿滅。

宗門外擴一次,他出手剿滅一次,只留下踏雲州足矣。

各宗門沒精力想著出中州,只能困於內鬥。如此,也算給天庭交代。

滄禎掩下嫌惡,他實在討厭這些偽君子。嘴上講為百姓降妖捉怪,實則是為殺妖剝皮取丹,簡直虛偽至極。

他欲走,忽然捕捉到一股熟悉的氣息。看到來人,微笑道:“你何時下來的,我竟不知。”

姜泠月道:“出什麽事了?”

滄禎笑容凝固,思量後按住姜泠月雙肩,微微低頭:“此宗冥頑不靈,集結另外十宗與我相抗,我只能滅宗震懾一二。”

“還是為了地界?”姜泠月蹙眉,“以天闕宮為中心,北面歸妖族,南面歸人族。若你願意,我可以請……”

“泠月。”滄禎打斷她的話,“你不必去求誰,中州以外歸屬妖族,這是我的底線。”

“滄禎,這樣下去妖族會吃大虧,不如早日劃清地界。你討厭他們,日後完全可以不用見面。”她規勸道。

說到最後,滄禎拂袖而去。

姜泠月站在原地,眼看妖族大軍撤離。她走在廢墟中,看著斷壁殘垣,略微失神。

一只手拉住她的腳踝。姜泠月蹲下身,此人只剩半邊身體。呢喃道:“神啊,救救我們。”

修士瞳孔失焦,魂魄漸漸離體。

燭嬋走過來,遞給她一塊巴掌大的碧色石頭,“泠月,不久後你將會看到煉獄。那時候,你必須做出選擇。”

姜泠月握緊山海石,獨自飛回中天庭。

*

翌日,她正在昆侖的住處雕琢山海石,細細打磨其棱角。除去善用水屬性的她,鮮有人能做到。

一雙手捂住她的眼睛,她先將山海石收回,才轉身站起。滄禎只好將手放下,滿懷歉意:“泠月,昨日我不該棄你而去,更不該對你亂發脾氣。”

“每次提起你就不愛聽,難道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以殺止殺?”姜泠月嘆氣,“沒有人願意做一直被圈養的牲畜。”

滄禎牽著她坐下,握緊她的手道:“我今日不殺,日後妖族就會淪為修士玩物。妖族被剝皮取丹,被做成供修士試煉的靶子。與其如此,不如我先出手,去做這個殺神。”

姜泠月道:“比起殺戮,從源頭斷掉不是更好?設下天條,除非立下契約,否則誰動手便罰誰。”

滄禎皺眉:“若真有此條天規,我……我願試著接受。”

姜泠月沒想到他這般輕易被說服,詫異地看過去。

滄禎卻攬過她道:“雖然變得束手束腳,但為了妖族未來,為了讓你不為難,我就試著收斂吧。”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前提是他們先做到。”

姜泠月道:“要促成這件事,不知是多少年後。在此之前,先停手吧。”

滄禎低低應一聲,沈默著望向山澗溪流。

一個月後,蒼無山幸存的幾名修士逃到踏雲州。

踏雲州震怒之下,決定共抗妖族。當夜,竟有十幾個外出的弟子又被一群妖怪吞吃,那逃回的弟子抱著師弟們的殘肢跪在山門前,哭訴一日。

踏雲州聯合樊雲寺與花宗等所有仙門開戰。姜泠月下凡阻攔,僅過半月餘,雙方因地界摩擦再次不愉。

踏雲州出戰的修士名叫雲崖,他左手兩儀鏡,右手鎮山劍,是個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道人。樊雲寺有位老僧叫廣慧,他手持法寶六環錫杖與雲崖一起迎戰。

二位人界至強再加上兩件法寶,滄禎被他們拖住手腳。有他們燃命牽制,修士大軍勢如破竹,此戰中竟有一人白日飛升。

踏雲門下還有十餘位年過千歲的大修士,眾人一鼓作氣,竟向東推進千裏。此戰死傷無數,妖族節節大敗。

日日都有仙官站在雲端為修士們叫好,中州地界不斷擴大。

戰火最後還是蔓延到平民百姓頭上。一次意外,漫天的劍雨和石塊砸毀了附近房屋,傷亡者上千。百姓日日看著天際電閃雷鳴,嚇得連夜搬家。

各宗門治下地界流民出現,田裏的莊稼無人收割,信徒們踏破了廟宇的門檻。

中天庭不得不出手,十幾位仙官一起下凡,打了一年的大戰方休。

妖族元氣大傷,修仙界天驕也死傷過半,雙方短時間內再無能力掀起波瀾。

彼時姜泠月在昆侖山關禁閉,山海石已打磨成形。一人忽然闖入,她看到滄禎,剛站起來就被拉住。

滄禎急急道:“跟我走。”

金翅大鵬自離開昆侖起,滄禎極少主動過來。平日裏見面,都是姜泠月去妖月宮找他。

他出現得如此突然,姜泠月不禁問:“去哪裏?”

“這天界我們不待了!”滄禎憤然。

姜泠月盯著滄禎,回握他的手道:“好,我和你走。”

二人一路疾馳,妖月宮遠遠浮過來接他們。滄禎一回來就坐在榻上,緊緊抱著她不開口。

姜泠月俯身問:“誰出事了?”

滄禎情緒平覆下來,仰頭道:“幾只昆侖山的臭小子,竟趁白淵受傷之際偷襲,他現在已經無礙。我只是……不想你也待在那裏。”

姜泠月坐下來安撫:“我是司水元君,誰能欺負我?昆侖的人怎麽也插手了?”

滄禎道:“還不是因為白淵的孔雀血脈,昆侖為保持血統純凈,怎能允許高貴的血脈被玷汙?”

姜泠月表情古怪,事情還真是越來越亂了。昆侖和天庭關系微妙,她也不好插手,不過暗地裏報覆回去還是可以的。

她道:“此事交給我。”

滄禎道:“泠月,不如你徹底脫離天庭。我們像從前那般,帶著拂鐘游山玩水。等我再上昆侖,你也不必為難。”

姜泠月面色一變:“再上昆侖?”

滄禎眼眸寒涼如潭,森然冷笑:“打殺我的人,還想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還有天庭和那些臭修士,我……”

姜泠月連忙捂住他的嘴,“你待如何?”

滄禎眼神微閃,抓過她的手,指尖在她手掌心畫圈。

姜泠月被他鬧得沒了脾氣,扭頭道:“我不會脫離天庭,當初進入水部是我自己的意願。這些年看著信徒們燒香還願,我發現除去不停修行,終於找到想做的事。我喜歡現在的生活。”

“既然這是你的心意,我不提便是。”滄禎掩飾住眼底失落之色。

夜裏,姜泠月從睡夢中醒來。

殿門大開,冷風從窗口灌進來,揚起輕薄的紅色紗幔。殿內已沒有滄禎的身影,她來到回廊處看向下面。

一排金甲妖鳥飛上來,姜泠月蹙眉:“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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