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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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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心

嬴仲景奇怪,小滿生於在萬年前,又怎麽知道萬年後的人與仙不能相戀,又寫道:“這也是黑衣人告訴你的?”

小滿楞住:“是嗎?我忘了。”

嬴仲景渾身戰栗,他故意將白袍人說成黑衣人,“小滿”竟還上鉤了。

他知道面前這位是誰了。

不是害他變得又瞎又啞的青衣人,還能是誰。現在控制身體的不是狐妖,而是墮仙。

狐妖更聰明,豈會一套話就露餡。

眼下這位還有耐心騙玉墜,日子長了難保對方不會惱羞成怒,或者又換成狐妖出來。

真正的小滿呢,是被青衣人打暈了,還是殺了?

嬴仲景著實不想聽此人的聲音,更不想虛與委蛇等身體完全恢覆。他推開青衣人,思考怎麽擺脫對方。

“咯咯咯。”那人伏在他耳邊輕笑。他汗毛倒豎,翻個身繼續裝睡。

青衣人脖子伸得長長的,倒吊著頭道:“哥,我知道你沒睡。”

“怎麽?不想和弟弟說話。你不如找找玉墜?”青衣人語氣輕柔。

聽著“小滿”熟悉的聲音,嬴仲景險些一拳頭捶過去。他心下疑惑,手指放到脖間摸索紅繩。

玉墜,不見了。

嬴仲景“噌”地坐起,雙手到處翻找。除去他自己,恐怕只有師父能拿走玉墜。

他已經沒有可失去的,為何還要如此戲耍他。

是誰?

是什麽時候的事?

他本就頭疼,整個腦袋快要爆炸。由於情緒激動,兩種毒素也不合時宜地被激發,他青筋暴起,嘴裏胡亂地發出雜音。

一段被刻意封存的記憶在識海炸開,嬴仲景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直挺挺躺在地上。

青衣人圍著他走了一圈,“呀,想起來啦?”

是的,嬴仲景全都想起來了。

小滿早在半年前就死了,被群妖分食,死無全屍,魂魄也隨之不見蹤影。

原來那日根本沒有他忽然恢覆聽力,也沒有他大發神威殺死雙頭蛇,有的只是小滿舍命救下殘廢的自己。

小霸王趕來時,只來得及奪回小滿半邊身體。後來,殘骸又被青衣人搶去。青衣人一直跟在後面,就是為折磨報覆他。

“你是要你弟弟的屍體,還是要玉墜?”那時候,青衣人玩味的聲音傳入他的識海。

嬴仲景親手摘下陪伴他五十年的玉墜,卻沒有換回小滿。那半邊身體最後還是進了雙頭蛇的肚子。

自此,他將一塊大石頭當作小滿,整日裏神志不清。

一路上小霸王帶他躲避青衣人,卻還是被追上。就連聽覺,也是青衣人今日才幫他恢覆的。

“你先前乖乖把玉墜給我,說不定我還願意救你弟一命。現在,你可後悔?”青衣人掂量靈寵袋道。

他從裏面捏起一只小蠍子,正是三只蠍子裏唯一一只雄蠍。他溫和道:“下界母蠍一胎只產兩只幼崽,生子時還會將雄蠍吃掉。等一雙兒女長大後再次交|配,代代周而覆始。”

噗——

小蠍子被捏爆,青衣人笑問:“現在唯一的解藥沒有了,你要怎麽辦?”

嬴仲景已分不清這是墮仙還是狐妖,他自顧自坐著,完全不理會青衣人。

“臨走前,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青衣人嘴角一彎,“你落入下界那日,不止我,所有妖怪都看見了。”

“那日天門大開,原本的紅月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眼。緊接著足以攪動風雲的手臂伸入下界,下界法則卻沒能即刻毀滅它。”

“那股力量與法則對抗不落下風,我當時不明白它想做什麽,現在卻懂了。”

“那人就是你的師父,她明明有足夠的時間救你出去,為何遲遲停在半空不肯再動。顯然,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救你。出手不過是因為愧疚之心,最後還不是放棄你了。”

“你是可以被挑選的,命運從來不偏向你。他們每一個,都可以比你重要。其實你心底都明白,不是嗎?”

嬴仲景木然:“人,本來就是要被選擇的。”

青衣人咯咯嬉笑,一掌將當日記憶送入識海。嬴仲景臉色血紅,青衣人善心大發,叫他暫時能開口說話。

嬴仲景垂著頭,半晌才道:“你告訴我這些想做什麽?將我折磨一遍然後殺了?”

“不不不,我只是告訴你真相。與其回到那邊,不如就在下界快活。以你的悟性,不出幾百年定能在此界稱霸。”青衣人擺手道。

“是嗎?我就不謝你的好意了。你千方百計地想要回到人間,難道不是存著報覆的心思?”嬴仲景仰起臉,嗤笑一聲。

“哦?”青衣人微笑。

“用山海石撞破天河井禁制,引魔頭鬼怪進入人間,把天庭搞得一團亂,不就是一個墮仙對天庭最好的報覆?師父不想這樣的事發生,她沒有做錯。”嬴仲景語調一轉,“呵呵。你也不過如此,餘生只能圍著我這樣的廢人打轉。”

“咯咯咯。”青衣人依舊笑個不停,俯身提醒:“你好像從出生起就是災難的源頭啊。”

嬴仲景瞳孔一縮,青衣人踱步道:“你出生後,你爹身體越來越差。你的朋友被魘怪殺死。你的師父為你一次次受傷。小滿本可以平靜地度過餘生,卻因認識你被生生吃掉。”

“那可是仙骨啊,被法則侵蝕後再也長不回來了。說不定現在,你‘心愛的師父’正為你受刑。你自己算算,你身邊的人有多少次險些死掉。你為他們拼命想要回去,他們卻會因你的歸來繼續遭遇不幸。”

“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呢?”

“二十年,足夠一對思念兒子的老夫婦兩鬢斑白,黃土骨枯。為了見你的爹娘姐弟,為了你那些朋友,難道你要辜負你師父的心意破開天河井?”

“那麽,你和我又有什麽不同。”

青衣人說到最後,嬴仲景心底搖搖欲墜的高塔轟然崩塌。

他一直想找的是一條既不放出下界生靈,又能回家的路。現在雄蠍死了,沒有誰會為他解毒,他又能做什麽?

如果他的魂魄消失,前世今生包括後世一切悲慘的宿命是不是就會終結。她也不必為他殫精竭慮,不必為他受傷。

他不願憎恨那個人,也不想怨憎命運給他帶來的苦難。

師父她,本可以活得更自在。

青衣人蹙眉,不夠,還不夠!那就做一場好夢吧。他十指湊近,引嬴仲景入了幻夢。

看著那張臉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十分饜足。

豈料嬴仲景猝然睜眼,翻身掐住他的脖子呵斥:“把玉墜還給我!”

青衣人終於惱羞成怒:“你還留著它做什麽?”

嬴仲景依舊笑得癲狂:“臨死前我不得為自己找個隨葬品?就算我在世間消失!它!也永遠不屬於你!”

“沒有人可以將它奪走!”

“瘋子!你這個又醜又廢的短命鬼!”

青衣人推開瘋狂捶打他的嬴仲景,冷笑一聲,“想死是嗎?我現在就送你去見那個小幹屍。”

哢嚓哢嚓。

二人腳下倏然裂開縫隙,深淵再臨,一只渾身燃火的魔頭登場。

魔頭第一眼看向青衣人,青衣人頓心頭一跳,推開嬴仲景逃走。魔頭饒有興致,豈會放過沒到手的玩意兒,他揮動巨劍,砍出幾道紅刃。

青衣人被紅刃攔在中間不得動彈,怒罵:“該死!”

狐面轉過來,它剛出來直接將衣襟裏的玉墜丟出去。

它可不想出下界,所以也不需要這東西。豈料它將玉墜丟了,體內的墮仙吵著要出去。

兩個魂魄在魔頭眼皮子底下爭奪起身體的控制權。眼看魔頭舉著劍走過來,狐妖心一橫,將墮仙的魂魄擠出去。

墮仙一聲驚呼,被劍氣斬去一魂,再沒實力與狐妖相爭,尖叫著躲回體內。

狐妖撞開劍刃遠遁而去,落在地上的玉墜引起了魔頭極大的興趣,他撿起玉墜大步遠去。

沒了青衣人,嬴仲景再次變回啞巴。

失去掣肘的小霸王爬過來拉扯他,他看不到發生的事,聽大地震動猜到是魔頭出現。

不如就此死去。

一個聲音在心底吶喊,死吧!你在下界掙紮,抗爭,到頭來只是刺向所愛之人的尖刀。

你從出生起,就帶著罪惡的臟血。

小霸王急得身體增溫,它強硬地拖拽嬴仲景,嬴仲景忽地想到一件事,摟住小霸王寫下“滿”字,小霸王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它駝起嬴仲景,飛快朝南方蜿蜒。在他們的老巢處,遷移過來一群三眼妖怪。

小滿的仇還要報。

嬴仲景從右臂上切開一個傷口放血,他的血混合著兩種至毒,是世間一等一的毒藥。

附近有一個銀水池,供三眼妖族和附近妖怪飲用,他將血滴在裏面,小霸王也貢獻出不少毒液。

靈寵袋裏的蠍子母女,再生氣死去一個孩子,可小霸王的毒還在小雌蠍身上,只好暫歇報覆的心思。

就近守在洞穴附近,不出幾日三眼妖怪果然死傷大半,剩下的小霸王就能對付。

將池子裏的水放出去,嬴仲景慘白的臉浮起笑,開始想法子對付那條雙頭蛇。

它的體型是小霸王兩倍大,皮糙肉厚難以下口。

他沿用舊法子,拖了一只中毒不久的三眼妖到蛇巢附近。不出半天那條雙頭蛇被引出來,它大飽口福將三眼妖整個吞下。扭回頭準備回巢,毒性發作使它的速度逐漸慢下來。

沒等雙頭蛇徹底倒地,小霸王已經按捺不住撲上去撕咬。它一口咬住那條蛇的唇肉。

雙頭蛇則將小霸王卷住,終究是小霸王毒性更快,雙頭蛇撲通倒地。

嬴仲景鑿下蛇牙,用一天的時間將其開膛破洞。除去剛吞掉的三眼妖怪,他摸到一條手臂。

這是半具屍身,他一身血泥,握著那只腐爛的小手,久久不動。花去十餘天,他終於挖好地洞,將小滿的身體送入地洞,在外面灌入碎石。

做好一切,他摟住小霸王。

足有半個時辰,他狠狠推開小霸王,到最後甚至踢了它幾腳。小霸王知道主人是在趕它走,卻又不明白為什麽。它很委屈,只能偷偷跟在後面。

感受吹在臉上的風,嬴仲景獨自往北面走去。

或許他在路上就會被某只妖怪吃掉,屆時他會將魂魄獻祭給鬼王。或許他死前還能找回玉墜,然後在美夢中死去。

他實在累到極點,累到想長眠於此。

也許上天不忍心辜負嬴仲景最後一個心願,他再次遇見了手持巨劍的魔頭。

大地驟然開裂,魔頭就這樣出現在他面前。

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嬴仲景有些想笑,他伸出雙臂,第一次坦然迎接死亡。

魔頭垂首,這個人太弱了。他跨步走去,嬴仲景不顧熱浪,再次攔在前面。

魔頭終於想起這個小人,他變得惱怒起來。這個小人和那狐貍臉是一起的,狐貍臉逃走他可是很生氣的。

他直接把氣撒在小人身上,他將巨劍抽出來,揮劍砍下。

嬴仲景掛著釋懷的微笑,聽著耳邊的破風聲。

生死攸關之際,魔頭劍尾上的玉墜散出淡淡熒光,一道白影自玉墜中飛出。玉墜落在地上,嬴仲景心有靈犀般將其抓住,緊緊握在手心。

他仿佛抓住一件世間一等一的珍寶,再沒遺憾地昂起頭。

魔頭的巨劍遲遲沒有砍下,他奇怪地“咦”了一聲,低頭往下看去。

狂暴的劍氣被分流成兩股,漫天沙石中,青衣女子立在劍下。

她周身縈繞淡淡仙氣,回首看向跪在地上的徒弟,輕聲問:“難道我只教過你赴死之道?”

乍然聽到熟悉的聲音,嬴仲景慘白的面龐生出血色。就像開敗的花迎來一縷陽光,整個人忽然有了生氣,卻又急速頹廢下去。

天地轟隆隆作響,下界有一瞬化為白晝。電光照在姜泠月臉上,她的眉間是化不去的愁色。紅紋道印隱現,魔頭竟也被這一掌逼得倒退。

魔頭欣喜若狂,正摩拳擦掌想要大打一場。再垂首時,姜泠月早帶著嬴仲景化為光盾離去。

幾息之間,姜泠月已來到中域地界。

天地血紅,白光在穹頂凝集成股。她將嬴仲景推落,自己正面承受下界法則。

光刃穿透她的身體,姜泠月自空中隕落,砸在嬴仲景懷中。她身上渡了一層白芒,面容逐漸模糊,先變回指骨,指骨又化作粉末。

“不!”

嬴仲景唇齒溢血,硬沖破經脈哀號出口。

粉末在掌心逝去,他什麽都抓不住。如果這是天罰,降罪他一人便是,別再這麽一層層折磨淩遲他。

師父忽然出現,又即刻在他懷中死去。

他再也承受不住接連的重擊,痛至四肢百骸,五臟俱裂。毒素在體內瘋狂流竄,終於急火攻心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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