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誰家好人匿名給死對頭送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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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誰家好人匿名給死對頭送十年……
“手腕輕微拉傷, 這幾天會有明顯腫脹，按時敷藥，戒煙戒酒, 不要提重物。”
醫生說完, 不動聲色看眼床上睡著的病人，只見他臉色不大好, 但並不多影響五官的俊美, 倒添種令人心疼的破碎美。
難過宋醫生送人來時, 急成那樣。
是真愛啊。
他心裏驚嘆聲，科裏宋醫生的小迷妹們可以歇歇了。
宋野送醫生出去：“您好，能不能再安排頭部CT檢查。”
醫生驚訝看著他, 方才全身檢查時沒在頭部發現傷口啊？
“病人有什麽不適癥狀嗎？”
宋野嘴張了張，眉心微皺, 想起什麽, 又搖了搖頭, 抱歉向醫生笑笑：“不麻煩了，是我多想了。”
上次檢查他倆差點又吵起來，想是陸洺不喜歡他為他做決定，那樣醒了又得生氣，不利於恢覆。
再說吧。
醫生應聲好，臨走時猶豫片刻道：“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下嗎？”
“什麽？”宋野楞了下，他沒受傷啊。
直到醫生略顯尷尬地指了下脖子位置。
宋野跟過電似的，立馬捂住喉結上的血牙印, 維持著僵硬的禮貌微笑：“不用了……”
他鬼使神差說那句話，陸洺倒真不客氣，咬就咬吧，還偏偏挑這麽尷尬的位置咬。
只要人不瞎, 第一眼就能看到。
關鍵始作俑者咬完就睡，將不負責貫徹到底，還得他當搬運工。
他看著病床上沈睡的人，不知不覺間憋悶漸漸化在夜色裏，心緒歸於平靜。
最後緩緩嘆了口氣：“真是欠你的……”
*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第一聲，宋野就從被窩裏伸出手掐掉，又要接著睡。
一翻身，手臂觸及到旁邊人，猛地驚醒。
來不及懊悔昨晚抱陸洺回來太累，直接躺他邊上了，看眼時間，已經快遲到了，趕忙去推陸洺。
“起床起床，你要遲到了！”
陸洺不滿哼哼兩聲，打掉宋野在他臉上亂戳的手，拉高被子，將自己藏進去，蜷成防禦態的球。
宋野看著和多年前如出一轍的場景，不自覺笑出了聲，推了推那圓滾滾的球：“陸總，遲到了是要扣工資的……”
陸洺在大床上滾幾個圈，怎麽也躲不開那始終戳在他後腰的手，氣憤道：“*@%$&……不去……%*&$@……”
宋野繃不住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公司員工知道他們說雷厲風行的總裁賴床嗎。
他一步跨到窗邊，拉開窗簾，讓清晨的陽光灑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給你三分鐘，洗漱用品給你準備好了，早餐來不及做了，我訂到公司。”
他在床邊半彎下腰，知道陸洺看不見，也不藏著不懷好意的笑，黑亮的狗狗眼揉進耀眼的陽光。
“十分鐘後，如果我沒有在地下車庫看見你，我就走嘍。”
說著甩了下手腕，一串車鑰匙“叮鈴鈴”碰撞。
見那顆球沒反應，宋野料到他是不信，也不再強調，只是慢悠悠伸手，將床頭櫃上擺著的兩個同款手機疊起，都揣兜裏。
“我走嘍。”他輕輕揮手。
房間徹底安靜下來，陸洺困意一點點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無邊的黑暗這次沒有帶給他安全感，被拋棄的認知一點點強化，他一下子坐起來，陽光頃刻將他包裹。
窗簾許久沒開過了，他有些不適應地擋了下。
“悠悠？”
沒得到回應，床頭的手機也沒了，他這才徹底意識到宋野不是逗他玩的，看下手表，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陸總長這麽大，第一次因為快遲到跑起來。
當他甩上副駕駛車門時，氣都沒喘勻。
宋野趴在方向盤上笑得直不起腰：“陸總哈哈哈哈哈哈……”
這輩子見一次陸洺這麽狼狽，值了。
雖然旁邊人的眼刀快把他戳成篩子，他得意忘形的笑依舊壓不下去，看對方一眼，眼淚花都笑了出來。
“想死？”陸洺冷冷看過去。
宋野咬著下唇憋笑，深吸口氣，視線往下一瞥，差點又沒繃住：“陸總，你領帶歪了。”
陸洺朝天翻個白眼：“……”
手腕腫起，他左手不大使得上勁，打過無數次的領帶這時候總打不好，還是歪的。
眉心跳個不停，顯然氣得不行。
宋野看不下去了：“我來我來。”
他掰過陸洺肩頭，結果人還在氣頭上，又轉了個過去，給他留個氣鼓鼓的後背。
宋野從玻璃反光裏看到陸洺繃緊的臉和想殺人的目光，依舊有恃無恐聳了聳肩，再往陸洺氣焰上加瓢汽油。
“那就這樣進公司吧。”他啟動車子，狀似無意問：“誒，你們公司有儀容儀表要求嗎？扣工資嗎？”
陸洺轉過去，眼裏是把他摁在地上揍的怒火，桃花眼燃氣兩團火光。
宋野熄滅車子：“煤氣罐罐，一點就炸。”
說著耳邊風聲撕裂，他早有預料地控住陸洺揪他耳朵的手腕，卻聽見一聲痛呼。
是左手！
他立馬松手，千萬分小心地捧著那只微微顫抖的手：“對不起啊……”
陸洺偷偷提了下嘴角，在宋野擡頭時，又是生氣擰眉的樣子。
“道歉？不接受。”他倒吸著涼氣，看著像是疼得受不了。
宋野：“……”
對著幹這麽久了，宋野一眼就能看出陸洺在演，可誰讓那一下確實是他讓人傷上加傷，沒理由反抗。
他輕輕嘆口氣，微微前傾，解開陸洺歪斜的領帶，重新打個，並指捋順，從自己的領帶上解下個襯衫夾夾上。
陸洺眼前一亮。
他走得著急，沒帶襯衫夾。
宋野居然提前預判，帶了兩個？！
還是……一對？！
雖然是普通大眾款，他有一把。
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狹小的胸腔裏開solo party。
宋野對自己司機加老媽子的身份適應良好，畢竟隨時隨刻都能出招，打得陸洺措手不及，看他吃癟真是太有意思了。
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幾百個回合，車子平穩滑入陸氏地下車庫。
“平安到達，記得給我打個五星好評哦。”
陸洺白他一眼：“我可以打得你眼冒金星。”
兩人並肩進入公司，前臺差點一下子牙磕桌子上，等兩人並行入電梯才驚呼出聲。
cp粉群炸鍋了。
“woc！這是之前吵架後和好了？感覺感情更上一層樓啊！”
“我天我天我天！宋醫生喉結上是有個牙印嗎！是誰咬的呢？好難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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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什麽時候看人這麽深情過！雖然是在瞪人，眼裏的愛真的藏不住啊！”
“這不妥妥他在鬧，他在笑！宋醫生都懟老板臉上了，老板都不生氣的！換個人手都廢了吧！”
“這是來陪老婆上班嗎？一刻都分不開是吧，某位你別太愛！”
“今天可以摸魚了，老板沒時間管我們。因為他要陪～老～公～”
……
秦助看群消息看得眼皮一跳一跳的，在電梯口等得也膽戰心驚。
上次兩人吵得那麽兇。
電梯門打開，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事實證明，還是做少了。
只見門都開了，那位宋醫生還掛在老板身上，攬肩環腰，要多親密有多親密。
而他們強調儀容儀表儀態的老板也不在意壓皺的西裝，雖冷著臉，嘴角一點笑意還是暴露他真實想法。
秦助：“……”
萬惡的小情侶啊。
小男朋友也太粘人了，難怪老板要將三天的工作量硬生生折半，真的是廢寢忘食，壓縮時間到極限趕回來。
npc的地位太低了，她不得不出聲提醒這裏還有個人：“陸總，宋先生。”
兩人目光同時轉過去，都怔了下，沒想到這裏還有個人。
秦助：“……”
npc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陸洺打掉宋野手，給他個眼神讓他站直，才平靜對秦助道：“從今天開始，他就是我的生活助理，工作你來安排。”
秦助裂了：“……”
這比安排老板親戚還難。
職業素養占據上風，她微笑應下：“那宋先……”
陸洺輕輕一瞥。
她立馬改口，後槽牙快咬碎：“宋、助、理的工位就安排在……”
“我辦公室。”
秦助暗暗露出個“我就知道”的邪惡表情，這哪是來上班的啊，小情侶的小情趣罷了。
腦子裏花市出品的辦公室play不受控往腦子裏鉆，腦漿都晃成黃色的，再看並肩走遠的兩人，怎麽看怎麽不正經。
嘶……
作為一名極其有眼力勁的助理，她通知下去，沒有通傳，別上26樓來……
宋野坐在陸洺辦公桌對面的位置上，在舒服的皮質椅上轉個圈。
不錯。
他還以為要來做冷板凳呢，結果陸洺還挺大方，沒在硬件設施上克扣他。
此時秦助送外賣袋進來，放下就走，頭也不敢擡。
陸洺已經進入工作狀態，看也不看袋子，也不看宋野：“出去吃完再進來。”
宋野楞了片刻才明白他什麽意思，眉心微不可察皺了下，就站在原地打開袋子，是還在冒熱氣的廣式早茶。
他記得陸洺從前最喜歡這些精致的早餐的。
當年他每次帶煎餅果子都會被冷嘲熱諷好一陣，要是起大早去排隊買早茶，會得一顆拋來的柚子糖。
柚子糖……？
十年後，他才發現，陸洺對柚子過敏。
那那時候為什麽要隨身帶柚子糖？
或許和老婆餅裏沒老婆一樣，柚子糖裏也沒柚子？
哦，全是工業糖精、色素和調味劑。
他看著陸洺幾秒，一言不發帶著外賣袋出去了。
正好在門外遇上來送咖啡的秦助，他將人攔下，眉心皺得更緊：“空腹別給他喝咖啡——他一般早上吃什麽？”
秦助楞了片刻，看到沒動過的早餐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拿不準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最後耐不住“陸夫人”太過認真，嘆了口氣：“老板他不吃早餐。”
說完，她就見眼前人臉色冷下來，英俊的面容下隱隱有暗藏的東西爆發。
秦助慌了，沒曾想這個弟弟看著脾氣好，總是言笑晏晏的樣子，沒想到這麽容易生氣。
不就是沒吃你準備的早餐嘛，你是沒體會過改八十八版方案不通過的感覺。
見人要往辦公室裏沖，她趕忙攔住他：“辦公場所，不能大聲喧嘩……”
輪到宋野楞了。
他眨眨眼睛，從秦助臉上看到了驚慌，像是篤定他要對辦公室裏的人做什麽似的。
可能是上次他倆吵架嚇到她了吧。
宋野揚起個如沐春風般的笑：“親姐，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不吃早餐對胃不好……”
宋野進門的時候，正好打字聲一頓，陸洺在揉手腕，眉心因腫脹耽誤處理工作而不滿皺起。
他直接走上前去，將人從辦公椅上拉起：“我幫你，你先吃早餐。”
陸洺懵了下，回神得時候宋野已經坐下去，他也懶得再把他拽起來，笑著往桌上一靠，欣賞宋野的側顏。
“再看收費。”宋野頭也不回道。
陸洺短促笑了聲，視線落在開了條縫的外賣袋上，吃了一驚，而後笑出三分狡黠：“悠悠真貼心……”
他頓了頓，將尾音拉得很長，乍聽是句打趣，深層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東西：“你以後的女朋友享福了。”
他後半句正好掩蓋在外賣袋打開發出的聲響下，宋野只感覺輕飄飄一片羽毛擦過耳朵，轉瞬即逝，但癢意深入骨髓，長久不散。
他動作一頓，手落在回車鍵上忘記擡起，光標飛快閃動，將好不容易編出來的兩行字刪了個徹底。
陸洺發現，緊急踢了他一腳：“幹嘛呢你。”
宋野猛地回神，Ctrl+Z一鍵拯救。
他想起陸燃之前說他媽在給陸洺安排相親，大概這次周末回去是逃不掉的。
他沒由來道：“如果你沒等到你喜歡的人回頭，你就寡一輩子嗎？天涯何處無——”
他話沒說完，嘴裏塞進個冒熱氣的燒賣，燙得嘴皮都起來了，只好把話咽下去，吐舌頭哈氣。
陸洺看笑了，沒等他一口咽下去，第二口已經餵到了嘴邊，像是專等著看好戲似的，滿眼期待：“張嘴，啊——”
宋野沒什麽力道瞪他一眼，憋屈地吹吹，等涼了一口叼走，口腔還有空間讓他呲牙。
他在桌下踢陸洺一腳：“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
陸洺投餵的興致一掃而空，習慣性去摸手邊的咖啡杯，卻撲了個空。
奇怪。
一般他到後，秦助沒幾分鐘就會送咖啡來的。
宋野看出他所想，給熱牛奶紮上吸管遞過去：“失眠還喝咖啡？還空腹？得胃病就老實了。”
陸洺低笑了聲，深色的眼底一閃而過悵惘，垂著眸子咬住吸管，小口小口喝。
宋野見人不說話，又踢了他一腳。
陸洺不滿擡眸瞪他，反踢回去。
兩個西裝革履、身材出眾的大男人，在辦公桌下踢得有來有回，不亦樂乎。
宋野叫了停，再鬧下去早餐該涼了，下巴點點：“你快吃，是你最喜歡的那家。”
陸洺眼前一亮：“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哪家？”
宋野一頓，眼睛上下左右一轉，笑得坦然：“我給你帶了半年早餐，我能不知道嘛——快吃。”
陸洺心情大好，一向早上沒什麽食欲的胃也釋放微弱的饑餓信號。
踢一腳宋野，含笑桃花眼半瞇著暗示。
一個眼神，宋野就知道他懷藏著什麽壞心思，頓感心累：“你真是夠了，你傷的是左手。”
陸洺臉不紅心不跳，按了按右手手腕：“是嗎。之前被某個混蛋打了，現在還疼。”
宋·混蛋本蛋·野：“……”
筷子一戳，夾起蒸餃餵過去……
天氣正好，陽光灑落。
陸洺頭一遭享受這麽舒服的工作日開端，胃裏熱烘烘的，心裏格外踏實。
春天萬物覆蘇，心底某些紮根暗藏的種子也容易萌芽、破土，去看看外面的陽光。
他看著宋野側顏，突然道：“我這輩子只認他一個。”
宋野頓了片刻，擡頭看去，卻見陸洺對著窗外發呆，只能看到他雕塑般側臉。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他那美好的心上人，嘴角的弧度溫柔又繾倦，弱化了五官的鋒利，暖光也順利爬上他肩頭。
他眉心跳了下，沒什麽情緒“嗯”了聲。
然後一言不發，提著垃圾走了出去。
*
一早上陸洺都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就看向辦公室門，可每次進來的人都不是他想要的，對面新添的辦公桌還是幹幹凈凈的。
宋野一走，就沒回來過，也不知道在忙什麽。
想打電話，這才發現宋野沒把手機還給他。
臨近午飯時間，他終於忍不了了，撥內線讓秦助進來，沒等人站到他面前就問：“他人呢？”
他？
秦助腦筋一轉，就知道這人是誰。
她用盡十成十的努力才沒露出“你問我”的震驚表情，繃出個專業的微笑，吹彩虹屁：“宋先——助理一早就開始整理文書資料，適應得很……”
可下一秒就見老板臉冷下來，冷若冰霜的臉上寫滿不滿。
“他是我的助理，不是你的。”
秦助笑快繃不住了。
你男朋友說是你讓幹的啊，我也是你們play中的一環嗎？
想見你男朋友你叫他進來呀，別扭什麽呢。
職業素養占了上風，她立馬get到老板的需求，欠身示意她知道了。
而另一旁，宋野在一堆數據資料裏已經埋了一上午，絲毫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他記得陸氏從前由陸鴻宇掌門時，涉及的領域房地產占大頭，雖說行業不景氣必要轉型吧，也不至於現在一點也不沾。
還扯上了八竿子打不著的醫療器械。
陸氏除了名字和以前一樣，從裏到外都截然不同了。
怎麽看怎麽奇怪。
就好奇地了解下集團發展歷程。
一看了不得，所有的記錄都是從十年前開始的，像是更早以前的一切都被人抹去了。
就跟王朝更替、謀權篡位似的。
十年前，陸洺才二十歲，能幹這麽驚天動地的事嗎？
準備下去找陸燃問個清楚時，手不小心帶動本文件夾墜地，翻開來看，是總裁辦的差旅記錄，應該是還沒來得及上傳系統。
索性借秦助權限登入系統，就順手傳了吧。
隨手翻看記錄，他發現陸洺沒幾天就要長途飛一次，幾乎全年無休。
十年前最多，國內外往返，晝夜不分。
近五年才少了下來。
他忍不住皺了眉：“你還知道你是個病人嗎？”
可突然他滑動鼠標動作一頓，飛速往回倒，確定了什麽，再次往回倒，死死盯著那行冰冷的文字，莫大的疑惑翻滾成洶湧的海浪將他吞沒。
看著檢索出的結果，恍若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每年九月九，陸洺會獨自往返次A國……
正楞著，宋野突然聽到高跟鞋踩踏聲，擡頭看去，就見秦助有些為難地看向他。
他扯出絲笑：“怎麽了，秦姐，需要我做什麽？”
秦助微笑：“陸總需要你為他倒杯咖啡。”
宋野心裏亂糟糟的絲線還沒解開，腳步一動，又轉向秦助：“秦姐，公司每年重陽在A國有什麽業務嗎？”
“重陽？”秦助思考片刻，搖搖頭，“公司內部是有敬老愛老活動的，A國沒有。”
沒有……
那就是私事了。
“多謝了，秦姐。”宋野意思道聲謝，沈著臉色就往辦公室方向去。
獨留下莫名其妙的秦助嗅到了山雨欲來的味道。
不是吧，剛和好啊，弟弟……
宋野沖進辦公室時，陸洺正撐著下巴對他笑，像是早有預料他會來一樣。
但他絕對沒料到宋野要說什麽，不然絕對笑不出來。
宋野在門口站定，隔著遙遠的距離看向和自己鬥了這麽久的死對頭，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堵得慌：“你是不是快過生日了？”
陸洺被問得莫名其妙，歪了下頭：“想送我禮物？”
宋野就這麽靜靜盯著他：“你呢？你有送過我禮物嗎？”
這不是句責問，而是帶著問題的疑問。
陸洺直覺不妙，被盯得心裏有些發毛，翹著的二郎腿都放了下來：“怎麽……這麽問？”
此時烏雲蔽日，光與陰影的分割線快速從宋野身後移動，將他罩在暗處，顯得冷峻的面龐越發陰沈。
陸洺看不清宋野的臉色，站起了身，心裏直打鼓：“悠悠？”
宋野想起每年生日時家門口莫名其妙出現的禮物盒，本以為是哪個暗戀他的人偷放的，那人很狡猾，哪怕他刻意蹲點，都抓不到。
沒想到今日意外得了個這麽出乎意料的結果。
他覺得好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道：“這些年生日，我都是一個人過的，但總有人送我禮物……”
陸洺身子一僵。
宋野已經得了答案，卻還是不滿足，心裏空落落的，迫切想聽陸洺親口承認：“那人總是將禮物放下就走，署名都不留。”
“你說……”他一步步走向陸洺，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碰撞出沈悶的聲響。
也敲在陸洺心上。
他慌亂地後退，直到被桌子擋住去路，死死摳住桌角，骨節都泛了白。
他頭也不敢擡，盯著宋野的腳尖，心裏祈禱他別說了。
宋野偏不隨他願：“為什麽？”
他像是兒時無數個夜晚，問一些幼稚的問題般，滿是疑惑不解，想要個答案。
他問陸洺，也問自己。
為什麽？
他們那時候不是互相看不對眼，見面不是口頭攻擊就是動手嗎？
他可以接受陸洺心有餘恨，不遠萬裏給自己送刀片或者幼稚的恐嚇信。
為什麽要遠渡重洋，送上一份匿名的禮物？
宋野執拗上頭，掰住陸洺肩膀，阻擋他試圖逃脫的所有方向，用身體將他鎖在狹小的空間內，逼他回答。
“陸洺，為什麽？”
陸洺用力推宋野胸膛，企圖逃脫，可非但沒推開，還讓宋野壓得更近，呼吸之間滿是他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飛速眨動的睫毛還是暴露了他的心虛慌亂。
“不是我……”他負隅頑抗地企圖隱瞞。
對上那雙熾熱的眼睛，他一秒破功：“我只是看你比較可憐……”
宋野才不會信，他哼笑一聲，瞪大眼睛憋回快要湧出來的酸澀，深吸一口氣。
他本以為他們現在這樣挺好，現在卻發現他已經欠了陸洺這麽多，一切嘲諷譏笑逗弄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從前的劍拔弩張、冷嘲熱諷都成了紮向他的回旋鏢。
堅持了十多年的模式就此宣告崩塌。
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陸洺……
他扯動嘴角，給陸洺一個擁抱：“謝謝啊……”
那十年漂泊在外，那是他收到僅有的禮物。
“還有……對不起……”
他對著唯一在意他的人冷嘲熱諷還人身攻擊，真夠混蛋的。
陸洺全身僵硬，被迫聽宋野的喃喃自語，秘密被發現的惶恐還沒緩過去，就被攬入溫暖的懷抱，他大腦徹底宕機，最後的思考能力也沒了。
什麽借口理由也編不出來。
他本能地擡手，回抱住人，在他後背輕拍：“嗯，我接受……”
宋野深呼吸又深呼吸，胸腔裏紛雜的情緒依舊讓心口脹痛不已，身前的溫度和身後有節律輕拍的手卻讓他繃緊的神經慢慢放松。
“陸洺……”他低聲呼喚。
陸洺有些不適應這麽飽含深情的呼喚，畢竟這家夥早上還那麽盛氣淩人，感慨地笑笑：“嗯。”
宋野卻以為陸洺在嘲笑他沒有誠意的道歉，不大自然動了動身子，嘴唇抿緊又松開，無意識地收緊懷抱。
他聲音放得越發輕，諸多他自己都來不及消化的情緒脫口而出：“哥……”
兩人都是一楞。
宋野是震驚自己居然這麽輕易就喚出了這個稱呼，之前都是避之不及，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喊的。
陸洺卻是驚喜。
時隔多年，這家夥終於肯乖乖承認他們之間這層親密的身份了。
至此，他們的身份完全超脫死對頭的對立關系，落入“朋友”的大範圍。
甚至是……竹馬。
他喜不自勝地晃了晃頭，碎發將宋野脖頸蹭得癢癢的，卻也沒躲開。
他感受到陸洺心情不錯，心裏的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等你生日，我把缺的禮物都給你補回來。”
陸洺沒說他早已不過生日，聞言欣喜乘著火箭往上飆，一味點頭。
還有兩個月，他已經開始期待了。
哪怕是兒時，他還是無憂無慮、身體健康的小少爺時，也從未有如此期待什麽的時候。
要說有，就是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期待著某人回國的時候吧……
兩人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腰酸背痛，雙臂全麻，才意猶未盡松開。
陸洺看著宋野漲紅的臉，起了逗弄的心思，挑挑他的下巴：“再叫聲。”
宋野下意識要躲，想了想又將臉送回來，臉又紅了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叫的是什麽不堪入耳的稱呼呢。
“哥……”他小聲道。
陸洺不滿“嘖”一聲：“就這麽不情不願？”
宋野也反應過來，對哦，名正言順的鄰家哥哥，害羞什麽啊。
他眨眨清亮的眼睛，笑靨如花，點亮一室明媚：“哥！”
身後要是有尾巴，早就搖成螺旋槳了。
一剎那，陸洺晃了神。
他們兜兜轉轉，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真乖。”他轉手在宋野頭上摸摸。
這是宋野原先不喜歡的動作，容易脫發，現在還有點敏感，但心裏卻沒那麽介懷。
陸洺偶然摸摸，還是可以的。
陸洺詫異宋野居然沒躲，也沒不高興，總說恃寵而驕，他覺得他現在就有點。
他想知道，宋野對他的底線在哪。
他收回手，言簡意賅：“倒杯咖啡。”
宋野擰下眉，不是不願意端茶倒水，他答應當老媽子時就做好了準備，只是——
他表述得很委婉：“你身體不適合喝咖啡。”
“花草茶倒是可以適當。洋甘菊茶、薰衣草茶、玫瑰花茶、檸檬薄荷茶、大麥茶……有想喝的嗎？”
陸洺堅持：“黑咖啡。”
宋野還想爭辯，但對上陸洺執著的目光，咬咬牙咽了。
現在他不能和他剛，先把人哄高興了再說吧。
“行吧。”他看眼陸洺，出去了。
人一走，陸洺“呼——”松了口氣，高興地眉尾飛揚。
宋野這言聽計從的乖巧樣子可真……
他舔了舔犬齒。
……想讓人騙回家。
宋野沒著急上手，而是先請教了更專業的秦助，學得那叫一個認真，把陸洺的喜愛摸得透透的。
他擰了擰眉：“他一天喝這麽多咖啡？”
難怪睡不著呢。
秦助有些無奈笑笑：“養成習慣了，沒辦法。”
宋野耳朵一動，聽出幾分惋惜哀嘆的意思，覺得怪怪的：“什麽習慣？什麽意思？”
他在國外挑燈苦讀的時候也猛灌咖啡，再加上醫學常識，知道咖啡因成癮得多大量，聞言眉頭皺得死緊。
秦助自知多嘴，不好意思笑笑。
經過早餐烏龍事件，她也明白，這個弟弟不是胡攪蠻纏小心眼，而是真的是愛他們老板愛到骨子裏，心疼他身體。
見人實在堅持，她無奈嘆口氣：“好多年前，公司經歷重大變故，那時候陸總還年輕，挑這麽重梁自是不容易，豁出命的幹，一天就睡兩三個小時……”
提起那段全是苦，沒有樂的階段，秦助自詡不是敏感的人，依舊忍不住鼻頭泛酸。
宋野聽到“重大變故”時就急得坐不住，頻頻望向總裁辦的方向，可還是耐著性子聽。
“什麽變故？”他著急問。
秦助：“具體的我不知道，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實習生。好像是有董事挪用公款，聽說金額巨大，還有偷稅漏稅，克扣工資……總之就是一系列問題一起爆發，鬧得挺大。”
她嘆了口氣：“然後原來的陸氏就破產了，欠一屁股債。再然後陸總接手，親自帶著做項目，東奔西跑的，一點點把陸氏盤活，成了現在的樣子。”
話匣子開了，她不由自主也說得多了。
她進公司十年，算是老人了。
她見過谷底的陸總，那時的他比現在瘦多了，看著身體不大好的樣子，總在吃藥。
咖啡灌藥，習以為常。
她最初總擔心，陸總會不會比陸氏更早撐不住。
那時的陸總還帶著青澀，不經常笑，總是皺眉，周身籠罩著厚重的愁雲，讓人物理距離和心理距離都無法拉近。
孤僻，冷傲，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酒桌談生意是避不開的，尤其是對風雨飄搖、眾矢之的的破產公司來說，沒有哪次酒局他們能討到便宜。
白的紅的一起灌，喝不下了吐，吐完了接著喝，撐下來了項目運轉就流暢點，撐不下來……
他們陸總要強得讓人害怕，自己倒都不會讓公司倒，喝不下去也會喝。
打著吊瓶辦公，秦助都不知道看見過多少次了。
直到現在，她還認為，陸總是個瘋子，從不把休息當回事，動不動就幾十小時連軸轉，飯吃不吃都無所謂。
每每如此，她都害怕有一天，會不會、會不會就……
宋野不說話了。
是他說不出話來了。
茶水間裏彌漫著無聲的惆悵，苦咖啡的苦澀滲透到每一個空氣因子，又無孔不入鉆進每一個毛孔。
他仰頭深呼吸，拉松領帶，長呼一口濁氣，但胸腔的憋悶並未減輕多少。
難怪陸洺之前住小三居室，難怪他對泡面毫不抵觸，難怪他說他很好養……
陸洺啊陸洺，該說你什麽好……
宋野端著泡好的咖啡進門時，一擡眼就對上陸洺含笑的眼眸。
他越笑，宋野越覺得心裏難受。
他垂著頭，不去看陸洺，沈著臉將咖啡放在桌上，低沈沙啞道：“小心燙。”
“怎麽了？”陸洺起身來到他身邊。
不是剛都哄好了嗎？怎麽又不高興了？
宋野看著近在咫尺的人，鼻子被咖啡的苦澀熏得有些癢。
他猛地別過頭，搭在陸洺肩上的手無意識收緊，試圖用深呼吸找回正常的呼吸頻率，也好讓自己偽裝成原來的樣子。
可惜他演技太差了。
陸洺撫上他臉頰，指腹輕輕擦過他瞪得通紅的眼眶，眼神陡然狠厲：“誰欺負你了？”
說著他就要往外去，敢欺負他的人！
“沒有……”宋野握住人手腕，一把將他拉回來，抱進懷裏。
“陸洺，你個大騙子……”
房子車子奢侈品……都是在他回國後才買的，為的就是隱瞞自己經歷過的磨難。
怕自己嘲笑他嗎？
可誰又比誰光彩。
陸洺心裏一咯噔，慌亂席卷全身，每個細胞都在不由自主戰栗。
他聽見自己聲音在發顫：“你知道什麽了？”
宋野這時候倒是智商在線，眉心跳了跳，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還瞞了我多少事？”
這短短一上午，都讓他發現兩件讓他世界崩塌的大事了。
……還有？
陸洺也發覺話說得不對，薄唇抿緊，大腦飛速運轉給自己找理由。
可在宋野看來，就是心虛到無話可說。
他頭一遭感受到一種莫大的氣惱，他掏心掏肺好心相待的人，有一堆的秘密瞞著他。
他退出擁抱，抱著手，一退再退，大有“你不說我就再也不理你”的架勢。
這招對一般成年人沒什麽威脅力，可對陸洺就很奏效。
他急忙拉住宋野手臂，桃花眼都因為激動而染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只是吐出個顫抖的氣音：
“別走……”
別再丟下他一個人。
他沒有勇氣再經歷一次離別。
宋野楞了片刻，在反應過來時，指腹已經觸摸到陸洺發紅的眼尾，那種煩悶和氣惱不知何時完全轉化為胸腔的悶痛。
是一種揪心的難受，又形容不上來是什麽。
陸洺……快哭了？
這個念頭一蹦出來，那種揪心感猛地加重，呼吸都重了片刻。
他再次覺得自己很混蛋，問就問，為什麽不能好好問，這麽兇做什麽。
他大步上前，再次將陸洺擁入懷中，學著陸洺對他那樣，一下下安撫：“對不起，我不該問……”
“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我再聽。”
恍若糖衣炮彈重重砸在頭頂，幸福來得有些太突然了，陸洺陷在溫柔的擁抱裏，良久回不過神。
這是宋野嗎……
是夢嗎？
他擔憂地撫摸上他額頭，是燙的，他像是抓住了合理解釋宋野怪異舉動的證據，扯出個勉強的笑：“你病了……”
病了才對他這麽溫柔，不是他異想天開的白日夢。
好了就不會了……
他突然就笑不出來了，渾身力氣被抽光似的，陽光照在身上，也驅散不了骨子裏的寒涼。
宋野感受到懷裏人劇烈顫抖起來，握著他手臂的手勁大得厲害，他也不掙紮，反而將人抱得更緊。
“陸洺？陸洺？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半扶半抱得將人挪到沙發，正想將他放下，可懷裏人像是受到莫大的驚嚇，渾身劇烈顫了下，而後手緊手臂，死死環繞住他脖頸，有力的長腿也環在他腰上。
像只考拉。
“呃……”宋野感覺自己快被勒死了。
這個動作陸洺太吃勁，他怕人掉下去，俯身將他放在沙發上，保持這個姿勢不動。
從遠看，就像是……兩人緊密相連。
宋野撫摸著陸洺繃緊的後背，柔聲安撫：“沒事的，我不走，就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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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輕微拉傷, 這幾天會有明顯腫脹，按時敷藥，戒煙戒酒, 不要提重物。”
醫生說完, 不動聲色看眼床上睡著的病人，只見他臉色不大好, 但並不多影響五官的俊美, 倒添種令人心疼的破碎美。
難過宋醫生送人來時, 急成那樣。
是真愛啊。
他心裏驚嘆聲，科裏宋醫生的小迷妹們可以歇歇了。
宋野送醫生出去：“您好，能不能再安排頭部CT檢查。”
醫生驚訝看著他, 方才全身檢查時沒在頭部發現傷口啊？
“病人有什麽不適癥狀嗎？”
宋野嘴張了張，眉心微皺, 想起什麽, 又搖了搖頭, 抱歉向醫生笑笑：“不麻煩了，是我多想了。”
上次檢查他倆差點又吵起來，想是陸洺不喜歡他為他做決定，那樣醒了又得生氣，不利於恢覆。
再說吧。
醫生應聲好，臨走時猶豫片刻道：“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下嗎？”
“什麽？”宋野楞了下，他沒受傷啊。
直到醫生略顯尷尬地指了下脖子位置。
宋野跟過電似的，立馬捂住喉結上的血牙印, 維持著僵硬的禮貌微笑：“不用了……”
他鬼使神差說那句話，陸洺倒真不客氣，咬就咬吧，還偏偏挑這麽尷尬的位置咬。
只要人不瞎, 第一眼就能看到。
關鍵始作俑者咬完就睡，將不負責貫徹到底，還得他當搬運工。
他看著病床上沈睡的人，不知不覺間憋悶漸漸化在夜色裏，心緒歸於平靜。
最後緩緩嘆了口氣：“真是欠你的……”
*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第一聲，宋野就從被窩裏伸出手掐掉，又要接著睡。
一翻身，手臂觸及到旁邊人，猛地驚醒。
來不及懊悔昨晚抱陸洺回來太累，直接躺他邊上了，看眼時間，已經快遲到了，趕忙去推陸洺。
“起床起床，你要遲到了！”
陸洺不滿哼哼兩聲，打掉宋野在他臉上亂戳的手，拉高被子，將自己藏進去，蜷成防禦態的球。
宋野看著和多年前如出一轍的場景，不自覺笑出了聲，推了推那圓滾滾的球：“陸總，遲到了是要扣工資的……”
陸洺在大床上滾幾個圈，怎麽也躲不開那始終戳在他後腰的手，氣憤道：“*@%$&……不去……%*&$@……”
宋野繃不住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公司員工知道他們說雷厲風行的總裁賴床嗎。
他一步跨到窗邊，拉開窗簾，讓清晨的陽光灑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給你三分鐘，洗漱用品給你準備好了，早餐來不及做了，我訂到公司。”
他在床邊半彎下腰，知道陸洺看不見，也不藏著不懷好意的笑，黑亮的狗狗眼揉進耀眼的陽光。
“十分鐘後，如果我沒有在地下車庫看見你，我就走嘍。”
說著甩了下手腕，一串車鑰匙“叮鈴鈴”碰撞。
見那顆球沒反應，宋野料到他是不信，也不再強調，只是慢悠悠伸手，將床頭櫃上擺著的兩個同款手機疊起，都揣兜裏。
“我走嘍。”他輕輕揮手。
房間徹底安靜下來，陸洺困意一點點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無邊的黑暗這次沒有帶給他安全感，被拋棄的認知一點點強化，他一下子坐起來，陽光頃刻將他包裹。
窗簾許久沒開過了，他有些不適應地擋了下。
“悠悠？”
沒得到回應，床頭的手機也沒了，他這才徹底意識到宋野不是逗他玩的，看下手表，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陸總長這麽大，第一次因為快遲到跑起來。
當他甩上副駕駛車門時，氣都沒喘勻。
宋野趴在方向盤上笑得直不起腰：“陸總哈哈哈哈哈哈……”
這輩子見一次陸洺這麽狼狽，值了。
雖然旁邊人的眼刀快把他戳成篩子，他得意忘形的笑依舊壓不下去，看對方一眼，眼淚花都笑了出來。
“想死？”陸洺冷冷看過去。
宋野咬著下唇憋笑，深吸口氣，視線往下一瞥，差點又沒繃住：“陸總，你領帶歪了。”
陸洺朝天翻個白眼：“……”
手腕腫起，他左手不大使得上勁，打過無數次的領帶這時候總打不好，還是歪的。
眉心跳個不停，顯然氣得不行。
宋野看不下去了：“我來我來。”
他掰過陸洺肩頭，結果人還在氣頭上，又轉了個過去，給他留個氣鼓鼓的後背。
宋野從玻璃反光裏看到陸洺繃緊的臉和想殺人的目光，依舊有恃無恐聳了聳肩，再往陸洺氣焰上加瓢汽油。
“那就這樣進公司吧。”他啟動車子，狀似無意問：“誒，你們公司有儀容儀表要求嗎？扣工資嗎？”
陸洺轉過去，眼裏是把他摁在地上揍的怒火，桃花眼燃氣兩團火光。
宋野熄滅車子：“煤氣罐罐，一點就炸。”
說著耳邊風聲撕裂，他早有預料地控住陸洺揪他耳朵的手腕，卻聽見一聲痛呼。
是左手！
他立馬松手，千萬分小心地捧著那只微微顫抖的手：“對不起啊……”
陸洺偷偷提了下嘴角，在宋野擡頭時，又是生氣擰眉的樣子。
“道歉？不接受。”他倒吸著涼氣，看著像是疼得受不了。
宋野：“……”
對著幹這麽久了，宋野一眼就能看出陸洺在演，可誰讓那一下確實是他讓人傷上加傷，沒理由反抗。
他輕輕嘆口氣，微微前傾，解開陸洺歪斜的領帶，重新打個，並指捋順，從自己的領帶上解下個襯衫夾夾上。
陸洺眼前一亮。
他走得著急，沒帶襯衫夾。
宋野居然提前預判，帶了兩個？！
還是……一對？！
雖然是普通大眾款，他有一把。
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狹小的胸腔裏開solo party。
宋野對自己司機加老媽子的身份適應良好，畢竟隨時隨刻都能出招，打得陸洺措手不及，看他吃癟真是太有意思了。
兩人你來我往過了幾百個回合，車子平穩滑入陸氏地下車庫。
“平安到達，記得給我打個五星好評哦。”
陸洺白他一眼：“我可以打得你眼冒金星。”
兩人並肩進入公司，前臺差點一下子牙磕桌子上，等兩人並行入電梯才驚呼出聲。
cp粉群炸鍋了。
“woc！這是之前吵架後和好了？感覺感情更上一層樓啊！”
“我天我天我天！宋醫生喉結上是有個牙印嗎！是誰咬的呢？好難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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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什麽時候看人這麽深情過！雖然是在瞪人，眼裏的愛真的藏不住啊！”
“這不妥妥他在鬧，他在笑！宋醫生都懟老板臉上了，老板都不生氣的！換個人手都廢了吧！”
“這是來陪老婆上班嗎？一刻都分不開是吧，某位你別太愛！”
“今天可以摸魚了，老板沒時間管我們。因為他要陪～老～公～”
……
秦助看群消息看得眼皮一跳一跳的，在電梯口等得也膽戰心驚。
上次兩人吵得那麽兇。
電梯門打開，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事實證明，還是做少了。
只見門都開了，那位宋醫生還掛在老板身上，攬肩環腰，要多親密有多親密。
而他們強調儀容儀表儀態的老板也不在意壓皺的西裝，雖冷著臉，嘴角一點笑意還是暴露他真實想法。
秦助：“……”
萬惡的小情侶啊。
小男朋友也太粘人了，難怪老板要將三天的工作量硬生生折半，真的是廢寢忘食，壓縮時間到極限趕回來。
npc的地位太低了，她不得不出聲提醒這裏還有個人：“陸總，宋先生。”
兩人目光同時轉過去，都怔了下，沒想到這裏還有個人。
秦助：“……”
npc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陸洺打掉宋野手，給他個眼神讓他站直，才平靜對秦助道：“從今天開始，他就是我的生活助理，工作你來安排。”
秦助裂了：“……”
這比安排老板親戚還難。
職業素養占據上風，她微笑應下：“那宋先……”
陸洺輕輕一瞥。
她立馬改口，後槽牙快咬碎：“宋、助、理的工位就安排在……”
“我辦公室。”
秦助暗暗露出個“我就知道”的邪惡表情，這哪是來上班的啊，小情侶的小情趣罷了。
腦子裏花市出品的辦公室play不受控往腦子裏鉆，腦漿都晃成黃色的，再看並肩走遠的兩人，怎麽看怎麽不正經。
嘶……
作為一名極其有眼力勁的助理，她通知下去，沒有通傳，別上26樓來……
宋野坐在陸洺辦公桌對面的位置上，在舒服的皮質椅上轉個圈。
不錯。
他還以為要來做冷板凳呢，結果陸洺還挺大方，沒在硬件設施上克扣他。
此時秦助送外賣袋進來，放下就走，頭也不敢擡。
陸洺已經進入工作狀態，看也不看袋子，也不看宋野：“出去吃完再進來。”
宋野楞了片刻才明白他什麽意思，眉心微不可察皺了下，就站在原地打開袋子，是還在冒熱氣的廣式早茶。
他記得陸洺從前最喜歡這些精致的早餐的。
當年他每次帶煎餅果子都會被冷嘲熱諷好一陣，要是起大早去排隊買早茶，會得一顆拋來的柚子糖。
柚子糖……？
十年後，他才發現，陸洺對柚子過敏。
那那時候為什麽要隨身帶柚子糖？
或許和老婆餅裏沒老婆一樣，柚子糖裏也沒柚子？
哦，全是工業糖精、色素和調味劑。
他看著陸洺幾秒，一言不發帶著外賣袋出去了。
正好在門外遇上來送咖啡的秦助，他將人攔下，眉心皺得更緊：“空腹別給他喝咖啡——他一般早上吃什麽？”
秦助楞了片刻，看到沒動過的早餐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拿不準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最後耐不住“陸夫人”太過認真，嘆了口氣：“老板他不吃早餐。”
說完，她就見眼前人臉色冷下來，英俊的面容下隱隱有暗藏的東西爆發。
秦助慌了，沒曾想這個弟弟看著脾氣好，總是言笑晏晏的樣子，沒想到這麽容易生氣。
不就是沒吃你準備的早餐嘛，你是沒體會過改八十八版方案不通過的感覺。
見人要往辦公室裏沖，她趕忙攔住他：“辦公場所，不能大聲喧嘩……”
輪到宋野楞了。
他眨眨眼睛，從秦助臉上看到了驚慌，像是篤定他要對辦公室裏的人做什麽似的。
可能是上次他倆吵架嚇到她了吧。
宋野揚起個如沐春風般的笑：“親姐，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不吃早餐對胃不好……”
宋野進門的時候，正好打字聲一頓，陸洺在揉手腕，眉心因腫脹耽誤處理工作而不滿皺起。
他直接走上前去，將人從辦公椅上拉起：“我幫你，你先吃早餐。”
陸洺懵了下，回神得時候宋野已經坐下去，他也懶得再把他拽起來，笑著往桌上一靠，欣賞宋野的側顏。
“再看收費。”宋野頭也不回道。
陸洺短促笑了聲，視線落在開了條縫的外賣袋上，吃了一驚，而後笑出三分狡黠：“悠悠真貼心……”
他頓了頓，將尾音拉得很長，乍聽是句打趣，深層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東西：“你以後的女朋友享福了。”
他後半句正好掩蓋在外賣袋打開發出的聲響下，宋野只感覺輕飄飄一片羽毛擦過耳朵，轉瞬即逝，但癢意深入骨髓，長久不散。
他動作一頓，手落在回車鍵上忘記擡起，光標飛快閃動，將好不容易編出來的兩行字刪了個徹底。
陸洺發現，緊急踢了他一腳：“幹嘛呢你。”
宋野猛地回神，Ctrl+Z一鍵拯救。
他想起陸燃之前說他媽在給陸洺安排相親，大概這次周末回去是逃不掉的。
他沒由來道：“如果你沒等到你喜歡的人回頭，你就寡一輩子嗎？天涯何處無——”
他話沒說完，嘴裏塞進個冒熱氣的燒賣，燙得嘴皮都起來了，只好把話咽下去，吐舌頭哈氣。
陸洺看笑了，沒等他一口咽下去，第二口已經餵到了嘴邊，像是專等著看好戲似的，滿眼期待：“張嘴，啊——”
宋野沒什麽力道瞪他一眼，憋屈地吹吹，等涼了一口叼走，口腔還有空間讓他呲牙。
他在桌下踢陸洺一腳：“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
陸洺投餵的興致一掃而空，習慣性去摸手邊的咖啡杯，卻撲了個空。
奇怪。
一般他到後，秦助沒幾分鐘就會送咖啡來的。
宋野看出他所想，給熱牛奶紮上吸管遞過去：“失眠還喝咖啡？還空腹？得胃病就老實了。”
陸洺低笑了聲，深色的眼底一閃而過悵惘，垂著眸子咬住吸管，小口小口喝。
宋野見人不說話，又踢了他一腳。
陸洺不滿擡眸瞪他，反踢回去。
兩個西裝革履、身材出眾的大男人，在辦公桌下踢得有來有回，不亦樂乎。
宋野叫了停，再鬧下去早餐該涼了，下巴點點：“你快吃，是你最喜歡的那家。”
陸洺眼前一亮：“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哪家？”
宋野一頓，眼睛上下左右一轉，笑得坦然：“我給你帶了半年早餐，我能不知道嘛——快吃。”
陸洺心情大好，一向早上沒什麽食欲的胃也釋放微弱的饑餓信號。
踢一腳宋野，含笑桃花眼半瞇著暗示。
一個眼神，宋野就知道他懷藏著什麽壞心思，頓感心累：“你真是夠了，你傷的是左手。”
陸洺臉不紅心不跳，按了按右手手腕：“是嗎。之前被某個混蛋打了，現在還疼。”
宋·混蛋本蛋·野：“……”
筷子一戳，夾起蒸餃餵過去……
天氣正好，陽光灑落。
陸洺頭一遭享受這麽舒服的工作日開端，胃裏熱烘烘的，心裏格外踏實。
春天萬物覆蘇，心底某些紮根暗藏的種子也容易萌芽、破土，去看看外面的陽光。
他看著宋野側顏，突然道：“我這輩子只認他一個。”
宋野頓了片刻，擡頭看去，卻見陸洺對著窗外發呆，只能看到他雕塑般側臉。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他那美好的心上人，嘴角的弧度溫柔又繾倦，弱化了五官的鋒利，暖光也順利爬上他肩頭。
他眉心跳了下，沒什麽情緒“嗯”了聲。
然後一言不發，提著垃圾走了出去。
*
一早上陸洺都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就看向辦公室門，可每次進來的人都不是他想要的，對面新添的辦公桌還是幹幹凈凈的。
宋野一走，就沒回來過，也不知道在忙什麽。
想打電話，這才發現宋野沒把手機還給他。
臨近午飯時間，他終於忍不了了，撥內線讓秦助進來，沒等人站到他面前就問：“他人呢？”
他？
秦助腦筋一轉，就知道這人是誰。
她用盡十成十的努力才沒露出“你問我”的震驚表情，繃出個專業的微笑，吹彩虹屁：“宋先——助理一早就開始整理文書資料，適應得很……”
可下一秒就見老板臉冷下來，冷若冰霜的臉上寫滿不滿。
“他是我的助理，不是你的。”
秦助笑快繃不住了。
你男朋友說是你讓幹的啊，我也是你們play中的一環嗎？
想見你男朋友你叫他進來呀，別扭什麽呢。
職業素養占了上風，她立馬get到老板的需求，欠身示意她知道了。
而另一旁，宋野在一堆數據資料裏已經埋了一上午，絲毫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他記得陸氏從前由陸鴻宇掌門時，涉及的領域房地產占大頭，雖說行業不景氣必要轉型吧，也不至於現在一點也不沾。
還扯上了八竿子打不著的醫療器械。
陸氏除了名字和以前一樣，從裏到外都截然不同了。
怎麽看怎麽奇怪。
就好奇地了解下集團發展歷程。
一看了不得，所有的記錄都是從十年前開始的，像是更早以前的一切都被人抹去了。
就跟王朝更替、謀權篡位似的。
十年前，陸洺才二十歲，能幹這麽驚天動地的事嗎？
準備下去找陸燃問個清楚時，手不小心帶動本文件夾墜地，翻開來看，是總裁辦的差旅記錄，應該是還沒來得及上傳系統。
索性借秦助權限登入系統，就順手傳了吧。
隨手翻看記錄，他發現陸洺沒幾天就要長途飛一次，幾乎全年無休。
十年前最多，國內外往返，晝夜不分。
近五年才少了下來。
他忍不住皺了眉：“你還知道你是個病人嗎？”
可突然他滑動鼠標動作一頓，飛速往回倒，確定了什麽，再次往回倒，死死盯著那行冰冷的文字，莫大的疑惑翻滾成洶湧的海浪將他吞沒。
看著檢索出的結果，恍若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每年九月九，陸洺會獨自往返次A國……
正楞著，宋野突然聽到高跟鞋踩踏聲，擡頭看去，就見秦助有些為難地看向他。
他扯出絲笑：“怎麽了，秦姐，需要我做什麽？”
秦助微笑：“陸總需要你為他倒杯咖啡。”
宋野心裏亂糟糟的絲線還沒解開，腳步一動，又轉向秦助：“秦姐，公司每年重陽在A國有什麽業務嗎？”
“重陽？”秦助思考片刻，搖搖頭，“公司內部是有敬老愛老活動的，A國沒有。”
沒有……
那就是私事了。
“多謝了，秦姐。”宋野意思道聲謝，沈著臉色就往辦公室方向去。
獨留下莫名其妙的秦助嗅到了山雨欲來的味道。
不是吧，剛和好啊，弟弟……
宋野沖進辦公室時，陸洺正撐著下巴對他笑，像是早有預料他會來一樣。
但他絕對沒料到宋野要說什麽，不然絕對笑不出來。
宋野在門口站定，隔著遙遠的距離看向和自己鬥了這麽久的死對頭，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堵得慌：“你是不是快過生日了？”
陸洺被問得莫名其妙，歪了下頭：“想送我禮物？”
宋野就這麽靜靜盯著他：“你呢？你有送過我禮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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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洺直覺不妙，被盯得心裏有些發毛，翹著的二郎腿都放了下來：“怎麽……這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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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洺看不清宋野的臉色，站起了身，心裏直打鼓：“悠悠？”
宋野想起每年生日時家門口莫名其妙出現的禮物盒，本以為是哪個暗戀他的人偷放的，那人很狡猾，哪怕他刻意蹲點，都抓不到。
沒想到今日意外得了個這麽出乎意料的結果。
他覺得好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道：“這些年生日，我都是一個人過的，但總有人送我禮物……”
陸洺身子一僵。
宋野已經得了答案，卻還是不滿足，心裏空落落的，迫切想聽陸洺親口承認：“那人總是將禮物放下就走，署名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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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亂地後退，直到被桌子擋住去路，死死摳住桌角，骨節都泛了白。
他頭也不敢擡，盯著宋野的腳尖，心裏祈禱他別說了。
宋野偏不隨他願：“為什麽？”
他像是兒時無數個夜晚，問一些幼稚的問題般，滿是疑惑不解，想要個答案。
他問陸洺，也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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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那時候不是互相看不對眼，見面不是口頭攻擊就是動手嗎？
他可以接受陸洺心有餘恨，不遠萬裏給自己送刀片或者幼稚的恐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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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執拗上頭，掰住陸洺肩膀，阻擋他試圖逃脫的所有方向，用身體將他鎖在狹小的空間內，逼他回答。
“陸洺，為什麽？”
陸洺用力推宋野胸膛，企圖逃脫，可非但沒推開，還讓宋野壓得更近，呼吸之間滿是他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飛速眨動的睫毛還是暴露了他的心虛慌亂。
“不是我……”他負隅頑抗地企圖隱瞞。
對上那雙熾熱的眼睛，他一秒破功：“我只是看你比較可憐……”
宋野才不會信，他哼笑一聲，瞪大眼睛憋回快要湧出來的酸澀，深吸一口氣。
他本以為他們現在這樣挺好，現在卻發現他已經欠了陸洺這麽多，一切嘲諷譏笑逗弄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從前的劍拔弩張、冷嘲熱諷都成了紮向他的回旋鏢。
堅持了十多年的模式就此宣告崩塌。
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陸洺……
他扯動嘴角，給陸洺一個擁抱：“謝謝啊……”
那十年漂泊在外，那是他收到僅有的禮物。
“還有……對不起……”
他對著唯一在意他的人冷嘲熱諷還人身攻擊，真夠混蛋的。
陸洺全身僵硬，被迫聽宋野的喃喃自語，秘密被發現的惶恐還沒緩過去，就被攬入溫暖的懷抱，他大腦徹底宕機，最後的思考能力也沒了。
什麽借口理由也編不出來。
他本能地擡手，回抱住人，在他後背輕拍：“嗯，我接受……”
宋野深呼吸又深呼吸，胸腔裏紛雜的情緒依舊讓心口脹痛不已，身前的溫度和身後有節律輕拍的手卻讓他繃緊的神經慢慢放松。
“陸洺……”他低聲呼喚。
陸洺有些不適應這麽飽含深情的呼喚，畢竟這家夥早上還那麽盛氣淩人，感慨地笑笑：“嗯。”
宋野卻以為陸洺在嘲笑他沒有誠意的道歉，不大自然動了動身子，嘴唇抿緊又松開，無意識地收緊懷抱。
他聲音放得越發輕，諸多他自己都來不及消化的情緒脫口而出：“哥……”
兩人都是一楞。
宋野是震驚自己居然這麽輕易就喚出了這個稱呼，之前都是避之不及，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喊的。
陸洺卻是驚喜。
時隔多年，這家夥終於肯乖乖承認他們之間這層親密的身份了。
至此，他們的身份完全超脫死對頭的對立關系，落入“朋友”的大範圍。
甚至是……竹馬。
他喜不自勝地晃了晃頭，碎發將宋野脖頸蹭得癢癢的，卻也沒躲開。
他感受到陸洺心情不錯，心裏的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等你生日，我把缺的禮物都給你補回來。”
陸洺沒說他早已不過生日，聞言欣喜乘著火箭往上飆，一味點頭。
還有兩個月，他已經開始期待了。
哪怕是兒時，他還是無憂無慮、身體健康的小少爺時，也從未有如此期待什麽的時候。
要說有，就是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期待著某人回國的時候吧……
兩人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腰酸背痛，雙臂全麻，才意猶未盡松開。
陸洺看著宋野漲紅的臉，起了逗弄的心思，挑挑他的下巴：“再叫聲。”
宋野下意識要躲，想了想又將臉送回來，臉又紅了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叫的是什麽不堪入耳的稱呼呢。
“哥……”他小聲道。
陸洺不滿“嘖”一聲：“就這麽不情不願？”
宋野也反應過來，對哦，名正言順的鄰家哥哥，害羞什麽啊。
他眨眨清亮的眼睛，笑靨如花，點亮一室明媚：“哥！”
身後要是有尾巴，早就搖成螺旋槳了。
一剎那，陸洺晃了神。
他們兜兜轉轉，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真乖。”他轉手在宋野頭上摸摸。
這是宋野原先不喜歡的動作，容易脫發，現在還有點敏感，但心裏卻沒那麽介懷。
陸洺偶然摸摸，還是可以的。
陸洺詫異宋野居然沒躲，也沒不高興，總說恃寵而驕，他覺得他現在就有點。
他想知道，宋野對他的底線在哪。
他收回手，言簡意賅：“倒杯咖啡。”
宋野擰下眉，不是不願意端茶倒水，他答應當老媽子時就做好了準備，只是——
他表述得很委婉：“你身體不適合喝咖啡。”
“花草茶倒是可以適當。洋甘菊茶、薰衣草茶、玫瑰花茶、檸檬薄荷茶、大麥茶……有想喝的嗎？”
陸洺堅持：“黑咖啡。”
宋野還想爭辯，但對上陸洺執著的目光，咬咬牙咽了。
現在他不能和他剛，先把人哄高興了再說吧。
“行吧。”他看眼陸洺，出去了。
人一走，陸洺“呼——”松了口氣，高興地眉尾飛揚。
宋野這言聽計從的乖巧樣子可真……
他舔了舔犬齒。
……想讓人騙回家。
宋野沒著急上手，而是先請教了更專業的秦助，學得那叫一個認真，把陸洺的喜愛摸得透透的。
他擰了擰眉：“他一天喝這麽多咖啡？”
難怪睡不著呢。
秦助有些無奈笑笑：“養成習慣了，沒辦法。”
宋野耳朵一動，聽出幾分惋惜哀嘆的意思，覺得怪怪的：“什麽習慣？什麽意思？”
他在國外挑燈苦讀的時候也猛灌咖啡，再加上醫學常識，知道咖啡因成癮得多大量，聞言眉頭皺得死緊。
秦助自知多嘴，不好意思笑笑。
經過早餐烏龍事件，她也明白，這個弟弟不是胡攪蠻纏小心眼，而是真的是愛他們老板愛到骨子裏，心疼他身體。
見人實在堅持，她無奈嘆口氣：“好多年前，公司經歷重大變故，那時候陸總還年輕，挑這麽重梁自是不容易，豁出命的幹，一天就睡兩三個小時……”
提起那段全是苦，沒有樂的階段，秦助自詡不是敏感的人，依舊忍不住鼻頭泛酸。
宋野聽到“重大變故”時就急得坐不住，頻頻望向總裁辦的方向，可還是耐著性子聽。
“什麽變故？”他著急問。
秦助：“具體的我不知道，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實習生。好像是有董事挪用公款，聽說金額巨大，還有偷稅漏稅，克扣工資……總之就是一系列問題一起爆發，鬧得挺大。”
她嘆了口氣：“然後原來的陸氏就破產了，欠一屁股債。再然後陸總接手，親自帶著做項目，東奔西跑的，一點點把陸氏盤活，成了現在的樣子。”
話匣子開了，她不由自主也說得多了。
她進公司十年，算是老人了。
她見過谷底的陸總，那時的他比現在瘦多了，看著身體不大好的樣子，總在吃藥。
咖啡灌藥，習以為常。
她最初總擔心，陸總會不會比陸氏更早撐不住。
那時的陸總還帶著青澀，不經常笑，總是皺眉，周身籠罩著厚重的愁雲，讓人物理距離和心理距離都無法拉近。
孤僻，冷傲，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酒桌談生意是避不開的，尤其是對風雨飄搖、眾矢之的的破產公司來說，沒有哪次酒局他們能討到便宜。
白的紅的一起灌，喝不下了吐，吐完了接著喝，撐下來了項目運轉就流暢點，撐不下來……
他們陸總要強得讓人害怕，自己倒都不會讓公司倒，喝不下去也會喝。
打著吊瓶辦公，秦助都不知道看見過多少次了。
直到現在，她還認為，陸總是個瘋子，從不把休息當回事，動不動就幾十小時連軸轉，飯吃不吃都無所謂。
每每如此，她都害怕有一天，會不會、會不會就……
宋野不說話了。
是他說不出話來了。
茶水間裏彌漫著無聲的惆悵，苦咖啡的苦澀滲透到每一個空氣因子，又無孔不入鉆進每一個毛孔。
他仰頭深呼吸，拉松領帶，長呼一口濁氣，但胸腔的憋悶並未減輕多少。
難怪陸洺之前住小三居室，難怪他對泡面毫不抵觸，難怪他說他很好養……
陸洺啊陸洺，該說你什麽好……
宋野端著泡好的咖啡進門時，一擡眼就對上陸洺含笑的眼眸。
他越笑，宋野越覺得心裏難受。
他垂著頭，不去看陸洺，沈著臉將咖啡放在桌上，低沈沙啞道：“小心燙。”
“怎麽了？”陸洺起身來到他身邊。
不是剛都哄好了嗎？怎麽又不高興了？
宋野看著近在咫尺的人，鼻子被咖啡的苦澀熏得有些癢。
他猛地別過頭，搭在陸洺肩上的手無意識收緊，試圖用深呼吸找回正常的呼吸頻率，也好讓自己偽裝成原來的樣子。
可惜他演技太差了。
陸洺撫上他臉頰，指腹輕輕擦過他瞪得通紅的眼眶，眼神陡然狠厲：“誰欺負你了？”
說著他就要往外去，敢欺負他的人！
“沒有……”宋野握住人手腕，一把將他拉回來，抱進懷裏。
“陸洺，你個大騙子……”
房子車子奢侈品……都是在他回國後才買的，為的就是隱瞞自己經歷過的磨難。
怕自己嘲笑他嗎？
可誰又比誰光彩。
陸洺心裏一咯噔，慌亂席卷全身，每個細胞都在不由自主戰栗。
他聽見自己聲音在發顫：“你知道什麽了？”
宋野這時候倒是智商在線，眉心跳了跳，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還瞞了我多少事？”
這短短一上午，都讓他發現兩件讓他世界崩塌的大事了。
……還有？
陸洺也發覺話說得不對，薄唇抿緊，大腦飛速運轉給自己找理由。
可在宋野看來，就是心虛到無話可說。
他頭一遭感受到一種莫大的氣惱，他掏心掏肺好心相待的人，有一堆的秘密瞞著他。
他退出擁抱，抱著手，一退再退，大有“你不說我就再也不理你”的架勢。
這招對一般成年人沒什麽威脅力，可對陸洺就很奏效。
他急忙拉住宋野手臂，桃花眼都因為激動而染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只是吐出個顫抖的氣音：
“別走……”
別再丟下他一個人。
他沒有勇氣再經歷一次離別。
宋野楞了片刻，在反應過來時，指腹已經觸摸到陸洺發紅的眼尾，那種煩悶和氣惱不知何時完全轉化為胸腔的悶痛。
是一種揪心的難受，又形容不上來是什麽。
陸洺……快哭了？
這個念頭一蹦出來，那種揪心感猛地加重，呼吸都重了片刻。
他再次覺得自己很混蛋，問就問，為什麽不能好好問，這麽兇做什麽。
他大步上前，再次將陸洺擁入懷中，學著陸洺對他那樣，一下下安撫：“對不起，我不該問……”
“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我再聽。”
恍若糖衣炮彈重重砸在頭頂，幸福來得有些太突然了，陸洺陷在溫柔的擁抱裏，良久回不過神。
這是宋野嗎……
是夢嗎？
他擔憂地撫摸上他額頭，是燙的，他像是抓住了合理解釋宋野怪異舉動的證據，扯出個勉強的笑：“你病了……”
病了才對他這麽溫柔，不是他異想天開的白日夢。
好了就不會了……
他突然就笑不出來了，渾身力氣被抽光似的，陽光照在身上，也驅散不了骨子裏的寒涼。
宋野感受到懷裏人劇烈顫抖起來，握著他手臂的手勁大得厲害，他也不掙紮，反而將人抱得更緊。
“陸洺？陸洺？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半扶半抱得將人挪到沙發，正想將他放下，可懷裏人像是受到莫大的驚嚇，渾身劇烈顫了下，而後手緊手臂，死死環繞住他脖頸，有力的長腿也環在他腰上。
像只考拉。
“呃……”宋野感覺自己快被勒死了。
這個動作陸洺太吃勁，他怕人掉下去，俯身將他放在沙發上，保持這個姿勢不動。
從遠看，就像是……兩人緊密相連。
宋野撫摸著陸洺繃緊的後背，柔聲安撫：“沒事的，我不走，就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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