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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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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新的一年

儲方歌和韓頌從放假以後就雙雙把家還,不過還得不是同一棟樓。

盡管兩人正常戀愛,但是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總不能跟住一起時一樣那樣肆無忌憚。兩個人距離沒有發生多大改變,卻都收斂了不少。

農歷臘月二十九,兩家人一起開車回了老家。儲晴和韓麗微小時候就是一起在這個小鎮長大的,後來在合祁紮根,年年說要回來過年,又年年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耽誤。

當年家裏窮,一家蓋不起房,儲晴跟韓麗微家裏往上數都是好幾輩的交情,幹脆把錢湊在了一塊兒蓋了這間房。後來一代又一代更疊,小輩兒又去了其他地方,最後只剩下兩家老人還留在這房子裏。

韓頌和儲方歌外婆年輕的時候感情好,老了一起搭夥過日子,平日裏跟鄰裏鄰居的走動嘮嗑,比城裏快活。

可今年不一樣,年底鎮裏來了通知說要退耕還林,講白了就是老房子保不住了。

車上,儲方歌跟外婆發了微信,老人家不怎麽會打字,發了一長串語音,背景聲音嘈雜,還伴隨著雞鴨叫聲。

“好的呀好的呀,我跟你小外婆在菜場呢,馬上就回去的,讓你爸爸慢點開的哦,不要著急。”

儲方歌跟韓頌從小就叫彼此的外婆為“小外婆”,雖然兩家人並沒有什麽血緣關系,但親密卻做不得假。

儲方歌沒在鎮上長時間生活過,對這裏的印象也僅限於逢年過節回來看外婆的幾小時空隙。拋開那些年幼沒有記憶的年歲,這是她印象中第一次回老家留宿。

這次回來,幫忙處理老房子是一件事,他們倆小輩好上了,也應該讓家裏兩位老人曉得。

儲方歌還有些忐忑:“媽,外婆她們不會覺得我跟韓頌這樣是什麽不倫吧?”

儲晴輕輕拍了下她的嘴:“想什麽呢?我媽有你想得那麽迂腐的嗎?”

“我這不是擔心嗎?”儲方歌摸了摸鼻子,沒一會兒又抓住儲晴的手,“媽,我緊張。”

“你什麽時候這麽沒出息了?”開車的李維山笑話她,“以前早戀被我跟你媽逮住的時候都沒見你這麽害怕過。”

“首先,我沒有早戀過好吧。我那頂多就是跟人家男生暧昧暧昧。”儲方歌義正言辭地反駁,“可現在不一樣哎,都回去見外婆了。”

儲晴:“這樣才好。讓你有點責任心,別動不動就任性又是吵架啦又是分手啦。”

“冤枉,我哪有動不動就分手的,我那都是真分了。”

這話倒是真的,儲方歌戀愛的時候對“分手”二字極為慎重,一旦出口壓根兒不帶回頭的。

“行行行,給你光榮死了。”儲晴狀似嫌棄地說。

儲方歌心裏撲通跳個沒停的,然不管她情緒怎樣,車子還是老老實實到了鎮上街道,停在了菜市場門口。

年關的鎮子積攢了一整年的熱乎氣兒,店鋪門口搭建起賣對聯的棚子,小孩兒穿著衣服穿梭在各個當口間;新鮮的牛剖開掛在卡車拖鬥上,不用吆喝就是最好的廣告;現炒的花生和酥糖在機器打開的那一刻迸發出香味,透明膠布袋裏浮頭放著水瓢,舀起滿滿一勺瓜子往稱上塑料袋裏裝。

韓頌已經先一步到了那兒,就站在市場門口候著,見她下來嘴角便一翹,幾步迎上來,“冷不冷啊?”

說完才看見一邊的儲晴,又叫了聲阿姨。

儲晴也不在意這個,笑瞇瞇地問:“你爸媽呢?”

“這邊不能停車,他們往前去了。”

“不能停啊?”

韓頌點點頭,“剛才差點被貼了單。”

儲晴趕忙往回走,“不行,那我要跟你爸爸說一聲的。”

韓頌極自然地拉起儲方歌的手,放到自己兜裏。

“我媽剛走你就這樣啊?”她故意笑他,“你是不是有什麽皮膚饑渴癥啊?”

韓頌沒聽明白這個病,只捕捉到了關鍵詞,不由得楞住了,接著壓低聲音,“噓,別開車。”

儲方歌:“······”

到底是誰在開車啊。

兩人往市場裏頭看著,有不敢擅自找人,生怕跟人錯過了。

儲晴很快帶著韓麗微一起過來了,邊走還邊打著電話。儲方歌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卻根本動彈不得。

“哎,看到了看到了,這兒呢這兒呢。”儲晴伸手揮了揮。

韓麗微看了一眼韓頌,“快去接東西啊。”

韓頌捏了捏儲方歌的手,這才依依不舍地迎了上去。

儲外婆和韓外婆今年都六十多,雖然頭發白了不少,但整個人狀態都好得不行。她們後頭跟著的是倆外公,手裏拎著好幾個袋子,看著不輕。

“啊呀,我寶寶回來了呀。”儲外婆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捧起儲方歌的臉蛋,忍不住嘆氣,“又瘦了蠻。”

儲方歌笑嘻嘻地抱住外婆,答道:“這樣漂亮。”

“外公,小外婆,小外公。”她一一叫了人,眼睛笑得彎彎的,很是討喜。

相比於她,韓頌就沒受什麽好臉色了。

“哎呦,這是哪位呀?我都不認得了蠻。”

韓頌這幾年過年都沒回來,韓外婆嘴上不說,心裏也不是滋味。當初國外疫情嚴重成那個樣子,她們在家裏幹著急,都不知道多後悔當初沒攔著韓頌往外跑。

韓頌知道家裏長輩脾氣,也不反駁,溫溫吞吞地叫了人。

儲外婆倒是拉起了韓頌的手,“我們小頌幾年不見越過越帥了蠻。”

韓頌羞澀地笑了笑。

韓外婆也只是嘴硬,看到他人氣就消了大半,“笑笑笑,就知道笑,在外頭野那麽多年,要不是人家方歌年年回來看我,我都以為自己外孫子死掉了。”

韓外公勸道:“哎,大過年的,什麽死不死的。”他剛才一直在打量韓頌,現在才出聲,“回家給你做藕圓子要不要的?是不是好久沒吃過了。”

“都你慣的。”韓外婆調轉槍口,嘀咕道。

有了儲方歌幾個人從中打岔轉圜,大家很快就收拾到東西回了車上。

穿過熱鬧的街,拐進傍水的小橋。河兩邊的綠色衰敗成了枯黃,空氣裏彌漫著燒著的煙花味道,河中央泛著一葉木舟,站立在上頭的人拿著長長的竹竿,趕著水裏暢游的鴨子。

儲晴和韓麗微從小就是在這片田野裏長大的,後來各自工作成家,家裏老人不肯跟去,於是又掏了錢把小院兒重新修了修。

儲方歌小時候也短暫地在這裏待過一段時間,跟韓頌一起插秧,燒火,難得逍遙。

進了鐵門入目的便是圍起來的花圃和水井,青石板砌起來的小花壇,中間長著桂花樹,只是到了這個季節已經完全沒有了半點顏色和味道。

早年他們還養過些雞鴨,後來年紀大了,顧不過來這些麻煩的事兒,幹脆拿到市場上賣掉算了。

盡管只待幾天,儲方歌該帶的東西一件沒落下,現在冬天衣服又都厚重,隨便裝裝就用了兩個箱子。

她回房間收拾會兒東西的功夫,就看見樓下一行人已經換上了棉睡衣,在院子裏支上了小方桌,瓜子嗑得清脆作響。

她外公不曉得從哪裏搞來了個小石竈,點上了火,催著小外公把茶壺端過來。

煮沸的茶香慢慢從茶壺嘴裏溢出些味道,沁人心脾。

他們倆家下廚的都是男人,把小院子的東西架好就齊齊擠進了廚房,忙活接下來的年夜飯。

洗菜、淘米、切肉、捆柴。各種聲音混在一起,讓時間變成了可以觀察的東西。

儲方歌不自覺伸手去抓,韓頌因為是小輩,暫時留守外邊兒,看到她的動作,也不覺得奇怪,只問在做什麽。

“沒什麽。”儲方歌誠實說,“我只是覺得好像能抓住時間似的。”

沒有覆雜的人際關系,也沒有城市的車水馬龍,在被田野包裹的小院裏,一切都緩慢流淌著。

一個院子四張躺椅。太陽曬在身上,人都懶洋洋的。

家裏人湊在一起,無非就是談些個家長裏短的,現在他們這一代代都是退出舞臺執掌幕後了,關心的也就是他們兩個小輩生活的好不好。

儲外婆拿了個橘子,儲方歌立馬拿過去,幫著剝了起來。

很快地,廚房就開始了正式工作,陳琛出來叫韓頌進去燒火,鄉下點柴燒大鍋飯,需要人看著。

韓頌得了命令就抱起院裏曬著的幹草往裏去,儲方歌跟在後頭也進了廚房。

“外公,小外公。”

兩個老人家一人負責一個葷菜,案板剁得“篤篤”響,聽到他們叫人,擡頭極快地看了一眼,就繼續專註著手裏的活去了。

“燒火怎麽還叫女孩子來的。”陳琛不讚同地看了韓頌一眼。

儲方歌笑吟吟地:“我想燒著玩兒的。”

“多大人了,還要燒火玩呢。”外公笑著打趣道,“以前點不著還生氣,現在應該再不會了吧?”

儲方歌不大自在:“那會兒我才多大啊?”

“六歲。”外公切菜的動作稍頓,語氣陡然低了下去,“唉,原來都過這麽久了嗎?”

上了年紀的人,對過去總有說不完的懷念。許久未見的孫輩已經在一年又一年裏長大,這也同樣意味著他們在以更快的速度老去。

李維山人到中年也最能體會這短短一句中的滋味,年夜飯是團圓的日子,說起這些難免傷感,他便從中打斷調笑:“你要是這麽久了還燒不起來火,再流眼淚可沒用了。”

儲方歌一屁股坐在鍋竈後頭的竹編小凳上,拿著火鉗子揮舞著,信誓旦旦:“放心吧。”

“你可小心火啊,別燙到。”外公道。

“小頌照顧一下妹妹啊。”小外公也在一邊叮囑。

陳琛和李維山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吭聲。這情況實在是說來話長,還是留著飯桌再敘吧。

韓頌把幹草窩起來,用火機引燃往洞裏塞。儲方歌撿起角落裏的蒲扇,使勁兒扇著風,兩個人配合默契很快就點燃了柴。

火把昏沈沈的角落照得亮堂堂,火焰的影子跳動著,在臉上投射下燦爛的橘。

兩個小孩兒走了,外邊兒天還在聊著。

韓外婆冷哼一聲,嗓門兒猛地拔高,分明是講給裏面人聽:“自己找罪受。以前讀大學的時候跑那樣遠,隔不到兩星期都要回家看,那樣舍不得家裏。後來呢,怎講不停勸。”

儲方歌一楞,小聲問道:“你大學回來得這麽勤啊?”

韓頌輕輕嗯了一聲。

“看不出來你這麽戀家呢。”

“也不全是戀家吧。”跳動的火光將他的臉照得明滅不定,他轉頭看她,“有時候覺得可能會碰見你。”

西大的位置不算太偏,但來回合祁的機票還是很貴。韓頌雖然生活費不低,要負擔起這個錢還是很困難。

他總會坐周六淩晨的火車,睡到下午就到了合祁,回家吃上兩頓飯,再坐周日中午的班次,淩晨抵達西大。因為時間緊,他只會背一個包,裏面裝著換洗的貼身衣物,還有周一上午的課本。

他從不刻意制造機會去見她,也盡量不去窺探打擾她的生活。他只是需要知道,其實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遠就已經滿意了。

跟她在一起之後他也從沒有刻意提起那段有些狼狽的年歲。喜歡從來不應該成為對方的壓力,韓頌深知這個道理也這樣做了。

儲方歌看著他亮亮的眸:“只是有時候嗎?”

韓頌不吭聲,飛快地挪開眸子,緊接著低下頭去,對著旺盛的火焰道:“要添柴了。”

儲方歌從不覺得這是否認,她重覆很多時候的話:“韓頌,你果然還是不會撒謊。”

*

外頭煙花聲音轟隆,幾處屋檐下的燈籠都點了開,到處都是亮。

儲外公夾了一筷子菠菜放到儲方歌碗裏:“今年的菠菜可甜了,沒有打過的農藥的,你嘗嘗。”

之後又有些悵然若失:“大概馬上就吃不到了。”

“大過年的,說這個幹嘛。”儲外婆瞪了他一眼,“種了大半輩子田了,我就開心不種了。”

話是如此,其中幾句真假也只有當事人知道了。

“我就是舍不得。”儲外公似乎是喝多了酒,難得感性起來,“雖然這破房子,地兒不大,防水還三天兩頭要修,裝地暖不方便,無線網都不好牽。但是吧,咱們住了大半輩子,晴晴微微在這兒出生,方歌小頌也在這裏蕩泥球(方言:淘氣玩樂的意思)。怎麽就不能再留了呢?”

今年的年夜飯其實不是那麽的完美,每個人心裏都清楚,在這年邁的房子裏度過的日子已經越來越少了。

退耕還林是好事,造福一方,可是對外公外婆這些在田地裏度過了大半輩子的人來說,有那麽點殘忍。

飯桌陷入短暫的沈默,氣氛也跌落下來。

盡管儲方歌並不經常回來,但這裏對她的意義是別的地方都無法代替的。這裏承載著她無意識的童年,很多事情甚至根本記不起來一點兒,但這要小院還在,桂花樹還在,她就覺得那是家。

那些模糊的記憶因為熟悉的味道和感覺變得具象,帶給她前所未有的安定,想是遮蔽風浪的港灣。

只是可惜,這處地方,終於還是要跟隨時代的洪流淘汰、奉獻一生。

大家有意不去談論這些傷感的話題,不想面臨老房子的倒計時,都卯足了勁兒往開心的地方說。

“你說小時候,方歌那麽一點點小。”酒喝了幾輪,韓外婆已經開始上臉,說話也有一搭沒一搭。她伸手比劃了一下,“還沒這大桌子高吧,小頌呢,比她高一個頭,看著人高馬大,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儲方歌猶疑道:“有嗎?”

“怎麽沒有呢?”她親外公跳出來作證,“你不記得小時候把人家按在地上打了?”

儲方歌瞪大了眼:“我有這麽暴躁的?”

當事人韓頌搖搖頭,但除此之外每一個人都點頭。

“瞎說,小時候我們倆那是互相看不對眼好嗎?”儲方歌辯解道。

小孩間矛盾林林總總也就那幾種,沒有發酵起來,就都是小問題。

這句話似乎是激起了在座眾人的逆反心理,一人一樁地說起來,沒一會兒都追溯到小時候他倆搶零食在地上比賽打滾誰滾得遠了。

“跟桿兒槍似的,指哪兒打哪兒,一點不帶偏的。”韓外公總結道。

“那是小頌懂事兒,讓著妹妹呢。”儲外婆說,“算起來,小頌跟方歌都多大了,怎麽也不見帶個男女朋友的回來?”

儲晴和韓麗微對視一眼,笑了。

“難不成都已經談了?”韓外婆立馬反應過來。

何止是談了啊,是根本就內部消化掉了啊。

“您這還看不出來呢?”韓麗微咳嗽了兩聲,“他們倆現在正談著呢。”

“正談著,是各自談著,還是互相談著啊?”儲外婆對這字眼相當敏銳。

儲方歌把跟韓頌牽著的手從桌下挪到桌上,刻意地咳了咳。

一桌人視線齊刷刷地甩過來,韓外婆一馬當先地拍起手來,接著攥緊了旁邊的儲外婆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現在小孩都不樂意戀愛,她還想著不要給小孩壓力,結果這倆爭氣的一談就談個這麽讓雙方都滿意的,可不是太好了。

儲外公伸了個大拇指誇道:“這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吶。”

儲晴托著腮糾正:“您這成語用得,對得起那個語文老師呢?”

“你管我。”儲外公沒分一個眼神過來,眼角眉梢皆是歡喜。

他們年紀大了,總惦念小輩以後有沒有人照顧,過得好不好。現在眼見著看著長大的好孩子走到了一塊兒,既說明了他們命裏有緣,又能讓他們做長輩的放心。

跟家裏人都攤了牌,儲方歌只覺得神清氣爽,吃完飯,指揮著韓頌搬了煙花到院子裏。

她堅持要自己點火,把韓頌趕了回去,蹲下來擦燃火柴後,飛也似地爬起身逃離,

木頭大門上新貼的春聯用濃墨書著遒勁毛筆字,檐下兩盞碩大的紅燈籠柔軟明亮,墜下的黃色流蘇穗子隨風搖曳擺動。一大家子人都出來了,擠攘攘地站在屋檐下,沖她揮手。韓頌視線緊跟著她,眸子裏面是說不盡的柔軟。

在這短短的幾秒裏,儲方歌險些落下淚來。踏實、滿足、幸福······種種美好的感情幾乎要把她淹沒。

火星子燃盡,落地的冷焰綻放開來,瞬間變成顆絢爛的樹,

韓頌跟她並肩站著,悄悄勾住她的手指,一點點貼合上手掌,嚴絲合縫。

農歷 2020 的最後一天,她如願和所有愛的人在一起,跨過了這有些難熬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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