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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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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安是不可能安的。

楚衍之睡了沒多久好看的眉頭就開始緊皺起來,他臉色泛起了白,冷汗也不停地滲著,整個人看起來就很痛苦。

陸長遐嚇了一跳,連忙湊了過去:“衍哥?”

楚衍之很明顯還在睡著,但是身體確實也還是不舒服。他的信息素躁動得厲害,帶著刺一樣,刺完自己又刺別人。

陸長遐深呼吸了一下,憑著本能釋放自己的信息素,他盡量輕柔地讓信息素包圍楚衍之,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他。

這個舉動明顯安撫到了楚衍之,但他還是蜷了身體,側著身體,背部隆起,不停地把自己縮在一起。陸長遐心疼得難以覆加,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趁人之危就趁人之危吧,他不能看著衍哥這麽痛苦。

陸長遐是那股安撫性信息素的來源,幾乎是他剛一上車,楚衍之就輕輕靠了過來,陸長遐擡了擡胳膊,楚衍之整個人就窩到了他的懷裏。

陸長遐的手心溫柔地順著他的頭發,隔著衣服輕輕拂過他緊繃的後背,又把信息素放柔了一些,他的信息素其實攻擊性很強,能這麽具有安撫性已是極限,陸長遐腦中緊繃著一條線,生怕不小心弄傷了楚衍之。

楚衍之躁動的信息素漸漸平覆下來,像是被攪動的紅酒池漸漸恢覆了平靜,只剩下一池濃郁醇厚的酒香。

但陸長遐還是沒敢動,他的信息素也不敢收回來,依舊溫和地安撫著楚衍之,不知過了多久,楚衍之似乎是徹底放松了下來,他折在胸前自衛似的胳膊終於舒展開來,輕輕地搭在了陸長遐的腰上。

陸長遐身體僵了僵,他沒有說話,微微躺了一下身體,方便楚衍之更舒服地埋他懷裏。他猶豫了一下,一直胳膊從他頭頂繞過牢牢把肩,一支胳膊輕輕地護著他的腰,以一種很親密的、很有安全感的姿勢把楚衍之抱在了懷裏。

楚衍之輕輕呼吸著,睫毛一顫一顫的。

“衍哥……”陸長遐把下巴輕輕擱在他的發頂,喃喃道,“快好起來吧……”

楚衍之之前是不怕水的,他怕水是18歲分化時留下的陰影。他分化那天,正好楚期帶了人在楚家的別墅裏開派對。

從小時候起,楚衍之就很喜歡這個哥哥,因為哥哥是楚家唯一對他好的人。

楚家所有人,尤其是楚天城,向來對他沒有好臉色,只有楚期在看見楚衍之的時候是笑瞇瞇的。他會溫溫柔柔地喊他:“衍之。”看見楚衍之努力會不吝嗇地誇獎他:“我們衍之好努力。”,楚期有時候也會給他帶一些新奇的玩意,即便這些新奇玩意嚇到了楚衍之楚衍之也沒有什麽怨言。

雖然楚衍之現在已經認清了楚期的真面目,但他不能否認,在他昏暗可憐的童年以及青春期,楚期確實給他繪制了一點關於親情的藍圖。

——即便那張藍圖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鏡花水月。

楚衍之第一次見到楚期,是在他九歲時被楚天城罰自己下一周面條的最後一天。他身上的衣服臟破臟破的,正蹲在廚房的一角珍惜地吃著最後幾根面條,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個少年的聲音。

“楚……衍之?”

楚衍之嚇了一跳,連忙回過神,就看到了穿著華麗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少爺的楚期。

楚期微微挑了挑眉:“你在這裏幹什麽?你在吃東西嗎?”

楚衍之不認識他是誰,但是看他從容淡定雍容華貴的樣子,還是有些自行慚穢起來,他羞愧似的把碗往身後藏了藏,低著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楚期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來,聲音還有些溫柔:“你就吃這個嗎?”

楚衍之本就是躲在角落裏,楚期一靠近,他就避無可避了,他尷尬得無所適從,身體都有些發顫。

楚期看了他一會兒,從書包裏拿出來一個面包,拆開,遞到了他的嘴邊,問:“你吃不吃?”

面包體的香味混著奶油的香甜氣味鉆入楚衍之的鼻息間,像是一把小鉤子,勾得他饑腸轆轆。

“你快吃吧,”楚期笑了笑,他是第一次見楚衍之,對這個弟弟還有些新奇,他道,“我不會給爸爸說的。”

楚衍之擡起頭,猶豫地看著他。

楚期便紆尊降貴地掰了一塊,塞到了他的嘴裏。

楚衍之下意識地就咽了下去,囫圇吞棗似的,撐得嗓子眼都有點疼。

楚期似乎是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把整個面包都塞進了楚衍之的手裏,他小心地叮囑:“都給你。要是被發現了,你可不要說是我給你的。”

楚衍之攥緊了面包袋,小貓似的點了點頭,乖乖地開口:“謝謝。”

18歲的楚期笑了一下,悠悠地開口:“我是哥哥呀,衍之。我叫楚期,期望的期。”

楚期一語成讖,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麽就被楚天城知道了,楚天城怒氣沖沖地拿著面包袋來質問楚衍之,厲聲問道:“誰給你的?”

楚衍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楚天城身後的楚期。後者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沈默地看著楚衍之。

楚天城看到了他倆之間的小動作,又把目光放在了楚期身上:“你給他的?”

“不、不是!”楚衍之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來的巨大勇氣,他稚嫩又恐懼地開口,“是、是我的太餓了,偷的哥哥的。和哥哥、和哥哥沒關系。”

他說完話,眼睛裏因為過於恐懼和撒謊產生驚慌蓄滿了眼淚,興許還夾雜著怕楚期覺得自己連累他會生他的氣的擔憂,各種負面情緒混在一起,使得他沒有註意到楚期落在他身上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從那之後,楚期就對楚衍之產生了莫大的樂趣。

他喜歡帶著楚衍之去各種地方,去見他的好朋友。但楚衍之不喜歡他的好朋友,他的好朋友對楚衍之有著和校園霸淩者如出一轍的惡意。

他們找挑楚期不在的空隙,對楚衍之施以惡語相向,露出嫌棄又嘲諷的表情,楚衍之只能沈默地忍受著,期望楚期快點回來。

有那麽一次,楚衍之終於鼓起了勇氣,輕聲給楚期提著意見:“哥哥,我不想去。”

楚期似乎是對他面臨的處境全然不覺,驚訝問:“為什麽?”

楚衍之垂了眼眸,好像是在為自己的提議所自責,他咬了咬唇肉,慢吞吞道:“……他們,好像不願意讓我去。”

楚期明白了,他笑著揉了揉楚衍之的頭發,好聲給他解釋道:“衍之,你知道為什麽大家不喜歡你嗎?”

楚衍之身體僵了僵,有些難過道:“……我不知道。”

“因為,”楚期頓了頓,眼裏帶著惡意的光,“因為爸爸本來是只愛我的,你出現後,就奪走了屬於我的一部分愛,你是強盜,沒有人會喜歡強盜。”

楚衍之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了一起,有點疼。

楚期頓了頓,像是哄人一樣抱了抱楚衍之:“你理解一下他們好不好?他們只是太關心我了。”

楚衍之沈默不語,半晌,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我們衍之好乖,”楚期輕笑了一聲,讚許道,“衍之,你的出生是一個錯誤,但是沒關系,哥哥愛你。”

楚衍之緩緩地擡起頭,楚期正對他笑得燦爛:“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愛你的。如果我不要你,就不會有人要你了。”

楚衍之直覺感覺他說得不對,但他不敢反駁,只是低著頭默不作聲。

諸如此類的句子楚衍之聽楚期說過很多,哪怕他去用“可是宋承昔對我很好”,楚期也有的是話語來反駁他:“可是你被欺負的時候他不在吧?他只是想跟你玩而已,本質上他還是為了自己。”

楚衍之張了張口,最終還是選擇了閉上嘴。

“其實看名字就能看出來的,”楚期可憐地看他幾眼,“我取自‘期望’的‘期’,也可能是期待,但是衍之是‘衍生’的‘衍’。”

楚衍之默不作聲,他不明白,既然自己是衍生出來的,又這麽不受人待見,那楚天城為什麽還要自己?

楚期抿了下唇,意有所指地給他解釋:“可能是沒辦法的吧,總不能殺了你吧?”

這是楚衍之第一次接觸到類似於“死亡”的含義。

他給很多人帶來了不愉快,但他一直沒有產生過自盡的想法,說來可笑,居然是因為楚期那些可笑的“我愛你”,沒有人知道楚衍之心底有多渴望親情,沒有人知道他有多渴望那些虛無縹緲的愛,人只要被愛著就還可以活下去——被親人愛著、被朋友愛著、被愛人愛著、被陌生人愛著、被這個世界愛著。無論是哪一種,只要有一種,就可以翻越人生所有的苦難。

楚衍之依靠著來自楚期的一點親情和被楚期貶低的來自宋承昔的友情一路跌跌撞撞成長到了18歲。

楚家辦宴席的那晚,也是楚衍之18歲的夜晚,那晚月光也是帶著銀白色的冷意。楚天城一反常態地給他辦了生日宴席,宴請了當時好多的名門望族,他也沒有讓楚期陪伴身側,反倒是帶著楚衍之一個一個地去認識那些四五十歲的商界人士。

楚衍之不知道楚天城想幹什麽,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同他們一個一個地打招呼。

直到他被一個四十多歲的男Alpha暗示十足地撫過手背,他才恍然察覺楚天城的意圖,他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不住地泛著酸水,楚天城還在那邊得意洋洋地介紹著:“楚衍之這臉,這身段,到時候分化成Omega品質肯定不低!而且他腦子也好使,今年剛被帝都大學錄取的,才藝也多得很,你自己慢慢開發唄……”

楚衍之一下子攥緊了酒杯,他後頸處的腺體隱約發著燙,是要分化的前兆。他恐慌萬分,他決不能分化成Omega,著急之下,他第一次落了楚天城的面子,他趁楚天城不備,穿過前廳的人潮,憑著對楚家的熟悉,左拐右拐地準備去後院一個荒廢的地方。

他跑得過於著急,一下子不知道撞到了誰,那人在後面大喊:“楚衍之?你幹什麽去?!”

可惜楚衍之倉皇逃竄,並未細細分辨那是來自誰的聲音,他只是覺得好熟悉。

後院的那一處地方,草木荒蕪,應該是荒廢了許久,楚衍之心情不佳的時候就會去那裏一個人待著,反正也不會有人找來。最重要是,那裏有一道墻,可以翻出去。

他喘著氣趕到,卻發現那裏已經有人在了。

是楚期的那幾個好朋友。

他們看到楚衍之也很意外,隨即又恢覆了以往面對楚衍之時的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楚衍之此時卻沒有心情同他們周旋,既然這邊不行,那他就只能搏一搏從後院翻出去。

“哎,你跑什麽啊?”

楚衍之面臨分化,身體本就虛弱,沒跑出去幾步就被他們團團圍住。

“讓開。”楚衍之看著他們惡心的嘴臉,忍住身體的不適,咬牙從嘴裏吐出來這麽一個詞。

“喲,這次怎麽這麽兇啦?”一個人嬉笑著,想要推他一把。

楚衍之揚起手打開了他的手,擡腳就要逃離這裏。那人被他反抗,一下子就惱羞成怒了,他伸手拽住楚衍之的胳膊,將他甩進了旁邊的水池裏,怒罵道:“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了是吧?就算你今天淹死在這裏,楚家也不會追究我們的錯!”

那個荒廢的水池一開始本來是挖來養魚的,特別特別大,也很深,將近五米,裏面雜草叢生,楚衍之一甩進去,手上就被枯枝劃了不少細微的口子,他不會游泳,憑著本能一只手死死攥著手邊的枯樹藤,另一只手和雙腿不停拍打對抗著水裏的力,以此來期待自己可以浮起來。

他掙紮間,望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一聲“哥哥”尚未叫出口,他就看見了對方微勾的唇角,以及戲謔的笑眼。不僅是嘲諷楚衍之,似乎還是在嘲諷那些欺負楚衍之的人。

人在危機時刻腦子總是轉得特別快的,楚衍之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楚期眼底的意思——他在借他好朋友的手,來殺自己。

好奇怪,楚衍之頓時覺得水池的水更涼了,他的手突然變得好僵,抓不住手裏的枯樹藤,他覺得挺好笑的,原來他一直都在這方水池裏掙紮,他以為的枯枝,其實早就和地面斷了聯系,只有他一葉障目自欺欺人地一味抓著一截枯枝不松手,看似自救,實則自刎。

那算了。

楚衍之覺得好累,他輕輕地松開了手,不管自己被枯枝劃得血跡斑駁的手心,任由水底的引力拉著他疲憊的身體緩緩向下。耳裏、嘴裏、鼻孔裏開始湧進池水,楚衍之嗆了水,他猜測自己應該很難受,可是他好像什麽都感受不到了。他睜著眼睛,緩緩朝下墜。

至少在這一刻,他只想看看屬於他十八歲這年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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